第19章

茶会结束时(露西已经被介绍给至少二十对父母认识),人们陆续离开花园。在回主屋的路上,露西追上了勒克司小姐。

“今晚我恐怕不能赴约了,”她说道,“我的偏头疼又发作了。”

“真可惜,”勒克司小姐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我也得爽约了。”

“哦,为什么?”

“我很累,而且鲁丝的意外事故让我很沮丧,晚上实在提不起兴致去镇上赴宴。”

“你让我很意外。”

“我让你意外?怎么说?”

“我从没想到可以看见凯瑟琳·勒克司对自己撒谎。”

“哦。那么我是为什么而欺骗自己呢?”

“如果你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你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你要爽约留在家里的原因。”

“不是吗?那么是为什么?”

“因为,让爱德华·阿德里安独自离开,会带给你无限的快乐。”

“这想法多么卑鄙啊。”

“但事实正是如此。你抓住每一个机会,好对他表示你的高高在上,不是吗?”

“我承认,对爽约一事,我内心并无任何挣扎和愧疚。”

“不觉得对他过于刻薄了吗?”

“一个悍妇纵容自己导演了一幕惨剧。这是不是你真正想说的话?”

“他那么渴望能和你在一起。我实在想不出原因。”

“谢谢。我可以告诉你他是因为什么。就是为了可以对我哭诉,告诉我他有多么讨厌演戏——而事实上,演戏是他的一切,就像呼吸一样须臾不能离身。”

“就算他让你厌烦——”

“就算!上帝啊!”

“——你至少可以忍耐他一两个小时,而不是把鲁丝的意外拿来当做手中的王牌。”

“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一个诚实的人,萍小姐?”

“大概是这个意思。我真为他感到难过,就这么被打发走——”

“我的——好心的——小姐,”勒克司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一字一顿地点向露西,“千万不要为爱德华·阿德里安难过。太多女人耗尽了她们最好的年华来为他难过,最后则是自食苦果。这些自我放纵、自我欺骗——”

“但是他好歹弄来了一瓶德国雷司令。”

勒克司小姐停下脚步,朝她绽放出一个微笑。

“这种酒,尝一杯也不错。”她想了一下说道。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冷冰冰地抛下他吗?”她问道。

“没错。”

“好吧,你赢了。我刚才表现得像个野兽,我会赴约的。然后每当他夸张地说‘哦,凯瑟琳,我太厌倦这种虚伪的生活了’的时候,我会满怀恨意地想:正是那个姓萍的女人害我陷入如此窘境。”

“这我可以承受。”露西答道,“有没有人听说鲁丝的最新状况?”

“霍奇小姐刚刚才和医院通过电话。鲁丝仍在昏迷中。”

露西透过亨丽埃塔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了她——说是她的办公室,但事实上是位于前门左方的一间小客厅——于是走进去,为今天下午成功的演出向她道贺,一方面也让自己备受压抑的神经放松一下,而勒克司小姐则继续前行。亨丽埃塔很高兴看到露西过来,即使听了整整一下午的溢美之词,她竟然还能快乐如初地聆听露西讲一遍同样的话。露西留下来和她谈了好一会儿,所以当她走到体育馆观众席边准备欣赏舞蹈演出时,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

看到爱德华·阿德里安坐在通道旁的位置上,露西停下脚步对他说:“凯瑟琳会去。”

“那你呢?”他抬头问道。

“唉,每晚六点半,我的偏头痛都会准时猛烈地袭击我。”

听到这儿,他说:“萍小姐,我敬慕你。”接着亲吻她的手。

邻座的观众似乎吓了一跳,坐在后面的某个人发出哧哧的笑声,但是露西很享受手被如此亲吻的感觉。如果每晚都用玫瑰水和甘油护手,却不能偶尔得到一点回馈,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走回自己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邻座那名持长柄眼镜的华贵妇人没有来欣赏舞蹈演出,座位是空着的。但是就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体育馆的厅内被帷幕整个罩了起来,以便营造灯光效果——瑞克从后方出现,并问道:“如果你不是帮别人保留这个座位的话,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呢?”

他坐下时,第一位舞者刚好登场。

第四或第五支舞蹈结束后,露西渐渐感到越来越失望。在习惯欣赏国际性芭蕾舞演出的水准之后,她并没料到,在校学生的舞蹈程度会如此业余。目前为止,学生们的各项演出在她们将来的职业或教育生涯里已算是相当不错了,但即使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与其他科目相当,她们与专业舞者的水平仍然相差甚远。舞蹈,必须抛开一切科目,全力投入。

她们的舞蹈演出还算不错,但毫无灵气和惊喜可言。就业余选手来说,她们拥有最好的水准,或者再好一点点。目前为止,演出的都是女性舞者常演的标准动作,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但是不太有趣。也许是她们太过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脚步变化,使演出落入窠臼,十分呆板。不过整体而言,露西认为光是训练有素或具备韵律感是不够的。同样的,观众也略嫌呆滞,缺乏在观赏体育演出时应有的热情。也许他们喝了太多的午茶,也许是因为电影看多了,对技巧的要求都越来越苛刻。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掌声充其量只能说是礼貌性的,而不是出自内心的热烈。

忽然,一首华丽的俄国舞曲乐声响起,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期待着下一支舞蹈。帷幕升起,德斯特罗独自一人出现,手臂高举过头,侧对观众,展露出纤细的腰身。她的舞衣带着家乡的南半球风情,聚光灯打在她色彩艳丽的服装和原始风格的饰物上,光芒万丈,让她看上去仿佛一只从巴西热带雨林飞来的鸟儿,通身色泽艳丽非凡。她纤细的小脚踩着高跟鞋,节奏极快地在长裙下跺着,仿佛为什么事焦急不安,十分不耐烦。她开始舞蹈了,慢慢地,几乎可以说是在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接着,情节突然明朗了,她在等她的爱人,而他却迟到了。很快地,他的迟到对她的影响也显现在观众眼前。这时候,观众坐直了身子。她对着冥冥虚空呼唤她的爱人。他来了,那黝黑的面容,哀伤的神情几乎清晰可见。她对他倾诉衷肠。此时,观众已经激动地坐在椅子的边缘上。之后,她开始向他骄傲地炫耀,难道他不了解,自己有这样的爱人是多么的幸运吗?这样一个女子——纤腰,美目,翘臀,性感双唇,小巧的足踝,周身都散发着优雅的气息。难道他有眼无珠,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吗?所以她只好展现给他看,每一个姿态动作,都能让观众露出会心的笑容。露西回头看他们:下一秒钟,他们可能会发出赞叹的声音。真是神奇。当她开始温柔似水地和恋人喁喁低语时,观众们全都为之倾倒。当她最后和那个虚拟的、但绝对忠诚的年轻人一起离开时,观众的喝彩声就像一群刚刚看完奇趣表演的孩子。

看着花核桃鞠躬致意,露西想起以前她曾经说过,选择莱斯学院,是因为专业舞蹈学校的学生“将来必定以舞蹈为业”。

“她对自己的舞技实在太过谦逊了,”露西大声说,“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职业舞蹈家。”

“我倒很庆幸她没去当职业舞蹈家,”瑞克说,“来这儿以后,她才学会欣赏英国的乡村美景。假如去大城市学舞,她只会结识那些话题绕着芭蕾打转、虚荣浮夸的人。”

露西觉得他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之后,当其他勤勤恳恳的学生继续演出接下来的舞蹈时,馆内的气氛明显地冷却下来。斯图尔特的凯尔特舞蹈颇具神韵;英尼斯的演出时而优雅,时而激情四射;但是与花核桃相比,露西几乎要忘了英尼斯以及其他所有人的表现。德斯特罗真让人着了魔。

终场谢幕时,她独自登场接受众人对她的鼓掌喝彩。

当萍小姐看到瑞克脸上的表情时,心头一酸。

仅仅有人亲吻你的手是不够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德斯特罗的舞蹈这样精彩。”在一同走去用晚餐时,她对雷格小姐说。这时宾客终于渐渐离开,汽车引擎发动声,以及互道珍重的告别声此起彼伏。

“哦,她是勒费弗尔夫人的小宠物,”雷格小姐以一种热切的语气说着,这位勒费弗尔夫人的追随者好像对德斯特罗不参加竞赛课程颇有微词,“我觉得她的表演略嫌做作。她和这所学院似乎有点格格不入。我觉得她的第一支舞实在不怎么好。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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