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琥掏出手绢,拈了些泥土包好,然后退出来,转回建筑物的前方,就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站在路口跟张燕铎搭话。她还带着个小孩子,小孩仰头看他们,露出好奇的目光。
“婆婆好,我们想打几件铁器,在网上查到专惠铁匠铺很有名气,就过来问一下。我们是不是找错了?”张燕铎扶了扶眼镜,走上前,很有礼貌地问。
从关琥这个角度来看,张燕铎慢声细语的谈吐跟微笑简直就是最佳武器。
果然,老人家收起了讶异的表情,说:“你们没找错,这里以前是很有名气的,不过十几年前就荒废了。”
“是搬家了吗?婆婆你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是都没了,这家男人犯了事被抓起来,他死以后,家里又起了火,老婆孩子都烧死了,一家人啊,唉……”
关琥越听越不对劲,跑上前问:“是犯了什么事?”
老人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说不知道,拉着小孩子转身就走。
张燕铎急忙追上去,道歉说:“不好意思,这是我弟弟,愣头青一个,婆婆你别理他。”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你们还是快点走吧,这里不太干净。”
“是不干净,”关琥故意问,“这里好久都没人打扫过了吧?”
“我说的不是那种不干净,而是有……”老人压低声音说,“有那种东西,有一次村里人晚上经过这,看到里面有鬼火,后来病了好几天,大家都说是他们死得冤,投不了胎,所以在找替身。”
“您在说聊斋吗?”关琥满不在乎地问。
老人有点不高兴:“我是好心提醒你们,不信就算了。”
“没不信,就是听起来比较神奇,”张燕铎微笑着解释说,“我们都挺喜欢听鬼故事的。”
“这不是鬼故事,是真的!他们真是冤死的,虽然那家人是外来户,但也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为人我们都清楚,他才不会去偷人家的东西,他是被害死的!”
不知道老人以前跟专铁匠是不是很熟,提到这件事,她表现得相当气愤。张燕铎跟关琥趁机一唱一和地询问,没多久就把当年的事情都问了出来。
等老人离开,关琥拿出手机,对着废墟拍了几张照片后,跟张燕铎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过了好久,关琥问:“你怎么看?”
“老婆婆跟专惠同村,她的话里肯定带了私人感情,所以免不了有夸张跟自我想象的成分,但事件的主轴不会变。如果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那一切都可以找到解释了。”
照老婆婆的讲述,专惠不是本地人,专家除了一家四口外,好像也没有来往的亲戚。不过他们家境不错,平时除了打制普通的铁器,还会接一些有特别要求的客人的订单,再加上他个性温厚又乐于助人,在村里的人缘很好。但十六七年前,专惠因为偷窃客人的样品被发现,他失手杀了客人,又携带凶器逃跑,后来被抓,判了死刑。
村里人都不相信这样的判决,原本还打算集体上诉的。可宣判下来没多久,专惠才十几岁的长子就在去探望父亲的途中出车祸死亡。后来专家又起了火,等村里人赶过去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样了,他的老婆跟女儿据说也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过世了。这些都发生在专惠还没被执行死刑之前。
大家都说他们一家是被诅咒了,没人再敢多问。专惠死时也没人去收尸,再之后的事老婆婆就不知道了,只说那片地的怨气太重,千万不要靠近。
“你信有鬼?”
“我信有些人心里有鬼。”张燕铎回得很冷淡,关琥把手帕拿出来,给他看里面的沙土,张燕铎问,“这是什么?”
“舒法医跟我说那几柄剑的剑鞘上都有沙土物质,我想让她看看跟这个是不是一样的。”
“假如一样,那就证明我们找对线索了。”
关琥把手绢放好,掏出一包香烟,但是看看张燕铎,只好又放回去。
张燕铎看到后,把手伸过来:“给我一支。”
“你不是不喜欢抽烟吗?”
“习惯这种事是环境造成的,就算是错的,周围的人都这样做,错事也会变得理所当然,”借关琥的打火机把烟点着了,张燕铎抽着烟说,“有时候朋友就是这样来的。”
关琥想起了陈铭启等三名被害人以及许善陵,他们所谓的朋友圈是否也是这样形成的?所谓的朋友,只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罢了。
“那你……黑衣人跟红笔男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朋友?”
“如果我是黑衣人,不会跟变态做朋友。”
一般说自己不变态的人才最变态。不过有人陪着一起抽烟的感觉很好,关琥又重重吸了一口,忍不住问:“那我们算是朋友吧?”
张燕铎开着车,用眼角斜觑他,然后淡淡地说:“你这是想拉低我的智商吗?关先生?”
沉默是属于智者的风度。回去的路上,关琥不断在心里这样提醒自己。
回到警局,关琥先是找到舒清滟,把沙土交给她做调查,不等她细问又转身跑去了资料室。张燕铎跟在后面,看着他填了申请表,来到电脑前查找专惠的资料。没多久资料就找到了,是发生在十六年前的案件。
关琥调出专惠的户籍档案,发现一家四口都已死亡,死亡时间跟专惠被处决是同一年,长子那年十一岁,小女儿才五岁。
“看来老婆婆说的很接近真相。”张燕铎站在他身后说。
关琥不答,又起身去了资料架前,照着序号翻找,很快就找到了专惠的案件档案。他抽出来,跟张燕铎一起把档案打开来查看,里面的资料不多,不到半小时就全部看完了。
专惠杀人案的案情很简单。客人请专惠为他打制古董短剑的仿制品,但是制作途中,专惠起了贪念,将古董偷偷藏在身上想带走,却被客人的助理发现。两人在纠缠中,专惠失手杀了助理后仓皇逃命,后来被抓住,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从案发到执行死刑,前后不过一年时间。
张燕铎伸手在几名证人之间划动,最后放在那位客人的名字上。正如他们所猜想的,客人叫许善陵,死亡的人是他的助理,而他拜托专惠打造的仿制品正是鱼藏剑。
两人再往下看,当时法院给专惠指定的律师是陈铭启,那时陈铭启刚出道,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新人,而他所面对的检控官叫陆元盛,出身于赫赫有名的司法世家。关琥听说过陆家,据说只要陆家的人出面,官司基本上就成定局了,更何况陈铭启还是新人。
关琥浏览着证人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冯三山。冯三山自称是在帮许善陵鉴定古董时认识专惠的,专惠行凶时他也是目击者之一,还有两个证人的名字关琥不熟悉。
一旁的张燕铎见关琥迟疑,马上跑去电脑前调出那两名证人的档案,然后转头说:“都死了,是被谋杀的。”张燕铎说,“只不过凶手没像这次这样大张旗鼓地杀人而已。”
“这个案子办得也太草率了,”关琥看着档案,越看越生气,“最后连凶器都没找到,怎么就起诉了?这一点就算是新手律师,也能看出其中有问题吧?”
“我想陈铭启早就被许善陵收买了,你看最后专惠承认自己杀人,应该是出于律师的诱导。”
“这种人渣,真是死有余辜!”关琥气得伸手狠狠地擂在桌板上。
看他情绪激动,张燕铎皱起眉,却什么都不说,默默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关琥的火气稍减,再次坐到电脑前,将当时负责案子的警察名字输进去——果然不出所料,警察在两年前因车祸过世了。
关琥转着鼠标,忍不住发出冷笑:“看来凶手也不是胡乱杀人的,他杀了这么多人,却没有动检控官。”
张燕铎眉头微挑,依旧不说话,就见关琥写下几个名字,站起来将档案归置好,飞快地跑了出去。张燕铎跟着他,两人又转回鉴证科。
小柯正坐在电脑前找资料,看到关琥,马上说:“你就算一天多来几次,我也没时间帮你查铁匠铺的事……”
“那个我已经查到了,不用你,你帮我看看这几个人的资料。”
关琥二话不说,把写有专惠家人的名单递过去。小柯拗不过他,只好先输入专惠长子的名字,一看是十几年前的交通案,他瞪大眼睛问:“你吃饱了闲得没事做还是受刺激了?在大家这么忙的时候你翻老案子?”
“你别管,看能不能查到更多信息,比如死者出车祸的地点,肇事司机的名字跟联络方式,还有死者真的死了吗?”
“这种事你要查,直接去交通管理科比较快吧,我现在……”
“还有这对母女,她们是否也已死亡,你也帮我查一下。”
“肯定是死了啊!否则没有死亡证明书,殡仪馆不会受理的。”
“这些情报都是有关我们正在查的案子的,所以内容越详细越好。”
听说跟血案有关,小柯不敢怠慢,他收起嬉皮笑脸,开始认真查寻起来。
张燕铎小声问关琥:“你确定凶手是专惠的家人?”
“他没有什么亲戚,除了或许幸存下来的家人外,还有谁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段进行报复?”
“他姓专,又对鱼藏剑这么执着,或许真是专诸的后人,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行凶时都会多带一柄剑。”
“让先人保佑自己成功吗?”关琥冷笑,“可是就算当年的案子是冤案,也不能成为他残忍杀人的借口。”
小柯已经查好了,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瞟瞟他们,老实说他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关琥今天火气挺大,还是少惹为妙。
“这三人都有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不过这个小孩子的车祸现场太惨了,认尸比较困难,而且去领尸体的是邻居。”
小柯打开当年车祸现场的档案照片,关琥看了一眼,就马上把眼神转开了。
最近连续看到几起凶案,他觉得那已经超越了人性忍受的极限,却没想到车祸的惨烈还在这之上。这状况一看就知道是大型货车造成的,但车祸备注栏却称肇事司机逃逸。由于当天大雨,路又偏僻,所以现场无法收集到太多线索,导致车祸成了悬案。
张燕铎转头看关琥,就见关琥双手紧握成拳,他在极力控制情绪,但愤怒的气息还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或许关琥也想到了,这不是单纯的车祸,而是蓄意谋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因为那些人的私欲,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间,以关琥的个性,怎么可能忍得下来?
为了调整关琥的情绪,张燕铎特意转了话题:“这种状态很难确定死者的身份,认领的又不是家人,所以也许专惠的儿子还活着。”
关琥的注意力被张燕铎引开了,想到眼下的状况,他定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差不多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
“所以要查一下几名死者的关系网里有多少这类的人吗?”小柯很聪明地接下话题。
“拜托了,这个资料越快越好,再麻烦你在锁定后确认他们的出身,”关琥说完,又看向张燕铎,“看来我们之前想错了,凶手是男人。”
如果是男人的话,他是怎么避开俱乐部众人的视线,混进去杀害蛇王的?这一点张燕铎想不通,不过他没有反对关琥的观点。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叶菲菲,关琥伸手想挂掉,被张燕铎接了过去,说:“她突然来电话,也许是有急事。”
张燕铎来到走廊上接通电话,就听叶菲菲的叫声响亮地传过来:“关王虎,出大事了,你现在能不能马上过来?”
“是我,张燕铎,我跟关琥在警局,出了什么事?”
“哦,老板,你好。”听到张燕铎的声音,叶菲菲稍微冷静下来,“不过我很不好,我现在在许善陵家门口,刚才凌云闯进去了,还跟许家的保安打起来了,我怕她吃亏,你们马上来好不好?”
张燕铎把话转给了关琥,关琥表示立刻去——整个事件跟许善陵有关,他本来就打算过去的。跟小柯交代了一下,关琥让叶菲菲别挂电话,跟张燕铎匆匆跑出了警局。
这次换关琥开车,张燕铎坐在副驾驶座上,他把电话转到免提模式,问叶菲菲:“你们去许善陵家干什么?”
“我今天下了班,去找凌云玩,本来聊得好好的,还一起买了食材准备做晚饭。但回家后凌云收到一封信,信里什么都没写,只有一张照片,她看到照片后脸色就变了,说去找许善陵。我看她情绪挺激动的,怕出事,就跟她一起过来了,可是许家的保安不让进……”
“是什么照片?”
“画面是两个男人,一个是许善陵,另一个我不认识。他们好像还拿了剑,我还没看清,照片就被凌云夺回去了……哦,我现在绕到许家的后门了,这里好像没人,我可以试试怎么进去。”
听到这里,关琥一把将手机夺过去,大叫:“姑奶奶你给我原地站着,哪里都不许去!十分钟内我一定到!”
“不是啊,我担心许善陵是坏人,如果他要害凌云的话……”
张燕铎将手机取回来,冷静地说:“别担心,许家有警方的人,她不会有事的。”
“哦,这样啊……”
“不过我现在有件事想要麻烦你,我怀疑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已经进许家了,所以你在那里不要动,观察是否有可疑的人从后门出来。”
“好的好的,我会看紧的,可是我没有枪,又没有凌云的身手。”
“假如有人出来,你能证明就行,不用阻拦他,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明白吗?”
“嗯嗯!”
“你怎么知道凶手进去了?”电话挂断后,关琥不无怀疑地问。
“我随便说的,”张燕铎说,“不要强迫女人做事,而是让她们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这样她们才能顺着你的想法去做。”
“听起来你很了解女人。”
“我只是比较了解人性。”
“那你了不了解把警方追踪许善陵的消息说出去,是怎样的罪名?”
“如果不说的话,你猜叶菲菲接下来会怎么做?”
关琥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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