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玛丽·英尼斯。

他们是英尼斯的父母。说来也怪,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出英尼斯的个性。她庄重沉稳的个性,她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纪的表情,她无法享受人生乐趣的态度。生活品质必须有一定的水准,却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维持这个水准。对一个以学业成功为己任的女孩而言,这个负担的确不轻。

内维尔小姐离开后,店里弥漫起一阵安静的气氛。露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恕我冒昧,请问两位是不是姓英尼斯?”

他们转向露西,神情迷惑。片刻迟疑之后,妇人笑了起来:“是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我们素未谋面,”可怜的露西一时冲动,让自己陷入了窘境,她常常会无法控制地脸红起来,“但是我认得尊夫的眉毛。”

“我的眉毛?”英尼斯先生说话了。

他慧黠的妻子笑了起来。“当然,一定是因为玛丽!那么你一定是从莱斯学院过来的了。你认识玛丽吗?”说话间,她的脸色明亮起来,声调也犹如唱歌般升高了。你认识玛丽吗?是因为她今天要去看女儿,所以才这么快乐吗?

露西做了自我介绍,也介绍了德斯特罗,后者很高兴这对迷人的夫妇对她的事了如指掌:“莱斯学院的大小事宜,我们几乎无所不知。”英尼斯夫人说道,“即使我们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

“从没到过莱斯学院?对了,你们愿意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吗?”

“玛丽没来这里念书之前,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遥远了。所以我们决定在她毕业之前,来参加成绩发布活动。”露西猜想,如果不是要考虑旅费,英尼斯的母亲绝不会等了这么多年才来莱斯学院一趟,她一定很希望亲眼看看女儿在她的安排下过的生活。

“这么说,你们一会儿就要去莱斯学院了,是吧?”

“不是。你们一定觉得奇怪吧,我们不去学校,而是要去拉伯洛镇,我先生——他是个医生——要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我们可以去一趟莱斯学院,但现在是期末考试周,父母突然没来由地跑来,只会让玛丽分心。虽然近在咫尺,我们却过门不入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反正已经等这么久了,再多等个十来天也没关系。真正无法抗拒的是不绕个弯到毕德灵顿镇来。没想到在这个时段,会在这里遇到学校来的人,尤其是在期末考试期间,然而我们真的很想看看玛丽常常提到的地方。”

“我们知道,在成绩发布当天肯定没时间做别的事,”英尼斯医生说,“到时候会有太多东西要看。那里的教学成果很多元化,不是吗?”

露西表示十分赞同,并将她在教员室中发掘的多元化世界描述了一番。

“是啊,在玛丽最初选择这个项目为终生行业时,我们还有些困惑呢——她对体育竞赛向来都不是特别感兴趣,而我原本以为她会去学医的——但是她说希望将来的事业能够有许多层面,看来她是如愿了。”

露西想起在那双浓眉下所展现的意志力;看来,自己对他人相貌的判断果然正确;英尼斯一旦对什么事下了决心,绝不可能轻言放弃。没错,眉毛是最有助于判断性格的特征。如果有一天不再流行探讨心理学,她要写一本研究面相的书。当然,要用个笔名。在知识界,面相学通常被认为是不入流的。

“你们的女儿真漂亮。”德斯特罗突然说道。她吃了一大口香喷喷的蛋糕,然后发现大家讶异地沉默下来,“在英格兰,在父母面前称赞女儿的美貌是不是不太妥当?”

“不,”英尼斯夫人急忙说,“不是这样,只是我们从来不认为玛丽长得有多美。当然,她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我们这么认为。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做父母的总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她——”

“我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德斯特罗伸手从托盘里又取了一块蛋糕——天知道她是怎么保持身材的!——“正好在下雨。树上垂挂着滴着脏水的枯叶,活像一只只死蝙蝠。水滴到学生身上,她们慌里慌张地边跑边说着:‘哦,亲爱的,你好吗?你假期过得怎么样?’‘亲爱的,你不会相信的,我把球杆忘在评审台了!’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女孩,她既不奔跑也不讲话,长得有些像挂在我祖母外甥家起居室里的那幅我曾祖母的祖母的画像。于是,我对自己说:‘看来这里毕竟不是原始森林。如果这个女孩能待在这里,表示这里绝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的野蛮。我要留下来。’萍小姐,麻烦你,还有咖啡吗?她不只是漂亮而已,她是莱斯学院最美的人。”

“鲍尔·纳什呢?”露西忠心耿耿地维护着鲍尔。

“圣诞节那几天,在英格兰——萍小姐,麻烦你,牛奶一点点就好了——杂志上总是会刊登一些漂亮的图片,让人可以加上框裱起来,挂在壁炉前当装饰,好让大家吃得好,玩得好。那些图片都很亮丽——”

“好了好了,”英尼斯夫人说,“这纯粹是诋毁!鲍尔很可爱,真的很迷人。对了,你也知道的。我忘了你也认识鲍尔。”她转向露西,“其实,你认识她们所有的人。我们只认识鲍尔,因为她有一次到我们家去度假;在复活节期间,英格兰西部的天气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暑假时玛丽也去过鲍尔家,和她一起度过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们都很喜欢鲍尔。”她看着丈夫,要他也表示同意,因为他几乎完全没有参与谈话。

英尼斯医生坐直了身子——他没挺直时,看上去就像是个劳累过度的执业医生——严肃的脸上出现小男孩似的淘气表情和饶有兴趣的神色。“看到一向自力更生又信心十足的玛丽被人照顾,是件奇怪的事。”

虽然英尼斯夫人没有感觉到丈夫给予她有力的支持,但也决定借此好好发挥一番。“也许,”她好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我们认为玛丽的自信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表现,所以她才会认为被人照顾也是不错的感觉。”接着她又对萍小姐说:“我想是因为她们互帮互助,所以才能成为好朋友。我很高兴,因为我们实在很喜欢鲍尔,也因为玛丽不太容易交到知心的密友。”

“她们的课程教学是不是很严格?”英尼斯医生问道,“有时我看着她的笔记簿,会琢磨,为什么她们要学习一大堆连医生一离开医学院都会抛在脑后的东西?”

“比如绒毛横剖面。”露西忽然想起这个名词。

“是啊,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看来你在四天内学了不少医学名词。”

烤饼端上来了,尽管没有依照标准的制作程序,刚出炉的烤饼依然值得从西部开车过来享用。开心的聚会。真的,露西觉得整个茶室内充满了愉快的气氛,与外面的阳光普照相映成趣。即使在医生疲惫的脸上,也出现了满足与放松的表情。至于英尼斯夫人,似乎能到女儿常来的地方已经够令她快乐的了,而且,再过几天,她就可以与女儿相会,验收她的学习成果。

露西心中想着,如果先前真的返回伦敦,就无法分享这一切了。早上十一点,我会在做什么呢?可能去公园散步,搜肠刮肚地想些借口,好不出席某些文艺界的晚宴吧。而现在,就因为奈特医生明天要去参加医学会议,才让我拥有这一切。不,应该说是因为在多年以前,亨丽埃塔在学校里为我出头。然而,要将六月阳光灿烂的英格兰与三十年前阴暗的学校大厅——里面挤满了正在拼命套胶鞋的小女生——扯上关系,实属不易。然而,那却是一切的起因,不是吗?

“真是段愉快的时光,”英尼斯夫人再度站在街上,“一想到我们马上又要再见面,我就很高兴。成绩发布时你应该还会留在学校吧?”

“希望是。”露西不知是否可以在亨丽埃塔这里占一张床,还赖这么久。

“你们两个可已经答应了,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今天看到过我们。”英尼斯医生说。

“我们发誓。”两人目送着她们的新朋友走进车里。

“你觉得我有办法让车子加速,而不会撞到邮局吗?”英尼斯医生顾虑重重地问。

“我不想看到毕德灵顿镇上再有任何牺牲者了,”他的妻子答道,“牺牲太令人难过。不过,反过来说,人生没有冒险不就太缺乏乐趣了吗?”

于是,英尼斯医生发动引擎,驶上冒险的路途。前轮擦过邮局的白墙壁,留下一片污迹。

“这是杰维斯·英尼斯的标记,”英尼斯夫人向她们挥手,“成绩发布会那天再见了!”

她们看着车子驶入镇上的小街,再朝莱斯学院的方向转向田间道路。

“好人。”德斯特罗说道。

“很迷人。想来也有趣,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想吃些蛋糕,喝些咖啡,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们。”

“是因为信任你,我才告诉你,这就是让世界其他国家人民羡慕到极点的英国人。安静、有教养、仪表非凡。他们很穷,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衬衫洗得快破了,我想它本来应该是蓝色的吧;在她身体前倾,衣摆上扬时,你可以看出来。像这么好的人却这么穷,这是不对的。”

“女儿就这么近了,却不能去看她,英尼斯夫人一定很难过。”露西有感而发。

“是啊,但是这个女人很有个性。她不来是对的。所有高年级学生都忙得没有一丝空闲。假如抽掉一点时间,就会刷的一声——所有的架构全部坍塌。”她从桥边的河岸上摘下一朵牛眼菊,接着发出一阵哧哧的笑声。这是露西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笑。“我不知道我的同学们要怎么破解她们那个单脚越线的谜题。”

露西则想着,自己在英尼斯的每周日家书中会以何种形象出现。“一定很有趣,”英尼斯夫人会说道,“回家后读玛丽的家书,看看她是怎么形容你的。与相对性有关,就好像回到昨夜一般。”

“英尼斯会让你想到画像里的古人,也真是奇怪。”露西对德斯特罗说,“她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是啊,我曾祖母的祖母。”德斯特罗把牛眼菊丢在水面上,看着溪水慢慢流过桥下把它带离视线,“但是我没有告诉那对善良的英尼斯夫妇,我曾祖母的祖母在她的时代其实不怎么受欢迎。”

“哦,也许是害羞吧。按现在的说法叫做自卑情结。”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丈夫死得太容易。丈夫死得太容易会让妻子不好过的。”

“你是说她谋杀了她丈夫吗?”露西惊愕地呆立在夏日风光中。

“哦,不。不是什么丑闻。”德斯特罗的语气略带嗔怪,“只是她丈夫死得凑巧,他酗酒,赌博,又没有什么魅力。长阶梯有一级横木松了,有一天他喝醉后踩了上去。就这样而已。”

“她有没有再婚呢?”露西还沉浸在这个故事中。

“没有。她没爱上其他人。她要把儿子带大,而且,没有人再继续赌博,她儿子的土地资产也比较安全。她把资产管理得很好。我的祖母遗传了这项才干。她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嫁给祖父时,从来没离开过伦敦西区;而六个月过后,她已经在管理所有的资产了。”德斯特罗敬佩地叹息,“他们真是了不起的英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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