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凯瑟琳——”露西听到他急促地低声抗议。
“这位是著名的萍小姐,”勒克司小姐的语气好像在说“傻子,你会喜欢的”,“而且她是你的忠实戏迷。”她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他意识到勒克司小姐对他有多么残忍了吗?露西等待两人走上楼梯与自己会合时想着,或者他的自满程度足以形成一个盾牌,以抵御勒克司小姐对他的嫌恶?
三人一起走进无人的画室时,露西突然想起斯图尔特对他的评论——看起来满脸疲态,活像只正在换毛的老鹰,并且觉得这句话很是贴切。他的相貌端正,虽然年纪不可能超过四十太多——也许四十三四岁——但看上去在保养方面花了不少心思。不过,除去了舞台上的化妆和假发,他看来疲惫衰老,棕色的发际线也有些后退。露西顿时为他感到一阵难过。德斯特罗那位年轻、健美的瑞克的身形还历历在目,相形之下,这个骄纵一世的著名男演员则让人深感惋惜。
他对露西礼貌谦和——对她的书了如指掌,他读了所有畅销排行榜上的书籍——但是总留出一只眼睛盯着勒克司小姐,后者正在检查茶壶中的热水量,决定再加些水把壶灌满,于是打开水壶加热。露西感到困惑:眼前凯瑟琳·勒克司的行为举止似乎有刻意而为的痕迹。这似乎与露西心目中的阿德里安完全不符。一个成功的男演员登门拜访一个不起眼的女校教师看来真是非同寻常,抛下名演员的身份,更像是雄孔雀在陌生人面前开屏炫耀。当然啦,他在倾尽全力地为她一人表演,魅力四射,火力十足。他的注意力围绕着这个只注意茶壶水量的冷漠的瘦女人打转。当爱德华·阿德里安出现在校门口时,竟然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劲儿,这可不太寻常,露西觉得十分有趣。他第一次出演哀伤的罗密欧一角时,令许多对这出戏早已厌烦的人士重又洒下热泪,从那时至今,也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了;他的所有来来去去的活动,早已成为众人瞩目的大事,人们等待着他演出所带来的乐趣,馈赠给他许多礼物且不求回报;为他放弃了许多,却不求他的一丝感激。他是爱德华·阿德里安,家喻户晓,票房灵药,是国家的财富。
然而,他却在今天下午来到莱斯学院拜访凯瑟琳·勒克司,而且像只小狗一般,眼光殷勤地绕着她打转。这位凯瑟琳小姐对他的反馈仅仅是在茶壶中加些热水。这真是非常奇怪。
“你在拉伯洛镇的演出还成功吧,泰迪?”勒克司小姐的这句问话似乎出于礼貌而非兴趣。
“是啊,还好。这附近学校太多了,不过演莎士比亚的戏就得容忍这些。”
“你不喜欢演戏给年轻人看吗?”露西想起这群她最近才认识的年轻人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他的演出。
“嗯,其实他们不能算是最好的观众。莎翁的戏剧更适合成年人。再说,他们有学生优惠,对票房收入帮助不大。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投资,”他宽宏大量地补充了一句,“他们有可能会是有潜力的戏迷,所以必须好好地加以培养。”
露西倒觉得,以成果来看,这个培养算是相当失败。年轻人喜欢的是排队去看什么《燃烧的围篱》。说他们不去看戏剧其实并不贴切,事实上应该说他们在逃避戏剧。
无论怎样,这只是个礼节性的小茶会,并不适合坦诚地讨论残酷的事实。露西问爱德华·阿德里安是否会留下来观赏毕业生的成果发表——勒克司小姐似乎对露西问这个问题感到相当不快。爱德华·阿德里安表示从没听说过最近有毕业生的成绩发布会,但非常乐意前来参观。他同时声称,近些年来除了看到演员在衣橱前扭动躯体更换戏服外,就没看过其他什么体能训练活动了。舞蹈?上帝啊,有舞蹈表演吗?他当然会来看。不仅如此,他还会邀请她们在发布会结束后和他一起回剧院,等他的演出结束后大家共进晚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戏剧演出,但是,凯瑟琳,你总可以忍耐一次吧,好吗?星期五晚上我会演《理查三世》,我不会演让你受不了的爱情剧的角色的。剧本本身就不错,整出戏的制作更是锦上添花,连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给好人贴上罪犯的标签,完全是赤裸裸的政治宣传。这出戏简直愚蠢透顶。”勒克司小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听到这儿,爱德华·阿德里安立刻眉开眼笑,像个学生。“就算你说得没错,但是散场后,你会发现在一个可悲演员的怂恿下,拉伯洛镇上的米德兰餐厅的晚餐有多棒。他们甚至还有上好的约翰内斯堡雷司令sup/sup!”
听到这里,勒克司小姐的双颊隐约浮出一点血色。
“瞧,我还记得你喜欢这种葡萄酒。就像你说过的,雷司令入口有果香,这样一来,你就会忘记你在剧院里闻到的恶臭了。”
“我从来没说过剧院有臭味,我是说它嘎吱乱响。”
“它当然会响,它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
“你知道它让我想到什么吗?加冕典礼使用的马车。一个年代错误的产物;一种因感情的传承才得以延续的荒诞礼仪。金碧辉煌的遗产——”
水壶的水烧开了,勒克司小姐往茶壶里倒了一些。
“泰迪,给萍小姐拿些东西吃。”
她这语气可真像个保姆,露西一面想着,一面从他递来的托盘上取了一块三明治。就是这一点吸引了他吗?是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些怀旧的情愫呢?可以确信的是,他绝对无法长久喜爱这个世界,但也许在金鱼缸里待腻了,他偶尔会希望能过一过新鲜的日子,和一个只当他是泰迪·阿德里安的旧友度个假。
露西转头正要和他说话,爱德华·阿德里安看见凯瑟琳对食物嗤之以鼻时的眼神令露西大吃一惊。值得玩味的神色和情感使他眼睛发亮,有些像兄长,但更多是别的什么。是不是一种——像是绝望的神情呢?总之,有一种不属于手足之情的东西存在,一个超级巨星以这样的神情凝视这个在莱斯学院教理论课的老师,说来也是奇怪。
露西看向毫无知觉的凯瑟琳,第一次用爱德华·阿德里安的眼神观察她——她虽然相貌平平,却别具魅力。在学术的世界里,她那尚算得体的衣着、简朴的发式、不施粉黛的面庞,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因此她美好的骨架及柔软的身段也完全被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这里,她不过是个相貌平凡,脑筋聪慧的勒克司小姐。但是在戏剧的世界中,她会是多么的不同!柔软的双唇,高高的颧骨,顺势而下的瘦削脸颊,挺直的短俏鼻梁,下巴的美好曲线——只需稍加装点,绝对会让化妆师惊讶赞叹。从传统的角度看来,勒克司小姐很可能会被跑腿的小厮说成“土里土气”;但以其他的角度来看,只要精心装扮一番,她在午餐时刻走进任何餐厅,绝对可以让人觉得秀色可餐。
姿色平平和“儿时玩伴”这个概念组合在一起,居然让她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小觑的吸引力。在接下来的这段午茶时间,露西脑中忙着修正自己的观念。
终于,她抓住时机得以礼貌得体地退场,如他所愿地让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当然勒克司小姐会竭力抗拒他的魅力。爱德华·阿德里安再度邀请她们星期五晚上去看戏剧演出——他的车会准时来接;成果发表会六点钟会结束,估计当日学校的晚餐也是乏善可陈;《理查三世》一剧没有什么意义,但值得一看;米德兰餐厅刚刚挖了丹佛街波诺餐厅的墙角,请来了他家的主厨,菜肴绝对可口;他有好久没看到凯瑟琳了,而且没能和写下那本书的、聪明的萍小姐畅谈一番,再说他对一天到晚只会谈论戏剧和高尔夫球的剧院演员也实在厌烦透了。如果她们能到场,绝对会让他高兴莫名——他发挥了演员的独特魅力和由衷的渴望,盛情邀请她们。最后,大家终于同意在星期五晚上和他一起到拉伯洛镇上,观赏他参演的《理查三世》,之后享用一顿由他做东的丰盛晚餐,再送她们回学校。
穿过侧翼回房时,露西感到有些沮丧。她又一次对勒克司小姐判断错误。勒克司小姐并不是一个平凡得没人喜欢的女子,将自己的热忱献给年轻貌美的小女孩们,借此寻求慰藉。她身上潜藏着无限的魅力,根本不需要什么人生慰藉,即使面对当今世上最成功的男演员的追求,她也依然从容淡定。
她对勒克司小姐的判断真是大大的失误。身为一个心理学家,她开始怀疑自己不如去当个好的法语老师。
注释
泰迪是爱德华·阿德里安的昵称。
凯斯是凯瑟琳的昵称。
雷司令,特指盛产于德国的一种葡萄,主要用于酿造干白葡萄酒。由于此酒口感优良,使得雷司令成为德国葡萄种植业的一面旗帜。其中属德国约翰内斯堡的一处葡萄酒庄历史最为悠久,故德国正宗的雷司令全名就是:约翰内斯堡雷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