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问她什么时候回巴西。
“八月底搭船。这样的话,在离开学校后,我还有一点时间享受英国的夏日。我喜欢夏天的英国。到处是柔和的绿意,气候也温和宜人。除了衣服、冬天和牙齿外,英国人的一切都很好。阿灵赫斯特在哪里?”
在不停地跳换话题之后,露西忘了德斯特罗唐突的个性,然而瑞克迅速的回答又使她吃了一惊。“是英国最好的女子学校。”瑞克形容了阿灵赫斯特,“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这是我们学校现在最重大的事情。我们有个毕业生要进阿灵赫斯特。听大家的语气,就像她要被封为女爵士似的。”
“在我看来,这的确是个值得兴奋的好理由。”瑞克表示,“不是每个人从学院一毕业,就有如此的事业前景。”
“真的吗?你真觉得这是一项荣耀吗?”
“我想是一份极大的殊荣。不是吗,萍小姐?”
“极大的,没错。”
“好吧,我很高兴。一想到她在女子学校里浪费了这么多年,如果那真的是个荣耀,那么我也为她高兴。”
“你在说谁?”露西问道。
“当然是英尼斯。”
“你今天中午没有在学校用餐吗?”露西困惑地问。
“没有,瑞克开车来接我,我们到博尔敏斯特的萨拉逊顶去了。为什么?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去阿灵赫斯特的不是英尼斯。”
“不是英尼斯!但大家都说是她,每个人都这么说。”
“对,每个人都这么想,结果却不是她。”
“不是她?那是谁?”
“鲁丝。”
德斯特罗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我没法相信。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恐怕这是真的。”
“你是说——那个人——她们推荐了那个笨蛋,那个下等——”
“特蕾莎!”瑞克提醒德斯特罗用词不当,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安地挪动身体。
德斯特罗沉默下来,陷入沉思。
“如果我不是淑女的话,”她好不容易开口,嗓音清亮地说,“我一定会啐上一口!”
家庭聚会那桌人惊讶且警觉地看过来。他们一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边计算着账单。
“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瑞克说,“惊动了人家!”
就在这时,炖兔肉出炉了。内维尔小姐穿着一件印花棉布衣服,端着炖兔肉走了出来。花核桃顾不上眼前的美食,想起自己是由内维尔小姐处得知阿灵赫斯特职缺一事,于是又开始谈论这件事。最后是瑞克把露西从这个令人厌恶的话题中拯救出来,他开口说兔肉快凉了,露西深深感觉到,其实瑞克也不是那么有胃口,只是他不知怎么发现了露西对这件事的疲惫和厌烦。此刻,露西对瑞克真是感激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再怎么说,”等德斯特罗终于把注意力转向食物后,瑞克说,“虽然我不认识英尼斯小姐,但是她如果像你们说的那么好,就算去不成阿灵赫斯特,她一定也会得到一份好工作的。”
整个下午,露西正是用这个说法来安慰自己的。这个想法既合理,又不偏激,但它就像红色法兰绒,只能作为一帖精神上的良药安慰人心。露西能了解为什么德斯特罗排斥这个想法。
“如果换做那家伙中选而你落败,你会怎么想?”德斯特罗塞了满嘴兔肉,“那家伙”指的是鲁丝,“假如她们原本说要当众授予你一份最高的荣誉,结果却当众赏了你一记耳光。你会怎么想?”
就像鲍尔说的:“在众人面前被打落牙齿。”这两个人的反应真是相像。唯一的差别在于,德斯特罗看到的是屈辱,而鲍尔说的是伤害。
“就在这里,前几天我们才刚刚和英尼斯的双亲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上午。”德斯特罗继续说着,美丽的双眸扫过那天坐过的位置。露西也同样记得。“多好的一对夫妇啊,瑞克,真希望你也见过他们。我们几个大好人在一起:我、萍小姐、英尼斯的爸爸和妈妈,我们喝着咖啡,讨论着文化,多迷人的一天。而现在——”
露西和瑞克轮番诱导德斯特罗谈些别的话题,一直到上车准备回莱斯学院时,她才又想起这件事,接着开始哀叹。但是搭乘瑞克的车使毕德灵顿和莱斯学院的距离变得很短,于是德斯特罗还没能真正进入状态,三人就已抵达莱斯学院的门口。露西识趣地道过晚安便准备离开,但是花核桃跟了上来。“晚安,瑞克。”她随意地说着,“星期五你会来,对吧?”
“风雨无阻。”瑞克向她保证,“三点钟对不对?”
“不对,是两点半。你的邀请卡上写着呢。就是我寄给你的那封邀请卡。身为一个商业人士,你对时间的把握实在太不精确了。”
“哦,生意上的事情我肯定会存档。”
“那你把邀请卡放到哪儿了?”
“系在马甲和我的心之间的金链子上。”说完他乘胜结束对话。
“你的表哥很迷人。”两人一起走上楼梯时,露西说道。
“你这样认为吗?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具备所有英国人该有的美德,再添加上一丝不属于英国的情趣。他星期五能来看我跳舞,我高兴极了。你笑什么?”
露西笑的是德斯特罗对表哥星期五要来看她的这个标准的德斯特罗式想法。她急忙地转移了话题。
“你不是应该走另一道门吗?”
“是啊,不过我想大概没什么人会介意的。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可以自由上下这道楼梯了——到那时我可不一定喜欢走这里——所以我最好趁现在用用这个楼梯。我不喜欢走工匠用的楼梯。”
露西本来是要在进入侧翼宿舍前向教职员们打个招呼,但厅堂里一片宁静,整幢大楼仿佛都兴味寥寥,所以她打消了念头。反正明天早上会跟大家见面。
花核桃总算对校规还心存一丝遵从之心,从卧室走廊安静的程度看来,就寝铃应该在几分钟之前已经响过了,所以她们在楼梯顶端互道晚安,露西走向她那位于尽头的卧室。更衣时,她想仔细听听隔壁房间是否有声音,一片安静;她拉上窗帘时,也没发现任何灯光。英尼斯还没回学校吗?
她坐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否该对眼前的情况采取什么行动。如果英尼斯还没回来,鲍尔一定需要有人安慰。如果英尼斯回来了,也许她应该在不打扰对方的前提下,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一些善意。
她关上灯,拉开窗帘,坐在敞开的窗前看着月光下的中庭——在这里,拉上窗帘反而是古怪的做法——看着各自活动着的学生们。有人在梳理头发,有人在做针线活儿,有人在脚上缠着绷带(真是个笨姑娘,她把脚上的绷带缠好了却发现没事先准备好剪刀,现在只得单脚跳着到处寻找,她真该向开工前会备好所有工具的按摩师好好学学),有人扭曲着身子好穿上睡衣,还有人在拍打着一只飞蛾。
在她观看着的时候,有两盏灯相继熄灭。明天早上的起床铃声一样会在五点半响起,反正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她们再也不用挑灯夜战,埋首苦读了。
她听到门前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以为是来找自己的,于是起床相迎。英尼斯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了。没有开灯的声音,但是她仍然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准备就寝。走廊上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和一记敲门声。没有人回答。
“是我,鲍尔。”一个声音说,接着门开了。关门时,传来了低语声,还有咖啡的香味和杯碟轻微的撞击声。
鲍尔在这个时候带来食物真是体贴。不管英尼斯在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之间,内心如何纠结混乱,现在也应该可以暂时放下大吃些摆在眼前的东西了。细语声一直持续到熄灯铃响起。门开了又关上,无声地融进了莱斯学院的寂静之中。
露西躺上床,累得几乎没力气拉开被单。她生亨丽埃塔的气,为英尼斯难过,同时又羡慕她有像鲍尔这样的知心好友。
她决定要保持几分钟的清醒,思索一下该怎样亲口表达对英尼斯深切的同情,及对整件事情的不满,结果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注释
据科学实验证明,鸭毛不沾水是因为它的表面有一层油脂,阻隔了水的浸入。
瑞克是理查德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