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东笑着,行云流水地抬起手,对着程皓回礼:“我期待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程皓也笑了,信心满满地回答:“一定会的。”
两人相视微笑,目光有些深沉的炽热,但神情依然安静而从容,只是彼此内心灼灼燃烧的血液中,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澎湃与光荣。
从那一天开始,周志东成为了他的老师,也是唯一知道他卧底身份的人。
程皓的父母在警方的暗中安排下,离开了西双版纳,而“程阳”就这样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被学校处分,被禁毒大队抓走,然后,被判入狱八个月。
八个月后,他经由狱中认识的朋友介绍,到清迈投奔当地毒枭扎伊。从此,他变成了萍河水畔,活在众人传说中的“阳哥”,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见到了已经改名为顾澜的顾向岚。
他曾经在程阳的微博上,见过顾向岚的照片,清楚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故事。那时候的顾澜,还是留着长发,穿着傣式长裙的年轻少女,然而她的眼睛却似乎比萍河的水还要幽静深邃,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坚硬。
他对她的接近,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
他远远地朝她伸出手,似笑非笑地说:“好久不见。”
而此时重逢,只因为她是大毒贩顾向华的妹妹,唯有借助她的身份,才能迅速获得信任,便于打入康泰集团核心。
黑暗里,夏寒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程皓的回忆。
他说:“顾澜想见的人,到底是程阳,还是你?”
程皓轻轻笑了一声:“看不出来,你竟然连顾澜的八卦也打听。”
夏寒说:“我只想确认,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程皓坦率地说:“应该是我。”
夏寒用手电筒照过门边的密码锁,上面隐约能看出某个数字键磨损的痕迹,他于是从容地把那个数字重复按了六次,然后门就被打开了。程皓也做了同样的事情,留给他们的这道题是相同的。
夏寒说:“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其实一直都不存在。”
程皓按着额头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已经明白了。”
所以她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想再逃亡,但又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给程皓留下了严琦这个证人。
在面对死亡降临的时候,顾澜的心里,曾经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吗?谁也不知道。
夏寒推开面前的那扇门,然后他看到了程皓也站在那里。
他们从不同的起点出发,最后走向了同一个终点。
程皓笑着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终于可以不用这玩意儿说话了。”
夏寒笑笑:“那可说不定。”
这间房间看起来更像是个研究室,两侧的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雷声和尖叫声似乎小了很多,灯光昏暗,不过幸好能够看清楚这里的一切。
此刻他们的身份是误入这里的路人,不但要逃出去,更要揭开这里所有的秘密。
除了他们刚刚走进来的两扇门,夏寒发现这里并没有其他的出口,他们不可能原路返回,所以,书架是很可能的线索。
书架很高,程皓走过去抽了一本出来看,发现很轻,笑着朝着夏寒扬了扬,说:“是假的。”
还有些书是动不了的,夏寒试着抽了抽,没抽出来。
程皓把能动的书都拿下来看了看,说:“后面有电线,看起来是有机关的。”
夏寒说:“总不能把书架拆了吧?”
程皓迅速地把书架都检查了一边,发现只有两排书是可以动的。夏寒抿着唇思考,目光四下游移,猜测地说:“这些书……”
程皓已经开始根据封面给图书分类,夏寒摸索着书架上空着的位置,在浅浅的尘土底下,摸索到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说:“书上有标记吗?”
程皓随手拎起一本给他看,每本书的书背上都有一个圆形的标记:“你说这个吗?”
夏寒用手电照亮了上面的痕迹,果然是跟书上的圆形标记差不多的图案,他说:“应该是对照这个图案来的。”
突然他手中延展出的那道光亮消失了,夏寒诧异的声音响起:“唉?怎么不亮了?”
程皓猜测说:“是不是没电了?”
夏寒摆弄了两下,无可奈何地放弃:“应该是。”
程皓要把自己的对讲递给他,夏寒摆摆手拒绝了:“你照着就行了。”
他退到一边站着,借着程皓手中的光亮看清楚前面的景物。这时候程皓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书放了上去,不同的图案对照不同的位置,重新又摆满了书架。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到书架缓缓向着两侧移动,露出一个空洞,仿佛通向黑暗之中。
夏寒看了程皓一眼,程皓已经举起手电,往那里面走了进去。那是一个铁质的梯子,垂直向上,通向上一层。
程皓用手电照亮,看到上面似乎很亮,亮得他有些眩晕,但这种感觉并不影响他爬上去,很快他就稳稳站上了地面。
一个实验室,桌上摆着各种试管和瓶装的药剂,还有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书上,写着奇怪的文字。
夏寒紧跟着爬了上来,看到旁边还有一扇门,他便朝着那里走去。
这是唯一一个光线明亮的房间。
程皓忍着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觉,认真研究桌上摊开的那本书,夏寒推开旁边的那扇门,惊讶的声音顿时响起:“程皓!”
程皓跟过去,看到那扇门里放着一个婴儿车,里面躺着一个玩具娃娃,孩子睁着眼,房间里顿时响起孩子“咯咯咯”的笑声,明知道是假的,却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忽然整个房间的灯光全都熄灭了,只有婴儿车背靠着的那面墙上,升腾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夏寒朝程皓招手:“手电呢?”
程皓跑过来给他照亮,夏寒说:“婴儿车会不会有问题?”
他说着却慢慢地后退了半步,程皓举起手电,往前走去,到婴儿车那边去仔细检查,他发现婴儿车底下也有电线,刚想转头喊夏寒过来看,却听到身后忽然猛地传来了“咔嚓”一声闷响。
所有的光全部在瞬间熄灭,他被关在了黑暗当中,而那扇门,被锁死了。
夏寒站在那扇门后,程皓此刻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能想象对方此刻脸上的表情。他应该是带着笑的,笑容平静又优雅,一如从前的某个时刻。
对讲机里传来夏寒的声音:“程皓,你输了。”
程皓用力拽了两下那扇门,忽然感觉到从某处传来气流的声响,白色的烟雾迅速在房间里弥漫起来,无色无味的干冰,但却有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所有的背景声音戛然而止,有人在说话:“游戏已经结束。”
按照密室的故事走向,想要走出这里,唯一的办法,是用同伴的生命作为交换,或者,在那道门关闭,“毒气”释放之前,找到婴儿车里的线索,打开大门。
然而,是夏寒赢了。
程皓迅速反应过来:“你的对讲一直都有电!”
夏寒说:“是的。”
程皓用力呼吸,纯黑的空间让他觉得极度不适,那些昔日里最血腥、最深刻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他努力地撑着说话:“你骗我。”
夏寒又说:“这只是个游戏,不是吗?”
程皓说:“然后呢?像杀死其他人那样,杀死我,也是你的游戏之一吗?”
夏寒摇摇头,盯着那扇门,目光纠结却又凝重:“我多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程皓跌坐在婴儿车旁边,背靠着,慢慢地说:“真可惜啊……让你失望了。”
夏寒语气平缓地说:“他是我的父亲,他曾经救过我,所以,我必须为他报仇。”
程皓的目光望向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问:“就算他十恶不赦吗?”
夏寒背过身,眼神中没有思考迟疑:“是。”
程皓闭上了眼睛:“夏寒,你太让我失望了。”
夏寒说:“我有同感。”
他还以为,至少程皓应该有些防备和反抗,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落入了他的设计当中,似乎毫无还击的能力。
程皓又说:“你以为我死了,你还有机会可以走出去吗?”
他说话很慢,气息越来越急:“天台四面早就已经埋伏了狙击手。”
夏寒反问:“你有证据吗?”
程皓慢慢地说:“我就是证据。”
夏寒轻笑:“密闭空间里二氧化碳浓度过高而导致的窒息,只能算是意外。”
他一直在设计死亡,从何兴远到陆明、郭坤,每一次,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作品。
程皓也笑了:“designer,我看到了你的白色夹竹桃。”
他看起来是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了,揪着领口,看起来呼吸有些艰难。
那张标本就安静地躺在程皓的脚下,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死亡降临的气息,如同之前的案子那样,那是夏寒的作品,也是他的标记。
夏寒原本正要往外走去,脚步一停,缓缓举起戴着手套的一双手,说:“没用的,那上面,不会有我的指纹。”
说完这句话,夏寒推开门,飞快地往外走去。
只要程皓死了,他的最后一件作品也就能圆满完成。
但是他手中的对讲还在响,程皓说:“夏寒,回头是岸……”
夏寒平静地回答:“回不去了……”
他将对讲机揣进口袋,率先走出密室,前台的小哥已经趴在那儿睡着了,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他于是从他身上拿下一串钥匙,这才转身走向了另外一道门,看起来,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为了完成这个计划,他之前曾经玩过很多密室逃脱,这里是最适合他们的地方。
他亲手挑选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夏寒没有走天台,这里还有一个通向大厦其他地方的通道,从这里出去,就能顺利避开埋伏在四周的狙击手。
他手中的对讲,已经没了声音。
天台上无声无息,仿佛一切都正在按照他所设定的轨迹前进。
夏寒很快从电梯下到大厦地下二层的停车场,他的车就停在出口旁边,他迅速上车,但当他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身后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张凡凡用手枪对准了他的后脑,冷清的声音缓缓响起:“不许动。”
夏寒顺从地举起双手。张凡凡又说:“下车。”
夏寒依然没有任何反抗地走下车,张凡凡也从车上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夏寒嘴角噙着笑,说:“看来,你们发现了周晴留下的线索。”
张凡凡平静地说:“是的。在她的电脑里,我们发现了你和这辆车有关。”
这辆车曾经出现在九山公园的案发现场,也是唯一位于凶手行动路线上的车辆。
夏寒的脸上笑容依然平缓:“来不及了。”
他抬手看了看表:“在密闭空间里,乙醛中毒15分钟。”
那扇门,是打不开的,而钥匙此刻在他身上。
张凡凡皱了一下眉头,夏寒已经上前一步朝她出手,目标是她手中的枪!
两人顿时打成一团,张凡凡算是擒拿格斗比较出色,但没想到夏寒竟然也不落下风,他的手在张凡凡手腕一捏,然后顺势就抢走了她手中的枪!
这时候三辆车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冲进停车场,试图包围夏寒,夏寒反手就着手中的枪连开三枪,将三辆车的前胎全部各打爆了一只!三辆警车有些失控,一边急刹车一边各自拐向不同方向。
夏寒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张凡凡,她立刻警觉地跳开,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子弹擦着墙壁飞出火花,枪声瞬间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着。
在他们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夏寒的车已经冲了出去!张凡凡望着他的车一路飞驰而去,却并没有急着追。
方贺从警车里爬出来,惊出一身冷汗,说:“吓死我了!”
张凡凡冷静地给阎硕打电话:“夏寒跑了。”
阎硕此时正站在110指挥中心担任行动总指挥,他说:“路障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张凡凡朝着方贺挥了挥手,喊他上了另外一辆车,然后把警灯点亮。
方贺手中拿着一个手机,手机上,心电图的频率平稳跳动着。张凡凡看了一眼,这才放心地开车追了上去!
警灯闪烁,再次划破黑夜的寂静。
夏寒的车一路驶离城市,往偏僻的山中开去。
从这里穿过两座山,到潞西最快,那里已经是与缅甸的交界,趁着夜色,基本上天亮之前,就能穿越边界线,抵达金三角。而三辆与他一模一样的车,也正在城市的各处行驶,试图混乱警方的视线。
只要穿过海西隧道,就能离开望海市的范围。
夏寒在黑夜里把车速飙到了极限,眼看着他就能全身而退。然而,通往隧道的路口拉起了警戒线,“前方施工”的牌子在黑夜里被车灯一照,显得十分清晰。
夏寒一愣,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看的新闻,于是只能转而绕行707国道。好在绕行的距离并不远,707国道有一部分是跨海而建,海浪声依稀可辨,夏寒将车窗摇下来一点,却忽然听到从海风里传来不一样的声响。那是螺旋桨撞击空气发出的巨大轰鸣。
前方灯火通明,似乎为了他的到来,已经等待了很久。
他只能一个急转,想要掉头沿着来路逃走,然而天空中一辆直升机缓缓在他背后的路中央降落,呼啸而过的气流几乎能在瞬间碾压一切。
夏寒一个急刹车,看到直升机的螺旋桨停止了转动,然后,从直升机上跳下一个人。那人他无比熟悉,但是却出现地让他无比惊讶。
程皓。
夏寒已经被包围,前后夹击,无处可逃。可他最不明白的,是程皓为什么还活着。
程皓穿着防弹背心,缓缓向他走去,而手里,还拿着刚刚那个对讲机。
夏寒听到对讲机里再次发出声响:“有件事,刚刚我忘了告诉你。”
他把对讲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问:“什么事?”
程皓边走边说:“从泰国回来之后,我就很少用抗生素了,昨天医生开给我的药,我并没有吃。”
他的手臂还包着白纱,上次的伤口仍未彻底痊愈,但是炎症已经消退了。
夏寒的脸色一变,程皓又说:“所以,你在咖啡里加的止咳糖浆,也就没用了。”
夏寒苦笑:“是啊,头孢加上止咳糖浆里的酒精,才能导致乙醛中毒。”
程皓说:“刚刚我只是不太适应黑暗的密闭空间,所以有点呼吸障碍。让你误会了,实在抱歉。”
夏寒无力地合上眼:“原来,是我输了。”
程皓停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继续说下去:“严琦已经醒了。”
张凡凡的车也已经追了上来,警灯闪烁在黑夜里,所有警察都已经严阵以待,做好了随时抓捕夏寒的准备。
程皓仍然试图劝说他:“夏寒,我还是那句话,回头是岸。”
夏寒停了停,终于又缓缓说了一句:“我也是那句,回不去了……”
他忽然把手伸出车窗,摊开手掌,对讲机从他掌中飞快地坠落,摔在柏油路面上,迅速碎裂成几块。
一切,真的都已经回不去了。
程皓从夏寒的动作当中察觉到了决然的意味,上前一步试图阻止:“夏寒!”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更何况,他已经无路可逃!可他偏偏不愿意束手就擒!
那么,可以选择的,只有唯一的那条路。
夏寒突然踩下油门,那辆车在众人的注视下,飞快地在原地拐出一个半圆的弧线,然后,一头向着路边的围栏撞了上去!
程皓和张凡凡不约而同地掏出配枪,试图打爆他的车胎阻止他的行为,然而,夏寒的车速实在是太快,张凡凡的枪打飞了,程皓开出的一枪击中了后胎,但那辆车还是如同飞驰的箭一样冲向了围栏!
电光火石,瞬间仿佛永远。
画面被定格,然后迅速倒回。
程皓望着那辆车决然地撞破了围栏,冲出大桥,冲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忽然想起了与夏寒初见的那天,被微风吹动而自他掌心飞出的风车。那么自由,那么快乐,那么单纯。
坠落的瞬间,夏寒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天终于又亮了。
海风吹动着张凡凡新修剪好的短发,她郑重地戴上警帽,理了理警服前襟的褶皱。
程皓的头发重新染回了黑色,也剪短了一些,他将警帽捧在手中,极少穿上制服,让他稍微感觉有点不自在。
张凡凡自然地帮他整理领口,方贺目不斜视地经过,把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徐晓蒙拉走。
程皓捧着警帽,走到周志东的墓前。而旁边就是周晴的墓碑,在白色花束映照下,照片上是她依然笑得灿烂明媚的脸。
他的身后,跟着专案组的其他成员。在他的带领下,大家都取下警帽,朝着两座墓碑三次鞠躬。
“师父,小不点儿,案子终于破了。”
他喃喃地说:“你们,可以安息了。”
说着,程皓郑重地戴上了警帽,身后的人也都纷纷跟着重新戴上帽子,然后立正挺胸,抬手向着两座墓碑,严肃而真诚地敬礼。
阳光洒满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一年中最冷的冬季,已经彻底过去。而新的四季轮转,又将自此刻,重新开始。
墓园里,所有人终于全数离去。
重归平静之后,只有风吹动周晴墓碑前的白色花束,发出细微的声响。
花瓣掩映之中,一颗粉色的水果糖,静静地躺在其中。
颜色鲜亮灿烂,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