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张凡凡将手机揣起来,又恢复了平静如常的样子,说:“夏寒说,他要在家休息两天养伤,如果两天后你还不去找他,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

程皓一哆嗦,忽然察觉到问题所在:“你什么时候跟夏寒这么熟了?”

张凡凡根本不理会他,摸出一张饭卡,直奔食堂而去。

程皓见状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跟上,笑嘻嘻地说:“我忘带饭卡了,能不能用你的呀?”

张凡凡坦然地表示同意:“可以。”说着直接把卡交给了程皓,程皓接过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张凡凡很快补充了一句:“正好帮我充点钱。”

程皓当时脸上的表情简直比调色板还精彩,真想就这么一头撞死在饭卡上算了。

食堂有专门在非饭点值班的厨师,方便给加班来不及正常吃饭的警察们做饭。程皓一顿饭吃得百味杂陈,张凡凡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吃了一碗抄手,然后表示要继续回去加班。

程皓诚恳地说:“回家歇一歇吧。”

张凡凡坚持说不用,于是程皓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走,张凡凡诧异地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程皓笑着回答:“你不回家,那我只能出去给你买双鞋了。”

张凡凡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上的那双帆布鞋已经湿透后又干了,或许是被海水泡过,又走过山路,此刻都已经脏得不像样子了。

她愣了愣,迎着程皓清澈明亮的目光,用尽全力把一句话说得完整:“我回家去换。”

程皓笑得如释重负,仿佛是了却了心中很大的一个愿望。

只有他没有回家,他还没来得及搬家到市内,不过在九山区的住处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反正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也是能对付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回去养精蓄锐了,程皓对着电脑写了一会儿案情报告,难得地看着屏幕竟然打了个呵欠,连他自己都被彻彻底底地震惊了。夏寒之前给他开了一些助眠的药物,但基本上每天只需要吃一次,不知道是精神作用还是药物起效,总之,程皓忽然觉得自己困了。对失眠的人来说,困意简直比黄金还珍贵。程皓便不再硬撑,放下电脑,在沙发上寻了个自认为舒服的位置,干脆利落地睡下了。

他这次并没有再做那些噩梦。梦里没有自阴暗处向高空的眺望,也没有放弃与死亡,血泊不见,更没有那张倒在瘆人血色中年轻的脸。程皓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假如梦里没有那些,对于他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这个梦,好像比之前那个真实了许多。他听见潺潺水声,看见小桥流水,河岸人家,中间细长而蜿蜒的河道,有小舟翩翩驶过。有人在河岸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服,冲刷着石板的水声清澈悦耳,阳光洒落在翻着水光的石面上,闪着金色的光辉。用竹竿撑船的少女身姿曼妙,穿着地道的傣族服饰,背影被包裹在黄昏的晚霞与日光余晖当中,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程皓觉得自己就站在岸边,只要一步迈过去,便能跳上那叶小舟,可是当他真的迈出那一步,整个世界却突然间倾覆颠倒,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他被困在密闭的黑暗当中,可当中唯有那条河是明亮的,连带着小舟与舟上的少女,倒映在他的视线里。可是,那条河之所以明亮,因为河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泛起了鲜艳灿烂的红色光芒!程皓看到脚下的青石板渗出丝丝血痕,他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更多的血潺潺涌出,汹涌地,放肆地,将他彻底包围。那些灿烂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无法呼吸。

这只是梦,他心中由始至终都十分清楚,可是仍然被困在噩梦当中,无法脱身。远远的黑暗当中,小舟的少女忽然转回头,自那唯一的光明当中看向他。程皓看见她的脸,骤然一惊,仿佛脚下瞬间空无一物,身体也紧跟着下坠。虚无地摔落万丈深渊的感觉让他终于从梦境中脱身,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这是一个全新的梦境,可梦里看见的那张脸,甚至比他曾在血泊中看到自己的脸,更觉得恐怖。他终于回到了噩梦的起点,可这并不是个好兆头,程皓一边胡乱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心里默默地想。他确实应该找夏寒好好地聊聊了,程皓拿出手机,很郑重地给夏寒发了微信,约他出来见面。

周晴看着夏寒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来的微信提示,朝他摇了摇:“程队找你呢!”

夏寒正在全神贯注地开车,连看都不看,说:“先不管他,反正一会儿就到了。”

周晴心情愉悦,笑嘻嘻地说:“真不好意思,还要你专程送我回来。”

她去九山区刑警队把当天公园命案的监控录像取回来做物证,正好遇见夏寒也在,诧异又惊喜,于是顺理成章地蹭了他的车回市局。

夏寒把车拐了个方向,他的伤势不重,身体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开车的动作还有点笨拙:“没事,反正我就当顺路过来取个文件。”

他到九山区刑警队是去了解程皓情况的,这是心理评估之前的例行走访,原本早就应该做了,但是因为一直有事,所以耽搁了挺长时间。

周晴有点害羞地摸着涨红的脸:“这哪是顺路啊,从九山区回来那么远,开车多累呀!”

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小心思:“要不然,我请你吃饭吧!”

夏寒瞥了一眼那个还悬在天边的太阳:“这算是个下午茶?”

他这么说就算是没拒绝,周晴开心地一口应下来:“下午茶也没问题!”

夏寒想了想说:“市局对面小巷子里有家甜品店的蛋挞不错,买点回去带给大家一起吃吧!”

周晴兴高采烈地点头,反正夏寒说的她一概同意,至于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完全不重要。

夏寒把车停在停车场,将刚取到的停车卡放在手边的抽屉里,周晴无意识地瞥了一眼,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发票。她并没有当一回事儿,已经推门下车,直奔夏寒所说的那家甜品店而去。那家店面不大,但是一进门就有一股烘焙的香气扑面而来,周晴对造型可爱的小点心和蛋糕毫无抵抗力,看了这样又要拿那样,跟个撒欢的小朋友一样。夏寒全程都是温柔地笑着看她在那里跳来跳去,只开口要了两盒蛋挞,其余的全都是周晴在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看这个蝴蝶酥好可爱……”

“还有粉色的饼干耶……”

“曲奇要不然也买点嘛……”

最后周晴的怀里抱不下,夏寒便走过去把东西接过来,一并拿去结账。

周晴停了停,忽然看到什么,眼前一亮,连蹦带跳地追上去,看服务员正在一样一样地扫码,于是欢快地把手一伸,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还有这个!”

说完她又拿出手机准备给钱,夏寒却率先拿出一张卡,周晴立刻就不乐意了:“说好了这次我请!”

夏寒只是温柔地笑,却不收手:“会员卡可以打折。”

周晴坚决不肯妥协:“那单子给我,我把钱转账给你!哎,我好像还没加你微信呢!”

夏寒摸摸她的头,轻声说:“不用了。”

周晴委屈地鼓起腮帮子:“就算不要钱,微信还是可以加一下的嘛!”

她这个别有企图的做法连服务员都快看出来了,闷头在那里把东西装袋,笑得意味深长。

夏寒把袋子接过来提在手里,说:“好啊。”

周晴顿时心中重燃希望的小火苗,乐颠颠地跟在夏寒身边,像个小跟班一样的走了。

夏寒在加周晴微信的时候看到了程皓约自己见面的留言,于是随手回了一句,问:“你在哪儿?”

程皓很没创意地回:“你办公室。”夏寒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下班的时候又忘记锁门了。

他把周晴选的点心单独拿出来帮她装好,周晴捧着手机正在心里偷着乐,冷不防就被夏寒看了个正着,连忙一路小跑,极为害羞地闪人。夏寒无奈地摇摇头,拎着袋子正要上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转头就看到周晴竟然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迎上来就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怀里。

夏寒一愣,就听到周晴说了句:“这个给你吃。”然后就再次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他低头一看,透明玻璃罐子里色彩斑斓,鲜亮好看,是一颗一颗包装在透明小袋子里的水果糖。周晴进过他的办公室,见过他放在咖啡机旁边那些存着糖果的罐子,也知道他这个看起来孩子气十足的古怪嗜好。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问,但却在心中默默地记住了。

夏寒捧着那罐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无奈,还是该笑。他此刻就像是忽然间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清瘦矮小的男孩,站在覆盖着雪白被单的床边,接过男人手中递过来的一颗糖果。对他而言,那是最初的救赎。就如同此刻,年轻少女简单真诚的憧憬,让他的心也随之悄悄颤抖。

他想,有时候命运真是神奇的东西。它将你所渴望的送至眼前,但明明近在咫尺,你们中间却依然隔着那道永远无法突破的屏障,你看不到,可是,它却一直在那里,从未消失过。奋力的挣扎,坚决的抵抗,真的就能战胜一切吗?

他觉得自己曾经看透过很多人的心,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发现,人心,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看懂的东西……连他也不能例外。

夏寒抱着糖果罐子走进办公室,程皓正站在窗边安静地往外看,白纱窗帘轻而易举地被风吹起又落下,仿佛将他和窗子隔离在外。程皓的手中飞快地转着一根香烟,它在指尖上的跃动仿佛瞬间与他融为一体,然而夏寒却一眼就看到,地上还有两截从当中被掐断了的烟卷,显然是人为地被丢弃在了窗台底下的一角。

夏寒一愣,似乎立刻想明白了什么,程皓此时抬起头与他对视,无力地一笑:“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夏寒迅速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问:“怎么突然烟瘾犯了?”

两年前他们认识的时候,程皓就已经成功戒烟了,据说他之前的烟瘾很大,甚至影响到正常作息,他的上一个心理医生建议他戒烟静养,然后,他做到了。

程皓鼻子有点齉,低声说:“太困了,太累了,想提个神。”

夏寒顿时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那个永远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失眠到连续几天睡不着觉的程皓,那个ptsd复发都不愿说出来宁可自己一个人硬撑着的程皓,现在竟然对他说,他困了,累了……他究竟是多困多累,以至于撑不下去,想要寻求一点来自旁人的安慰?

夏寒伸手过去,从程皓手中把那根烟顺过来,顺势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吗?”

程皓熟络地一歪头:“什么?”

夏寒说:“只有直面诱惑,才能抵得过诱惑。”

程皓皱了皱眉,总觉得夏寒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里,有让他觉得不安的神芒。果然如他所料,下一秒,夏寒如同一阵风般飘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只听铮的一声,打火机闪出火焰的光芒,在夏寒手中轻巧地跃动,然后,点燃了那根烟。程皓从来没有见过夏寒抽烟,从他们认识开始算,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在程皓面前抽烟。程皓确信夏寒对此并不热衷,因为他从不随身携带香烟,身上更没有烟草尼古丁的味道,但,他的动作并不青涩笨拙,至少,他熟悉这个过程。夏寒半挑着眼眸看了程皓一眼,随手将香烟掐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程皓才发现这间办公室里其实是有烟灰缸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夏寒,似乎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夏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行云流水,他做完了这一切,抬起头看向程皓,仿佛是很随意地说:“我其实一直不太认同你这句话。”

程皓一愣,就听见夏寒坦然地说:“如果能坦然面对内心的欲望,那么所谓的诱惑,也就不再是诱惑了。”

程皓顿时苦笑:“我说兄弟,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夏寒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经历过?”

程皓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他竟然无法反驳,他和夏寒虽然友情深厚,可是有些事情,他确实并不了解。也许他真的经历过,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感悟。可是,像夏寒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样的诱惑,是他抵挡不了的呢?程皓边想着边忍不住露出疑惑的目光,夏寒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来,拎起从进门时就被他搁在办公桌上的袋子,掏出那罐色彩斑斓的糖果出来。

他从容地说:“这就是我抵挡不了的诱惑。”

程皓知道夏寒喜欢吃糖,他有时候甚至还会从夏寒那里顺糖来吃,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喜欢吃水果糖,这确实是有点令人诧异的一件事,但就如同他喜欢喝咖啡吃蛋挞,毕竟那是个人习惯,所以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程皓看着他,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夏寒说:“也许并不是好习惯。”

程皓反问:“你还说摄入过量咖啡因会上瘾呢,我不是照样每天在喝吗?”

夏寒把罐子打开,抓了两颗糖扔给他:“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程皓敏捷准确地接住糖,但是却没有如同夏寒一样直接撕开糖纸就往嘴里扔,他只是指指袋子,笑嘻嘻地说:“蛋挞再不吃就要凉了。”

夏寒把袋子扔在他面前,程皓其实已经吃过饭了,可是这并不影响他慢条斯理把蛋挞一个个解决掉,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又打了个呵欠:“果然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夏寒看他满脸倦容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用一条毯子砸在他的脸上。

程皓把自己团巴团巴躺下,说:“我能睡着了。”

夏寒给自己倒了杯水:“很好。”

程皓想了想又说:“我觉得我该做一次心理评估了。”

夏寒很诧异地瞪着他:“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程皓窝在沙发里回看他:“我这是改邪归正。”

夏寒从桌边抽出笔,翻开本子:“既然你已经很好地意识到了你的错误,那就随便聊聊吧!”

程皓回给他一个很正经很认真的微笑:“嗯。”

他们是同学,曾经进修过同样的心理学课程,所以一个正常的心理评估流程到底是什么样的,两个人都很清楚。

夏寒提问:“你最近的睡眠状况如何?”

程皓回答:“最近连续好几个通宵,完全没睡,就更谈不上什么状况了。”

夏寒再问:“有没有烦躁易怒的情况?”

程皓回答:“有时候确实特别想打人。”

夏寒反问:“觉得压力大?”

程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已经五条人命了。”

何兴远、陆明、老侯、郭坤、邵彬……严琦逃走、乔安然死无对证,专案组最近全无进展,如果说压力不大,那一定是在撒谎。

夏寒又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皓一愣:“你指什么?”

夏寒微微一笑:“假如你是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程皓毫不犹豫地回答:“以静制动。”

夏寒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又会怎么办?”

程皓也笑了:“我会让他静不下来。”

夏寒耸肩:“不好意思,我们跑题了。”

程皓说:“我最近恐高的症状没那么明显了,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焦虑或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夏寒歪头安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反倒不正常了?”

程皓点头:“假如是ptsd复发,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现在这种情况,我害怕有后续的反应。”

夏寒皱眉想了想:“也许你想多了,之前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失眠,并不是ptsd复发。”

程皓笑笑:“这么快就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

夏寒也笑了:“你为什么突然那么执着地认为自己有病?”

程皓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因为我梦到了害死我弟弟的人。”

夏寒说:“弗洛伊德曾经说过,梦的材料主要来源于身体所受的刺激,也许是你白天曾经有过相关的经历。”

程皓神情凝重地摇摇头:“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刚醒来的时候,我一度怀疑自己到底是谁,是我,还是我弟弟……”

夏寒蓦然瞪大了眼睛,就听到程皓缓缓地说下去:“在康复之前,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我到底是谁。”

夏寒忽然明白,为什么程皓突然坚持这场心理评估必须立刻进行,因为现在不仅是他想知道程皓此刻的心理状态,就连程皓自己也想知道。假如程皓的病情开始逐渐回到最初的状态,那事情才是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两人相对无言,静默与对视都是为了在心中飞快地检索出一个更好的对策,然而这时候门却被急促而粗暴地敲响了。

敲门声扰乱了两个人的思路,也彻底打破了平静,程皓看到门口站着气喘吁吁的方贺,他手中拎着一份最新的检测报告:“程队,痕检中心经过化验比对,确认所有夹竹桃标本,与在乔安然家找到的两棵夹竹桃树上的花朵,是一致的。”

程皓站了起来,但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方贺又说了下一句:“刚刚收到泰国警方的通知,巴裕的老婆孩子突然失踪了……”

巴裕的老婆孩子一直处于警方的严格监控和保护下,这个时候失踪,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程皓沉了口气,跟夏寒示意了一下,便推着方贺往外走,边走边说:“看来,他们想要从巴裕口中,问出那个代号。”

方贺疑惑地问:“什么代号?”

程皓语气沉重地说:“五年前,为彻底瓦解康泰跨境犯罪集团,望海市连同贺州市、西双版纳市联合行动,并派遣一名卧底,打入康泰集团内部,行动代号……暗月。”

夏寒坐在那里,只转头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这时候,放在桌边的电话突然亮了起来。

——案件4号《代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