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玛丽,不要胡说了。”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错误的。你把一个次等货以次充好给了一个有着顶级需求的人,这会让莱斯学院名誉扫地的。按最好的情况考虑,也至少得到二十年后才有可能重振声誉。我问你,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只因为你一时兴起!”

“我可不觉得这是一时兴起,”亨丽埃塔怒道,在这个紧急关头,她只好放弃素有的涵养,“这里没有人可以否认她是个优秀的学生,她正是实至名归。这个学期,即便是她不擅长的理论科目,她的表现也都很好。”

“不是都很好,”勒克司小姐声音响亮得像水滴落在金属盘子上,“我昨晚批改病理学的考卷,她连个甲等都没拿到。”

听到这里,露西才把念头从“该把手上的茶怎么办”的犹疑上转开,专心倾听起来。

“天哪,真是可惜,”听到这个消息,亨丽埃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她的表现一直很好,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这个女孩有多蠢,你自己也清楚。”勒费弗尔夫人说。

“一派胡言。她是莱斯学院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学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亨丽埃塔,不要再说这句话了。你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清楚杰出的定义是什么。”她瘦削的棕色手掌拿着一张蓝色的笔记纸,伸到一臂距离的位置挥舞着(她已经到了“夫人”的年纪,但又痛恨戴上老花眼镜),朗声读道,“‘我们想知道在贵校的应届毕业生中,是否有杰出的学生可以来填补本校的职缺。这个新进人员将可以从阿灵赫斯特起步,来进一步了解学校的传统,并维系与莱斯学院的美好友谊。那将成为我们共同拥有的宝贵财富。’与莱斯学院的美好友谊!你竟然要推荐鲁丝,葬送这段友谊!”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要如此固执地反对她。这完全是偏见。她一直是个模范学生,在今天以前,我也没听你们任何人说过她有什么不好。直到刚才这一刻,我想要让她的努力收到回报时,你们才突然间生起气来。我真是被你们搞糊涂了。古斯塔夫森小姐!你一定赞同我的看法,你没有教过比鲁丝小姐更好的学生吧。”

“鲁丝——小姐是个很好的体操运动员,据雷格——小姐说,她也是一名很好的竞赛选手。但是她若离开体育馆或竞赛场,那么无论她做手倒立有多么漂亮,做棒球队前卫有多么优秀,都无济于事。性格才是最重要的。而鲁丝——小姐的个性实在不是令人特别欣赏。”

“古斯塔夫森小姐!”亨丽埃塔似乎大吃一惊,“我以为你喜欢她!”

“你是这样想的吗?”这句冷冰冰的话像是在说明:我应该喜欢我所有的学生,如果被你看出我对某个学生有明显的好恶,那就是我做的不称职了。

“你问了西格丽德sup/sup,也听到她的答案了。”勒费弗尔夫人得意扬扬地说,“连我都没办法说得更明白了。”

“也许——”雷格小姐开口了,“我是说,也许他们是需要她去教体育课。阿灵赫斯特分有很多课程,体操、竞赛、舞蹈等等,每个科目都由专人教授。也许鲁丝小姐也没那么糟。”

露西不明白雷格小姐这番话是针对鲁丝在竞赛课程的表现卓越,还是想要让事情缓和下来,拉近两方的意见。

“多琳帕姆贝,”勒费弗尔夫人苦口婆心地对这个愚钝的人解释,“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没那么糟’的人,而是要一个杰出优秀的毕业生,一个专业的体操选手,能胜任在全英格兰最好的女子学校任教。你觉得这是鲁丝给你的感觉吗?你这样认为吗?”

“不,不,我想不是。我承认,听起来的确是英尼斯才有资格。”

“不。我想我也不会这么认为。我承认,英尼斯比较符合这些条件。”

“没错。英尼斯的确比较合适。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霍奇小姐不这么想。”她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亨丽埃塔,亨丽埃塔稍稍闪躲了一下。

“我告诉过你!威彻利骨科矫形医院有个空缺,会很适合英尼斯小姐的。她在医科的表现很杰出。”

“老天爷!威彻利骨科医院!”

“难道大家一致的反对意见还不足以让你承认错误吗,霍奇小姐?”勒克司小姐在愤慨中尖刻地发言,“少数人的意见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这句话实在不该说的。如果亨丽埃塔本来留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也完全豁出去了。她愤怒地对勒克司小姐的理论给予重重一击。

“我这个少数意见也许不够分量,勒克司小姐,但是我作为本校校长的身份却不容置疑。无论你们是否赞同我的想法,对事情的最终决定都无关紧要。我今天像以往一样地信任你们,告诉你们我对这一职位人选的看法。虽然你们不予赞同的确很遗憾,但对事情的结果不会有影响。我拥有决定权,而且在这件事情上我也已经决定了。我可以说,你们有权反对,但无法干涉。”

她用颤抖的手拿起杯子,依照老习惯把它摆到茶盘上,向大门走去。露西觉得她像一头受了伤的大象,行动缓慢、步履蹒跚。

“等一下,亨丽埃塔!”勒费弗尔夫人喊了一声,同时将目光转向露西,双眼中一丝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让我们请教一下这位局外人,同时也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专家吧。”

“我可不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专家。”露西可怜巴巴地抗议道。

“听听萍小姐的看法也无妨。”

“我不知道萍小姐和这空缺有什么关系——”

“不,我不是指工作委派的事,而是指这两个学生。来吧萍小姐,坦诚地说说你的看法。你来这里不到一个星期,没有人会指责你对某个学生有成见。”

“你是指鲁丝和英尼斯?”露西明知故问,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听到这里,正要推门的亨丽埃塔顿时停住了手。

“我的确不了解她们,但是对于霍奇小姐想把这份工作指派给鲁丝小姐,我也吃了一惊。我觉得她并不合适——事实上,我认为选择她绝对是个错误。”

对亨丽埃塔而言,这句话简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那句著名的“你也有份吗,布鲁图?sup/sup”。她转身出了画室,喃喃自语道:“一个漂亮的脸蛋居然能对人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真令人吃惊。”露西觉得令亨丽埃塔气愤的应该是英尼斯的美貌,而不是指自己。

画室里鸦雀无声。

“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亨丽埃塔。”最后,经过一番沉思的勒费弗尔夫人终于发出了不解的感叹。

“我还以为可以完全信任她的公正。”勒克司小姐幽怨地喃喃自语。

古斯塔夫森小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和平时一样带着轻蔑阴沉的神色走了出去。余下的人纷纷投以赞同的目光,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评论。

“在一切都很顺利时,竟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可惜。”雷格小姐一如既往地提出她毫无意义的评价,就像一个刚刚从地震中逃生的人,仓皇奔逃间在草丛里沾了一腿的红醋栗,“每个人对自己的工作委派都那么满意,而且——”

“你说要是再多给她一点时间仔细考虑一下的话,她会不会改变心意呢?”勒克司小姐问勒费弗尔夫人。

“她已经考虑了快一个星期了。也许说她已经计划了快一个星期了更准确一些,所以在她来看,这已经是既成事实,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但是她无法确定——我是说她不确定我们会有什么反应,要不然怎么等到刚才那会儿才跟大家说。也许她再考虑一下——”

“她再考虑一下,只会记得凯瑟琳·勒克司质疑她的‘王权’——”

“但是别忘了咱们还有董事会。虽然没人质疑她作为校长的权威,但一定有人可以让她回心转意。他们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缺乏公正的事情出现,因为——”

“董事会当然存在。你被录用时也应该见过那些董事。只有星期五晚上有关于瑜伽、通灵论或伏都教之类的主题演讲时,你才会偶尔看到某个董事来用餐。她简直就是个挂着琥珀念珠、裹着黑色绸缎、满脑子糨糊、贪吃无比的鼻涕虫。她会认为亨丽埃塔做得很好。其他董事也会持相同的看法。正是因为如此,此时此刻我才绝对要说,这一切真令人吃惊。这个亨丽埃塔,精明的亨丽埃塔,能将这所原本根本不入流的学校改造成今天的样子,怎么可能如此昏聩,做出如此糊涂的决定——妙极了,真是妙极了。”

“但是总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做的——”

“我亲爱的好心又迟钝的凯瑟琳啊,”勒费弗尔夫人边说边优雅地站起来,“我们只能回房祷告。”她伸手拿起丝巾——即使在最热的天气里、在室内活动,这块丝巾都从未离开她瘦削的身体,“再糟也有阿司匹林和热水澡。这两样东西也许不是万灵丹,但至少还可以降降血压。”她以近乎毫无凡人肉身负担的轻盈步态飘出了画室。

“如果连夫人都没办法影响霍奇小姐,那大概就没有别人劝得了她了。”雷格小姐说。

“我当然没有办法,”勒克司小姐说,“我只会触怒她。就算我不惹恼她,就算我拥有埃及艳后的魅力,句句话都让她着迷,也没法使她脑中错乱的思绪减少分毫。她是个耿直的人,你知道吗?她是我见过最耿直的人之一。她真的是这样认为的,觉得鲁丝令人喜爱,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觉得我们都有偏见,纯粹是为反对而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说动她呢?”她瞪着明亮的窗户,茫然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了书,“如果还能找到空浴室的话,我得去换个衣服了。”

她离开以后,只剩下露西和雷格小姐,显而易见,后者也急欲离开,只是不知该如何体面地退场。

“真是一团糟,是吧?”她开始了一个话题。

“是啊,真是遗憾。”露西一边说,一边琢磨用这句话为当前的局面做总结似乎远远不够,她仍然为事情的急转直下感到应接不暇。她此时发现雷格小姐仍穿着外出的服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我在楼下听到学生谈论这件事——那时我们才刚从外面结束比赛回来——便急忙跑上来想找人确认一下,结果撞个正着。我是说,正好碰到大家起争执。真可惜,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你知道,本来所有的学生都觉得这个职缺非英尼斯莫属。”露西说道。

“是啊,”雷格小姐的声音颇为镇静,“我在浴室里听到她们在讨论,她们这样想再自然不过了,我们所有人都认为非英尼斯莫属。对我来说,她不是最好的学生——我是说,就我教的竞赛课程来说——但她绝对是个好教练。她总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当然,她在其他课程的表现都非常杰出,她的聪明才智足以让她胜任医生,或者从事类似的工作。呃,我该走了,好摆脱这些事。”她迟疑了一下,“别以为我们经常如此,好吗,萍小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教职员为一件事起争执。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发生这种事才令人惋惜。真希望能有人让霍奇小姐改变主意。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恐怕没有人能办得到。”

注释

雷卡米耶夫人(madamederécamier,1777—1849),知名法国沙龙女主人。十五岁时嫁给银行家雷卡米耶,以貌美和善于交际闻名巴黎,姿态优雅迷人,就连拿破仑都为之着迷。

指古斯塔夫森小姐。

原文“ettu,brute?”是一句拉丁语名言,意即:“你也有份吗,布鲁图?”后世普遍认为这是罗马共和国晚期执政官、独裁官裘力斯·恺撒(gaiusjuliuscaesar)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名言被广泛用于西方文学作品中,代指背叛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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