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本小册子在鲁丝离开教室之前就已经被丢弃了,那么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任何一个学生都有可能捡到。册子的颜色是大丽花红,而且就被丢在小径旁的草地边上。”
“所以不是直接丢在小径上?”
“不是,”露西有些不情愿地回答,“离小径大约有半英寸远。”
“所以也有可能是刚考完试,兴奋得唧唧喳喳,准备赶往下一间教室应考的学生们没注意到?”
“这也并非毫无可能。”
“小册子上有名字吗?”
“没有。”
“没写名字?没有任何信息以供辨认?”
“除了字迹外,什么都没有。字迹是草书,不是印刷体。”
“我知道了。”亨丽埃塔忽然来了精神,“你最好把册子交给我,我们可以把小册子的主人找出来。”
“不在我手上,”露西可怜巴巴地说,“我把它丢到水里了。”
“你把它怎么了?”
“我是说,我把它丢到球场后面的小溪里去了。”
“真是惊人之举。”亨丽埃塔的眼中是否闪过了一丝解脱的火花?
“一时冲动。我还能怎么办呢?上面写的净是病理学的小抄,而病理学期终考也考完了,再说也没有人用过它。若有人想做什么,反正也没有成功。那么又何必把它拿给你看呢?我觉得最好的惩罚,就是让那个抄写这本小册子的人,永远都不知道册子的最后下场如何。让她在余生中,心中永远有这么一个疑问。”
“‘那个抄写这本小册子的人’。这倒是把情况解释得清清楚楚。你着实无法证实鲁丝小姐与册子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说过了,如果有证据,我会交给你的。这仅止于推论,但绝对是有力的推理,而且事出有因。”
“怎么说?”
“有把握的学生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也就是说,这门课学得好的人没有嫌疑。何况你亲口告诉过我,鲁丝小姐在学科方面成绩欠佳。”
“还有其他很多学生也是这样。”
“没错。但还有一个因素——别的学生学科成绩就算不好,在长期的奋斗过后,便不会特别介意。但是鲁丝在体育科目的表现杰出,若是在理论学科考试落败,会让她心生痛苦。她不但有野心,也相当努力。她希望在努力后能得到成功的果实,然而自己对结果没有把握,因此就发生了小抄的事件。”
“我亲爱的露西,这一切,都不过是心理学的理论罢了。”
“也许是。但是勒费弗尔夫人在画室里要我做的,便是心理学分析。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我的分析有着相当的根据。”她看着亨丽埃塔发红的脸,怀疑自己是否又踏入战场,现在她证明了自己并非无凭无据地越界,“以朋友的身份来说,亨丽埃塔,我实在不明白,有英尼斯这样适合的人选,你为什么执意要分派鲁丝到阿灵赫斯特?”然后她便等着亨丽埃塔爆发。
一切平静。亨丽埃塔静坐在一片死寂当中,手上的笔在干净的吸墨纸上画着,画圈圈和浪费纸都不是亨丽埃塔的习惯,由此可见她此刻心绪纷乱。
“我认为你并不了解英尼斯,”她总算开口了,语气出人意料地平缓而友善,“就因为她既聪明又漂亮,你就以为她具备所有的美德。她完全没有幽默感,也不容易交朋友——对任何想要过寄宿学校集体生活的人来说,这是两项很大的缺憾。她的极端聪慧反而使她无法与他人一起享乐。她有个倾向——我相信她绝非故意——她轻视世上其他所有的人。”(露西突然想起今天下午,英尼斯不自觉地用“她们”这个词来称呼其他学生。亨丽埃塔果然厉害。)“事实上,自从她来到莱斯学院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她看不起这个学校,只是拿这里来当跳板罢了。”
“哦,当然不是这样的。”露西无意识地反对道,但是心中想的却不尽然,或许亨丽埃塔的看法,事实上也是英尼斯让她觉得困扰的一部分。如果莱斯学院只是一个避风港,一个达到最终目的之前的试练,也许可以解释英尼斯那过于成熟的自我克制,那毫无必要的意志集中,以及那不苟言笑的缺憾。
她的思维突然跳跃到德斯特罗和自己闲聊时的对话,道出她是因为看到了英尼斯后,才改变主意,在莱斯学院留了下来。正是英尼斯那种不属于莱斯学院的感觉,让德斯特罗在那个阴郁的秋日午后注意到她,英尼斯就像是个从成人世界来的外地人一样显眼。
“但是她在同学中人缘很好。”露西大声说。
“对,那个小圈子的人的确很喜欢她。我的看法是,她们觉得她的超然离群很有吸引力。不幸的是,小孩子都不太喜欢她,觉得她令人生畏。学校教职员带学生去校外实习时,都有评语资料,如果你看看上面写的评语,会发现‘具有敌意’在她的态度评语中一再出现。”
“也许是她那对眉毛的关系。”露西发现亨丽埃塔一脸疑惑,似乎觉得她这种说法太过信口开河,于是又补了一句,“也许她和许多人一样,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内心对自己始终缺乏信心。这通常会使她表现出敌意的态度。”
“心理学家的解释还真是万能,”亨丽埃塔说道,“如果有人不具备天生就能吸引人的好胚子,那么至少可以努力去争取友谊。鲁丝小姐就是如此。”
我打赌也是!露西心里想着。
“优雅气质先天不足是很遗憾,不但无法轻易得到同学间的友谊,也必须对抗师长的偏见。鲁丝小姐努力摆脱天生的缺憾:她的脑筋动得不够快,长得又不够漂亮;所以她必须花更多的力气结识他人,而且必须随和友善,以求能融入集体,讨人喜爱,以及——以及——以及被他人接受。对她的学生们而言,她完全成功了。小学生们喜欢她,并希望能再见到她,对她上课的评语绝佳。但是教职员私下里却都不喜欢她。她们只见到她不吸引人的一面,却对她为争取友谊和适应他人所做的努力视而不见。”她的眼光从画着圈圈的笔抬起来看向露西,捕捉到了露西的表情,“对,我知道。你觉得我推举鲁丝小姐是昏聩糊涂,对不对?相信我,我能使莱斯学院取得今天的成就,绝对不会不了解人的脑筋如何运作。这几年来,鲁丝勤奋用功,也颇富成效,她的学生们喜欢她,在同学间也很有人缘。相比之下,鲁丝的友善和适应力可比英尼斯强得多,再加上我的极力推荐,阿灵赫斯特没道理不接受她。”
“除了她的诚实度可疑。”
亨丽埃塔“当啷”一声将笔掷进文具盒。
“这一点正是相貌平凡的女孩所要抗争的,”亨丽埃塔激愤地打抱不平,“你认为有个面临考试不及格压力的女生作弊,因而就挑上了鲁丝,这是为什么?准确地说,一切只因为你不喜欢她的长相——再准确一点说——她的表情。”
话说到这里,多说无益。露西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你所发现的小册子和任何一个学生都没有关系。你只记得自己不喜欢鲁丝小姐脸上的表情,而她却因此被定了罪。如果有任何罪犯——我很遗憾我的高年级学生都有面临这项指控的嫌疑——也有可能是全班最漂亮、无辜的一个学生。人性与心理学理论有很大的不同,你对人性显然了解不足。”
露西不知这句话是否是最后一击,或是指控她强行把罪名加在长相平凡的学生身上,但是还没走到门口,她已经气愤难平。
“最后一点,亨丽埃塔。”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
“到目前为止,鲁丝在期末考试中名列前茅。”
“没错。”
“不奇怪吗?”
“一点也不。她一直非常勤奋刻苦。”
“其实很奇怪。当被人监督、无法使用那个小红本子时,她却连甲等也没能拿到。”
露西轻轻地把门在背后关上。
“让她好好想想这一点。”她想。
当她走到侧翼时,满腔愤怒已经转成沮丧消沉。正如勒克司小姐所言,亨丽埃塔个性耿直,但正是这耿直的个性让人无法与她争辩。某些论点她能既敏捷又清晰地思考,但另一方面,则是像勒克司小姐说的“脑筋错乱”,而这一点,就很难挽回了。亨丽埃塔并非有意识地欺骗,所以也很难用威吓或讲道理来劝服她,更别说是用甜言蜜语诱骗她了。现在要去参加宴会,露西觉得自己难保不破坏气氛。她要如何面对一群猜测着阿灵赫斯特的人?如何面对那群围绕着英尼斯、为她的好运而欢欣雀跃的高年级学生呢?
她又要怎样面对那个双眸光彩流动,“予愿足矣”的英尼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