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一动不动地看着程皓,嘴角扯平了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程皓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宋濂斜对面,坐了个桌角,笑眯眯地望着他。
宋濂也笑了,问:“警官,我们之前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程皓扬起嘴角:“我是望海市2017专案组副组长,我姓程。”
宋濂于是问候:“程警官,你好。”
程皓又说:“我现在其实心情不太好,如果你不是中了chris的计,我想,我应该是抓不到你的。”
宋濂饶有兴趣地感叹:“看来,程警官知道的可真不少。”
程皓注意到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手指微微叩动,他不动声色地说:“巴裕曾经说过,康泰还有一个儿子。”
宋濂点头:“没错,不是养子,是亲生儿子。”
程皓问:“你绑架叶缇娜,是为了威胁chris?”
宋濂叩动的手指忽然停住,程皓知道自己应该是猜中了他的心事,于是追着问下去:“那周晴被绑架,又是谁布局安排的?”
宋濂抬头看他,程皓皱眉,略一思索,接着问:“是叶缇娜?”
这个问题他曾经怀疑过,但是,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宋濂笑了:“何以见得?”
程皓说:“叶缇娜想找当年那个卧底,而这件事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你来望海,显然是因为她许给了你某种更有诱惑力的承诺,红冰的配方、工厂,抑或是……帮你除掉那个最有威胁的敌人……”
宋濂欣然点头:“程警官,你很聪明。”
程皓对这种赞扬毫不客气的一股脑儿接受了:“确实,我一贯如此。”
宋濂说:“表面上是叶缇娜,实际上,是chris。”
他看向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张凡凡,问:“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张凡凡连头都不抬,沙沙地在本子上写着字。
宋濂于是自己继续自说自话:“有人告诉我,专案组当中有位很漂亮的女警,叫张凡凡。如果可以,一定要抓到她。”
张凡凡这才慢慢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宋濂,双眼散发着冰雪一般的寒意。
宋濂笑着说:“因为她的安危,可以威胁到程警官。”
张凡凡眼底的寒意渐深,终于开口发问:“叶缇娜告诉你的?”
宋濂说:“那不重要。”
程皓却借着他的话说下去:“重要的是,你原以为可以借机把一切都推到chris和叶缇娜头上,可是,他们却利用了你。”
宋濂点头:“是的,不过既然是豪赌,那我只能愿赌服输。”
程皓质问:“叶缇娜和周晴在哪儿?”
宋濂只是笑:“既然我输了,她们就只能给我陪葬了。”
程皓注意到他的双手此时交叠在一起,五指收拢得很紧。于是他说:“你在等坤扎克来救你吗?”
宋濂将双手往下移了移,表面上却在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皓轻笑:“可他已经自身难保。”
坤扎克还潜藏在废弃的游乐场附近,但是警方并没有进行非常严格的搜捕。
程皓说:“我想要有人帮我带路,自然要在天罗地网当中,给他留一线出路。”
大雨中,坤扎克从藏身的废墟当中悄悄现身,骑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一辆旧摩托车,迅速离开了现场。
他以为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的同时,已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上了他。跟着他,就能找到叶缇娜。
宋濂有些失望却又不甘心,说:“那你们也找不到周晴,带走她的不是我的人,而是廉贞。”
这是第一次出现全新的名字,程皓瞪大了眼睛:“廉贞?”
宋濂呵呵一笑:“贪狼、七杀、廉贞……不正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人吗?”
程皓皱眉,越来越多的代号,意味着越来越多的真相,他毫不避讳地问:“他们是你的合作伙伴,还是对手?”
他看到宋濂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梢上挑,眼睛里再次显现出杀意,于是他明白了:“看来,是很难缠的对手啊!”
宋濂说:“他们都是破军的人。”
张凡凡看向程皓,程皓倒是有点诧异、有点尴尬,说:“原来我没猜错,真的有破军这个人。”
宋濂对破军的存在全无好感:“他这半年来,破坏了我不少的生意,所以,我想通过叶缇娜找到他,除掉他。”
程皓笑笑:“或许他也是这么想的。”
宋濂直率地说:“我怀疑,chris就是破军。”
程皓反问:“你没有见过他?”
宋濂摇头:“他很多年前就离开清迈,去了国外,几乎没有人见过他。”
程皓又问:“今天是谁让你去汇海步行街的?”
宋濂只说:“你何必明知故问。”
程皓说:“那你们之间是怎么联系的?”
宋濂回答:“邮件,他告诉我工厂的地址和进门的密码,但是我们刚一进去,里面就爆炸了。”
看来是早有安排。
程皓推测:“你以为他会顾忌叶缇娜的安危,不会把你怎么样。”
宋濂自嘲地笑:“事实上,我还是太低估他了。”
程皓接着说:“你确实低估他了,泰国警方半小时前传来消息,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一举捣毁了你在金三角地区的共计6个工厂和仓库。”
宋濂双手重重砸在桌子上,他终于愤怒了。
程皓抱着双手看他,用商量的口气问:“我帮你报仇如何?”
宋濂抬头饶有兴趣地看他,甚至挑起眉毛:“你确定?”
程皓摊开双手:“有什么不可以吗?”
宋濂笑着说:“看来,程警官跟我们,很有缘分。”
张凡凡警觉地看了程皓一眼,程皓笑眯眯地回答:“能坐在这里聊聊天,确实很有缘分。”
他停了停,接着又说:“我需要关于chris的线索,越多越好。”
宋濂想了想,回答:“我只知道,康泰是从曲靖把他领回来的,当时他12岁,算起来他今年应该已经……27岁了。”
程皓问:“但他几乎从来没有在康泰身边出现过?”
宋濂点头:“11年前,有人曾经在康泰身边见过他,后来,康泰就把他送走了,听说是送来了中国学习,再后来,听说他没有遵照康泰的安排,而是离开了中国,去了别的地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了。”
程皓若有所思:“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国外……”
宋濂笑得意味深长:“他和叶缇娜都在寻找那个卧底……程警官,你可要小心了。”
程皓双手环着肩膀看向他,语气是平淡从容的:“他是个不错的对手,我很期待。”
宋濂想了想,又说:“对了,我想,我可以附赠一份大礼给程警官。”
他当然也不希望chris能够如愿以偿,所以,敌人的敌人,此刻可以做暂时的合作伙伴。
他说:“虽然我不确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破军,但是,有一个人,我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她的身份。”
程皓顿时来了兴趣:“谁?”
宋濂稳稳地回答:“廉贞,她此刻就在望海。”
他的意思很明确,抓住了廉贞,就能获得关于破军更多的线索。
程皓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毛:“哦?”
宋濂说:“她叫顾澜,她的哥哥应该是你们禁毒大队的老朋友了……”
程皓的脸色骤变,通过宋濂的话,他立刻就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能性,他急促地脱口而出:“她是顾向华的妹妹?”
宋濂神秘莫测地一笑:“没错。”
他就那么从容地瞪着程皓,试图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情绪。
程皓表面冷静,但手放下去,却在宋濂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攥住了桌角。
张凡凡却注意到了这一点,程皓极少有这么反常的时候,她迅速判断出情况有些不对,于是开口打断两人之间的无声对峙:“怎么才能找到顾澜?”
宋濂悠悠回答:“很简单,去该去的地方,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程皓已经恢复了从容镇定的模样,站起来,对着宋濂笑容可掬地说:“多谢指点。”
他朝张凡凡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自己。张凡凡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很配合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审讯室,程皓走到墙边,放松身体无力地靠了上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凡凡问:“你是不是认识顾澜?”
程皓身体贴着墙慢慢滑了下去,然后直接蹲在墙根,抬起头,神情极为无辜地望着她:“你相信我吗?”
张凡凡静静望着他:“信。”
程皓继续问:“即使我隐瞒了你很多事情?”
张凡凡说:“我想,我可能猜出来了一些。”
程皓顿时非常诧异:“你知道了什么?”
张凡凡也蹲了下来,与程皓面对面,声音难得温柔:“但我还有很多没有想通。”
程皓歪着头看她,眼底仿佛落满了星光:“想不通什么?”
张凡凡抬手贴着他的鬓角一路向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想不通,怎么会是你?”
程皓按住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张凡凡的手掌一年四季仿佛都是冰凉的,可是,那种凉意让他觉得心里平静而舒服。他说:“因为,我是个警察。”
张凡凡问:“你要去找顾澜,是吗?”
程皓说:“我答应过顾向华,会照顾好她的妹妹。假如她在那条路上已经回不了头了,那么,我会帮她结束这一切。”
张凡凡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愿意对于程皓每一个决定都给予最大的支持。
程皓说:“假如这一切真的都与破军有关,那么说不定,周晴现在,也在他那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顾澜,时间越久,周晴就越危险。”
他们没有更多的奢望,只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平安地回到他们身边。
程皓和张凡凡携手走到专案组门外,方贺正在和徐晓蒙窃窃私语,宋濂一被捕,程皓就把正在盯梢的他们俩给撤了回来。
宋濂和叶缇娜的嫌疑增大,但全程都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夏寒参与了这件事。
张凡凡知道程皓还在怀疑,但是,他和夏寒的交情深厚,所以也非常为难。
程皓看到他们俩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于是问:“你们俩捣鼓什么呢?”
方贺抖出几张纸片儿,哗啦啦作响:“我们在研究这个。”
程皓好奇地凑过去看,见两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似乎是在计算什么,但肯定不是方贺跟徐晓蒙这两位狗爬一样的字迹。
程皓问:“这谁写的?”
方贺说:“在周晴桌上发现的,可能是她写的。”
程皓顿时来了兴趣,把纸接过来:“哦?小不点儿在算什么?”
他身子侧了侧,给张凡凡让出位置来,张凡凡很自然地靠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一半,两人一起撑着一张纸看。
张凡凡说:“似乎是在算车速和距离。”
程皓皱起眉头:“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脑洞。”
张凡凡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别闹!周晴很可能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程皓想着也对,于是说:“那你们留下来继续研究,我出去办点事儿。”
方贺好奇地问:“需要我们帮忙吗?”
张凡凡推他一把,无情地否决了他的提议:“你就别去添乱了!”
程皓朝着张凡凡笑了一下,边掏手机,边快步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方贺总觉得张凡凡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友善,不知道哪里来的,对谁的敌意,他觉得房间里的气温又往下降了几度。
程皓很少用微博,但是他并不是没有。他坐在车上,认真地输入他的账号和密码,微博头像还是一张夕阳的照片,名称叫“海上斜阳”,最后一次更新,还是2011年的5月。
“海上斜阳:愿一切如你所愿,我们将永不再见。”
程皓盯着那条没有任何评论和转发的微博,似乎看了很久,终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点开了关注人的页面。关注的第二个人,名字已经改了,头像也换了。
程皓记得当年他关注她的时候,她的头像还是个可爱的小兔子,名字也充满了生机,叫作“落落大方”,而现在,那个微博已经改成了“mansemat”,《旧约》当中,为人类带来诱惑、告发、背叛的堕天使。与她当年所做的一样。
他慢慢地用手机打字,一个字一个字,谨慎而小心地写出来,私信给她,问:“你在找我?”
顾澜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她会收到这样一条私信。那个号她其实几乎已经废弃不用,只是因为他们俩是因此认识的,所以她刻意地保留了其中的信息,甚至定期登录去改名字和换头像,她的内心依然渴望能联系到他,尽管希望已经非常渺茫。
她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当收到私信提示的时候,她在那一瞬间真的惊呆了。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握住了自己的手机,没让它摔到地上去。
她用了一秒钟冷静下来,快步走到客厅,飞快地打字回复,但是写完却又开始犹豫,删掉重写,反复几次,她觉得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可是最后只问出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程皓没有立刻回复,因为他收到了阎硕的电话,此时,他正开车赶去跟他会合。
他们跟踪坤扎克,找到了宋濂的另一个据点,然而令他们惊诧的是,叶缇娜并不在这里,而且,除了坤扎克,据点里的所有人都死了。死得简单粗暴,多数一枪爆头,鲜血满地,他们在其中找到了一件属于叶缇娜的外套,上面血迹斑斑。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泰国、清迈和老挝三地的贩毒集团内部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动,宋濂被捕的消息迅速传开,有人趁机展开铲除行动,清缴宋濂集团的势力,并将生意据为己有。这个人的代号对于程皓和阎硕来说并不陌生,贪狼,也就是他们一直在追捕的严琦。
阎硕已经向三地警方递交了跨境追捕的申请,在破军身份不明,尚未抓到廉贞的情况下,贪狼的口供十分重要,假如他能够落网,对于整个2017案来说,将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这时候,顾澜依然盯着手机认真地等待着回复,因为太过投入,所以她并没有发现,周晴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原本将她一只手靠在床头的手铐被撬开了,那一端空荡荡的,在风里头摇晃。
周晴沿着窗口爬下去,心中感慨幸好自己的体能还算不差,否则连跑都跑不出来。
这里是远离城区的山间别墅,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人家,院子很大,外面是被重重铁丝网围住的高墙。周晴也不知道自己饿了多久,只是觉得手脚发软,全无力气,可是硬撑着也要往前走,因为她发现了案情重要的线索,她必须想办法立刻传给程皓他们知道。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然而,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周晴想,也许她这辈子所有的好运气,都用来遇见了一个她喜欢的人,所以现在,当幸运耗尽,她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其实不过都是命运与她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院门开了,一辆车缓缓开了进来。周晴认得那辆车,她在九山公园郭坤死亡现场附近,曾经看到过那辆车。她花费了很久才锁定了那辆车,因为那辆车连续在公园停放了三天没有挪动地方,中途有人上下过车,但是因为停车的位置,恰好让那人很巧妙地避开了摄像头。
看着那辆车在面前不远处停下,周晴和他们正巧撞了个正着,避无可避,只好低头看了一下马上就要没电了的手表,再次按下了定位求救的按钮,然后迅速将表摘下,扔进了附近的草丛里。
周晴眼中关于希望的光芒熄灭了,因为她看到了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叶缇娜,而另一个用一件墨蓝色的长风衣挡住了身形和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