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除非万不得已。”

“那么下星期日要不要和高年级学生一起用午茶呢?”

“谢谢,如果我还在这里,一定会很荣幸能去参加。”

“我上了一堂礼仪课。”鲍尔说。

她们站在碎石地上微笑着仰望她。后来,每当露西想起她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幅画面。她们并肩站在阳光下,悠然自在,安心地相信世间有公义,并彼此信赖。任何疑虑或伤害皆无法近身。理所当然地相信脚下暖洋洋的碎石路是永恒的大地,而非通往毁灭的绝境。

餐前五分钟的预备铃使她们惊醒过来。她们刚刚离开,勒克司小姐便走进了房里,露西从未看过她如此冷峻的表情。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过来,”她说着,“如果我早先想到,我根本就不会来参加这场连上帝都无法挽救的闹剧。”

露西回答说,这个念头也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打转。

“我想霍奇小姐没透露什么改变主意的话吧?”

“据我所知是没有,恐怕是不会了。”

“可惜,我们没有全部外出用餐。如果霍奇小姐独自一人在教职员餐桌上公布鲁丝小姐被委派的消息,那么她们至少会相信我们没有参与这出拙劣的闹剧。”

“如果不是要在十一点前必须登记外出名单的话,我现在就想离开了,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

“那么,也许我们能稍作表示,让她们知道我们对这个决定并不赞同。”

她在意的是出席午餐并默认这个决定,露西想着,而我只是一心想像个孩子一样,逃离这令人不快的气氛。露西再次希望自己能有更令人钦佩的性格。

勒费弗尔夫人穿着一身深棕色的丝质连衣裙,在光线下反射出金属蓝光,让她比平时看来更像是只热带蜻蜓。当然,部分是因为像汽车前灯般的巨大双眸中投射出的光线,就像是近距离审视昆虫;单薄的身躯和大大的眼睛,线条分明却又优雅迷人。夫人好像已经从刹那间的愤怒中恢复过来,带着对人类的藐视,并恶毒地从眼前的境况中获得某种享受。

“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盛会,”她说了,“我迫不及待地要观赏今天的演出。”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勒克司小姐虽然这么说,语气中却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已经消沉到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你没试着让她改变主意吗?”

“哦,有的,我动用黑暗的力量和她格斗,极力格斗。可以说是苦口婆心,既有理论又有理据。那个在神话中,被惩罚一辈子推着巨石上山的人是谁来着?多神奇啊,神话的迷人之处仍然那么适用。不知来一场以惩罚为主题的芭蕾舞是否能有所帮助。比方说打扫马厩之类的。也许用巴赫的音乐——虽然从编舞的角度来看,巴赫兴许不能激发什么灵感。当然,如果真用他的音乐,一定会有很多人起立咒骂的。”

“哦得了,别再说了。”勒克司小姐说,“我们马上就要去默许一件可恶的行为了,而你居然还在想着你的编舞问题!”

“我的好凯瑟琳,你太认真了,你应该要学着接受生命的本来面目,并在无力改变事实时,让自己抽离出来。正如中国的那句哲言:如果强暴无法避免,不如放松去享受。sup/sup面对这个可恶的行为,我们只能默许。没错。但是以人类的高度智慧看来,我们自己也是这整件事的一部分。比方说,能看到小小的英尼斯面对这个冲击的反应,一定会相当有趣。对她来说,这消息会给她致命一击吗?或是这件事能激起她在剧痛下做出完全不可理喻的疯狂行为呢?”

“你这是什么见鬼的比喻。你也知道自己是信口开河。我们现在是要去目睹别人被施以暴行。据我所知,无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地方的哲学理论,都不鼓励人们这种行为。”

“暴行?”古斯塔夫森小姐身后跟着她的母亲,“谁会被施暴?”

“英尼斯。”勒克司小姐冷冰冰地说。

“是啊。”古斯塔夫森小姐眼神中的光彩迅速消退了,眼神变得冰冷黯淡。“对,”她沉吟着,“可不是嘛。”

古斯塔夫森太太那张诺亚太太sup/sup般的圆脸上写着困惑。她扫视过一张张的脸庞,似乎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丝保证,找到一些能让事情圆满解决的建议。她走到坐在窗边的露西身边,急急点头道过早安,用德语问着:

“你知道校长的决定了吗?我女儿很生气,非常生气。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气愤。这真是个糟糕的决定,你说呢?”

“是,恐怕我跟您的看法一致。”

“霍奇小姐是个好女人。我很欣赏她。但是如果一个好女人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后果会比坏女人犯错更糟,简直可以说是严重得多。太可惜了。”

露西表示赞同和惋惜。

门开了,亨丽埃塔走了进来,雷格小姐神色紧张地跟在她身边。亨丽埃塔看上去沉着冷静,比平时更为庄严(或许是情势所需),但是雷格小姐脸上挂着抚慰的微笑环视着众人,好像在请大家要团结一致,去看事情的光明面。她们敌对的表情令她沮丧。所以她向勒费弗尔夫人——雷格小姐往日可是她的跟班——投了一个求救的眼光。但是勒费弗尔夫人讥讽的双眸则紧盯着亨丽埃塔。

亨丽埃塔逐个向大家道早安(她今天早晨在自己房里用早餐),她一定仔细计算过走进画室的时间,因为她的早安还没说完,远处便传来用餐的钟声。在它的催促下,大家只能起身,而没有时间闲谈。

“我们该下去用餐了。”亨丽埃塔说着便率先走了出去。

勒费弗尔夫人瞟了勒克司小姐一眼,对这一幕深感佩服,然后跟着她也出去了。

“大戏要开场了。”勒克司小姐和露西一起走下楼时说道。餐室里等着她们的是一片寂静,在高涨的想象力推动下,露西恍惚觉得气氛中似乎还带着期待的意味,当然了,学生在用餐时间总是比上课时来得兴奋。她们的说话声似乎比大声的吼叫声更为低沉。亨丽埃塔在咀嚼着她的主食,等待甜点布丁时,交代雷格小姐传话给鲍尔,要求学生们克制一些。

学生们小心了好一会儿,但是没过多久谈笑声便再度扬起。

“她们还在为考试结束而兴奋。”亨丽埃塔宠爱地说了一声,也就由着她们了。

虽然她在用餐时从不发言,但这也是她唯一说出口的一句话。雷格小姐不时努力地陈述一些平凡无奇的意见,满怀希望地看着桌前一张张默默无语的脸孔,就像是一只将骨头拾回放在主人脚边的小狗,只差没有摇尾巴了。雷格小姐将会是执行处决的刽子手,也像是断头台上那把刀,她也发现自己的处境尴尬,并默默地乞怜。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好像说着:我不过是个踏入陷阱、无辜的低年级体育老师,我跟随她的脚步并非我的错。你们究竟要我怎么样呢?——难道要我叫她自己去宣布这个该死的消息吗?

虽然雷格小姐对亨丽埃塔的亦步亦趋令露西想尖叫,但露西还是为她感到难过。安静些,她真想说:安静些,在这种情境下没有比安静更好的解决方式了。

终于,亨丽埃塔折起了餐巾,环视餐桌。确定她的教职员都已用餐完毕后,她站了起来。教职员一齐起身,所有的学生们也以少有的敏捷,一致起立,显然大家都在期待这一刻的来临。露西无法不回头去看着她们,一排排充满期待的灿烂脸庞,带着急切的微笑,似乎一听到召唤人选,马上便会高声欢呼。露西看在眼里,心里一片黯然。

亨丽埃塔转身朝门口走去,教职员们随后鱼贯而出,雷格小姐面向这一群欢欣鼓舞的学生说出她被交代传达的信息。

“霍奇小姐请鲁丝小姐在午餐后到办公室谈话。”

注释

邓巴为苏格兰小镇,贝里克为英格兰小镇。二者均紧邻特维德河,前者在界河以北,后者在界河以南。

英格兰南部港城,朴茨茅斯经常被称为庞贝(pompey)。根据比较普遍的说法,pompey的意思是“美丽的港湾”,这是因为在殖民地时期朴茨茅斯与印度孟买是齐名的港城,而孟买曾经有过“pompey”的别称。

此处疑为作者对“逆来顺受”一词的误读。

根据民间传说,当诺亚先生正忙着建方舟时,诺亚太太突然想起:“我的菜园怎么办?”那些果树都是她多年来努力栽种和灌溉的成果。要是大雨来临,所有东西将会毁于一旦。于是,当动物们准备乘坐方舟时,诺亚太太便开始收集种子、工具……渐渐地,方舟上堆满了她的东西。结果,她所种的植物让船上每个生灵有足够的东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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