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说是什么目的?”
真名古用挑衅的眼神斜睨他一眼:“您不说,我可就替您说啦。”
他用手指了指墙上被挖出的洞:“你来的目的就是拿走皇帝藏在墙上的那颗钻石。”
总监低着头,有些犯难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怜悯地看着真名古:“真名古,我很清楚,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判断。有种非常微妙的想法左右了你的想象力。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判断错误。我很同情你……你这么严谨的人竟然犯如此严重的错误!我真是没有想到……不过,错也不在你,也许是命运开的玩笑……真名古,你意识到没有?是什么情绪影响了你的判断力?”
真名古一语不发。
总监轻叹一下:“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你的判断是错的,墙壁上藏的可不是什么钻石,你们来看看。”
说完他走近墙壁,将手伸进洞里。他拿出来的是一个用红色封蜡密封五处的大信封,显然这里面是公文。
总监把公文递给真名古:“真名古,我找的正是这个东西。我不只搜查了有明庄和饭店,只要皇帝曾去过的地方中,我们都查遍了……这东西现在已经找到,说出来也没关系。这里面是一九三二年日本政府与皇帝签订的重大议定书,条约从一九三五年一月开始生效。不过后来出了日本退出联盟等诸多事情,国际环境的变化使得日本政府已经无法履行这份条约。简而言之,如果这份条约被公开发布,日本将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废除这份条约,所以政府高层非常担心。经过几番谈判,双方总算达成和解。原本预定在一九三五年一月二日上午十点会面,采取措施废除这份条约。谁知,昨天竟然发生意外,谁也没法预测这份条约会不会落入他人手里。这是连情报组织都不知晓的国家顶级机密,万一被主张新法的李光明一派发现或者落入反日间谍组织手里,肯定会引发严重的后果。受政府最高机关的委托,我才单独进行了这个秘密搜查……“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会提议掩盖这起自杀事件、不让你进入现场布置,甚至禁止进入现场等的原因了吧。虽说事情拐了个大弯儿,但总算都说清楚了。昨天下午,我同局长报告时就提到过,不让你参加现场布置的原因就是担心你的敏锐会弄巧成拙。这起事件关系着一项不想让你知道的政府机密,当时我曾暗示过,可惜你没有明白。”
真名古冷漠地听着总监的话。突然,他一把夺过总监手里的信封,鲁莽地想用指尖把封印挑开。
总监紧张异常:“你这个家伙,到底要干吗?”
总监大叫着冲向真名古,拉扯着他的手腕,一把抢回信封,使劲儿把真名古推到了墙角。
真名古踉跄几步,被地板上装着灰泥的木箱绊倒,摔了个底朝天。
然而,真名古跌进去的那个木箱却不是寻常的箱子。一张白色的小纸片如同蝴蝶般落在灰泥上面。纸片对折成两半,上面留有机器打的小洞,显然它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当时真名古进来调查的时候里面并没有这张纸片,而且之前他早已命令枪手千万不要进入厨房。那么,这纸张肯定是刚才两位主要人物遗落于此的。
真名古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坐在泥灰里。他捡起纸片打开看了看,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总监大人准备动手长命寺旁
这信显得有些孩子气,但仔细读读,就会发觉信件的内容暗示了一件令人担心的事。再逐字逐字研读一番,不难明白,在向岛的长命寺附近,好像要发生大事件了。
瞥了一眼字条后,真名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它握在手里。随后,他默默地从墙角站起,缓缓向门外走去。谁知他一个转身,用冷峻的口吻对总监说:“总监先生,较量还没结束。四点法国大使就会抵达东京车站了。现在还剩下四十分钟,究竟是你胜还是我赢,让我们一起期待吧。”他轻轻地鞠了一躬,径直走了出去,留下被惊得哑口无言的总监和枪手。
按照这张字条的指引,笔者接下来要与真名古一同前往向岛。那里还将发生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38.蔷薇花香秘语
古时候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站在土壤肥沃的山峰仰望月亮,倾听微风轻拂过森林里的白霜。”现在夜空下的桥场耸立着巨大的煤气槽,钟渊纺织工厂的烟囱密密麻麻分布在绫濑的岸边。转身眺望远处的深山,绚烂的霓虹灯映照着空中的云朵,就像对岸的火光。刚才那些风雅的诗情画意就到大川端为止吧。那里是新建的工业区,只稍稍加些月光白雪就增添不少风情。更何况它还未从地震灾害中完全恢复,言问、桥场、小梅一带还是空荡荡的空地。
这里也是空地。地震带走了原来的酿酒厂,现在有人用简陋的铁皮弄了个围墙围起来,空地里到处都是生了红锈的铁丝和炼瓦,没个落脚的地方。这大片的废墟一直绵延至长命寺境内。
离土堤不远,可以听到打更的木板声,静下来还能听到涨潮时海浪拍打在岸上的声音。深夜的风有些寒冷,让人忍不住一直打喷嚏。
这时候,从言问桥的方向,飞速驶来一辆汽车,倏地停在工业区一町前方的空地上。车上下来一人,正是那位执着的真名古课长。他挥挥手让计程车走了,接着走上土堤上那条曲折的小路,往工业区附近走去。
他停了下来,将身体靠在路旁的樱花树上,立在凄冷的月光里。寒月皎洁地映照在河面上,夜舟的桨声被寒冷冻住了。夜空中的海鸟胡乱地哇哇叫着,真像是临终前凄厉的哀号。
类似的哀号声从邻街的铁皮围墙附近传来,呜呜咽咽地拉长了尾音,一会儿却变成抽抽噎噎的哭声。
真名古转头盯着那个方向,离开樱花树,飞快地跑过去。
道路是弯曲的,铁皮墙也顺势成弯曲状,中间有个一间大小的围墙缺口。伸头进去一看,空地上有三条黑影纠缠在一起,四周堆满了废弃的石材与木材。两个穿礼服的男人正在砍另一位穿着礼服的男人。短刀挥起时,被月光折射出寒森森的光芒。
被砍的男人已经没力气抗衡,双手护头,跌跌撞撞地前后摇晃。他一边呻吟一边拼全力撑起身子往洼地方向逃几步。不过,显然这无济于事。拿刀的一人马上拉他回来再往头上砍,砍完又推给另一人,那人接着往腹部捅了一刀。他像无力的钟摆般徘徊在两人中间,被残忍地砍杀着。
行凶两人的脸部被硕大的墨镜遮住一半,虽然看不清楚具体的模样,不过月光下脸色却是非常苍白。他们的服装与动作还算典雅,大概是极少出现在这一带的上流绅士,像极了艾米尔·加伯黎奥小说里描绘的西式浪漫场景。
用文字表述这次行凶稍显费时。若以实际时间来算,大概是五秒钟的样子。
真名古从铁皮围墙的洞口处看到眼前的景象后,马上翻身跳了进去:“住手!”他一边大吼,一边跳过遍地生了红锈的铁丝网,飞快地跑向那三条黑影。
不过这时候叫人家住手,怎么可能嘛。任凭你大吼大叫人家也不会停手。真名古本来也没想吼出“住手”这些话的,但也是一时着急,才发出这么个词来。
当然这两名凶手没有住手。他们看到有条黑影飞奔过来,仿佛早有准备,互相使个眼色就兵分两路分别向东边和南边逃跑了。地上的废旧物与起伏不平的地势给真名古制造了不少障碍,这使得他没办法顺利追赶歹徒,事实上,他与歹徒的距离确实有些远了。
空地的东边临着一条宽宽的阴沟,对面连接着道路。南边则被长命寺的石墙挡住了。南边的方向道路较好,所以凶手逃走的步伐也快,几乎要到围墙边了。但是,东边的方向有许多障碍物,凶手无法快步前进,于是真名古拼命往阴沟方向追赶,宽大的披肩袖子在空中舞动着,像大乌鸦扑闪着翅膀。
真名古大叫:“可恶!”
他以丛林里豹子般的姿态猛地跃起,伸出长臂准备去抓那人的衣领。谁知右手刚碰到那人顺滑的头发,对方就奋力一跳越过了阴沟。
真名古抓了个空,只顺势揪住他的毛发,自己却摔在了洼地里。他又想捉住对方的头,可那人已经溜走了。真名古拽掉了对方一小撮头发……仔细瞧瞧这不是头发,而是假发。
真名古恨恨地从洼地里爬起来,朝着阴沟的地岸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那人仓皇远去了。奇怪的是,洼地附近还残存着一股奇怪的香气,隐隐约约地弥散在那里。
这浓郁的气息仿佛来自春天里的蔷薇花,充斥在真名古的鼻中。原来如此,这香味与刚才潜入有明庄鹤子家厨房的第一个总监带来的味道一致。默不作声的真名古抬头看着月亮,他的表情极为复杂,掺杂着愤怒、绝望与哀愁。
不,真名古的心情可比上面的描述复杂百倍。因为刚才这两幕惊人的事件,他之前所有的千辛万苦与坚定信念哗啦哗啦地碎了一地。
令人意外的是,现在出现了两位平头。其中之一是一位使用法国巴黎娇兰公司生产的类似“花之梦”高级香水的男人伪装的。这位与真正的总监根本就判若两人。
手拿着这头奇怪的假发,真名古失魂落魄地望着夜空。事已至此,就连冷峻的真名古也不得不接受了。将心比心,就连迟钝的笔者恐怕也不由得对其表示深深的同情。起初的计划,笔者并没有打算让真名古受到这样的打击,至少没想让他这么一败涂地。不过,随着情节的发展,小说里的人物各自都有了自己的思想主张,于是演变成了现在的情况,让真名古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
为什么说真名古一败涂地呢?之前,东京的中央与东区同时出现两位穿总监衣服的人。这就是说,昨天凌晨在有明庄出现的那人并非总监本人。至少,理平头这项特征已经构不成证据了。但真名古却从来没有对此有过怀疑。作为名侦探,真名古怎么会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呢?难道就像总监说的,是由于那场令他郁郁寡欢的恋爱吗?
将情感凌驾于理性之上,往往容易走偏方向,此时此刻正是这样。
花的红唇实在迷人,她的声音太过温柔,这使真名古向来淡漠的心肠忽然变得柔软起来。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竟然盲目相信了花的证词。
没人会否认花那倾国倾城的美貌,但真名古的心被花掳走这事就会有人不满了。更糟糕的是,真名古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内心那股模糊的情感,应该叫作什么呢?真名古无从得知。他自己从未意识到,为了证实花所讲的证词,他不惜忽略事件的真相而一心往这个方向求证的荒唐做法是有多么可笑。
警视厅成立这么多年来,真名古可以说是最优秀的。他不仅仅理性、思维缜密,更为宝贵是,他拥有疾恶如仇与专注执着的个性。
多少个凄凉的深夜里,形影相吊的真名古倚着书桌,不知疲倦地研究犯罪学。这正是他不断与邪恶进行勇敢斗争的写照与象征。在官场里,总有一股强大的腐蚀力量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许多勇敢的灵魂。但是,十多年来,真名古依然洁身自好,从未屈服过。不管对方多么位高权重,一旦做出不公不义之事,真名古绝不会姑息。可以说,这一路上,真名古恪尽职守。
但这次,真名古失败了。正如冷风中的花朵,为了某种情感丢掉了理性而吃了大败仗。想必现在的真名古应该深深地意识到了自己惨败的原因了吧。
真名古垂头丧气地坐在洼地边上,寒夜里的露珠在他肩头结成了霜。仿佛就在一瞬间,他突然老了许多岁,真是一副可怜人的模样。
他坐了一会儿,不久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美丽的裁缝花的照片。
花姿势僵硬地坐在庭院里复古的椅子上。真是个少见的美少女啊。那张娇嫩饱满的红唇,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无一不流露着她的纯洁美丽与一洁不染。
真名古把照片放在地上,对着月光仔细端详着。这就是让真名古失败的人。不过,真名古的眼神中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怨恨或愤怒,只有深深的悲伤。本以为他会眉头紧皱,谁知竟泛起了伤心泪光。这位为了工作呕心沥血、形容瘦削的中年侦探,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呢?
真名古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在怀里,放入紧贴胸口的衣服口袋里。他的眼神有些蒙眬,清瘦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慢慢站起来,拿着假发走向刚才黑影搏斗的地方。堆满杂草与废弃石料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此人全身散发着异域情调,正是曾经登场的“horvath通讯社”驻外记者、日法混血儿约翰·哈齐森。黑暗而冷冽的天空映照在他睁大的左眼瞳孔里。他伤得很重,疼痛从伤口流泻出来,每次呻吟过后还伴随着竹笛般的嘶嘶声。
他身上的衬衫全都是血,衣服被划得破烂不堪,衣角被风吹得动起来。天啊,他的脸!从右耳下方到嘴角的脸部被砍得开了个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右眼眼珠也被挖了出来,空洞的眼睑被鲜血填满,流出来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到他的脖子上。手臂、前胸都被残忍地砍伤,伤口如蛛网般交织在他身上。他就这么悲惨地躺在地上。
真名古满脸惊讶,低头望着哈齐森,然后拉起长披肩外套铺在哈齐森旁边坐下来,语调悲切地说道:“嗨,哈齐森,真名古来了。”
趁着月光,哈齐森翻了翻眼睛看他。看着看着,泪水汩汩地流出来。
“喂,哈齐森,你这样可能没救了。”
哈齐森微微点了点头。真名古握紧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有什么话交代给我吗?我要走了,太复杂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如果简单我就试试看。”
哈齐森喉咙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我,不,甘,心,啊……”这像是从破风箱里传来的。
真名古苦笑了一下:“还发牢骚啊。”
哈齐森费力地举起指尖,颤微微地指了指两人逃走的方向:“要,把,那,家,伙……”
“还是发牢骚……现在都到了这步田地,男人可不能老发牢骚。”
哈齐森点了点头,似乎是要苦笑。不过,他刚皱起唇角,下巴似乎就掉了下来,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他用手按了按下巴:“再,过来,一,点……”
真名古侧起身,左手抱住哈齐森的上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哈齐森气息微弱,他断断续续地发出了一点嘶哑的声音,喘着气说了一些事情。哈齐森喃喃说着,真名古点着头听了好久。
哈齐森究竟说了什么呢?我们就无从得知了。不过,真名古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看来哈齐森的临终交代并不使真名古感到意外。
哈齐森低喃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眼睛里的光芒也在消散,只剩下抽气声,最后整个身子用力抖了一下……不久他的脸慢慢僵掉,成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逝去之人的脸。
“喂,哈齐森!”
已经听不到回应了。
长命寺的钟声响了。火警眺望台上,那轮新月一如既往地看着新派悲剧落幕。
一阵脚步声响起,渐渐往这里靠近。原来是一位巡夜的警察。他走到围墙开口处,不经意看到了这幕场景,吓得魂都快飞了,不由得握紧了配剑的剑柄:“谁在那儿?”他大声喝斥着,呼哧呼哧地跑向真名古。
真名古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位巡警观察了现场的情况,立刻抓住真名古的衣领,连手腕上也缠好了捕绳。
真名古抬头望着警察:“辛苦了,这里发生了事情。”
市郡的警察们都憧憬着一位人物,那就是真名古。教习所的年轻警察们甚至以看到他为荣。巡警一见是真名古,立刻吓破了胆,急忙立正站好:“课长……在下在此巡视,万分荣幸遇到您,刚才不知道是课长您……卑职是小梅警局执勤的安藤……”
真名古严厉地瞪了他一眼:“闭嘴!吵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迅速写了几行字交给巡警:“汇报后你再来这儿,快去!”
巡警应声飞快地走了。
真名古看到他离去,然后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把笔记本摊在大腿上写了些东西。他不时向手指哈着暖气。皎洁的月光下,石头和杂草静静地躺在凄惨的尸体与失意的侦探旁。此时此刻,仿佛万事万物都冻结在这清冷的月夜中。
牛山警视阁下:
临别之时请容许我向您致意。屈指算来,我已从事检查事务十四年。回望过去,恍如梦境。愚钝如我,侥幸没有犯下大错。承蒙各位领导的指导与厚爱,我也勉强称得上恪尽职守,在此深表谢意。
警视阁下,我马上就会离开了。之前我已递交辞呈,也曾口头提出过,不过一直没有获得您的准许。其实,当时我就应该立即离开,但由于某些原因,我不敢有丝毫渎职。但是,现在我愿意主动离职并接受一切处罚。我决心退隐江湖。我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担任检察官的职务,性格中的缺陷不允许我继续留在警察厅。
原本检察事务都是运行于法律之下的,检察官也只不过是其执行者。要履行检察官事务就不能有私人感情影响。我担任这份神圣的职务以来,始终坚持并遵循这种理念。此次事件中,我判断阁下是真犯人,这才有了后来的举动。与过去一样,这次我也是完全不念旧情。由于我对自己的推断深信不疑,才会对阁下条理清晰的辩词视而不见。
但是,阁下,现在我已经确定阁下不是犯人,这起事件与您无关。如今清楚明了的事实也证实了这件事情。
一直以来,您都是清白的,是我自以为是地把您当成了凶犯并举报了您。作为搜查课长我在这件事上有重大过失。更令人无法原谅的是,另外一个隐秘的动机造成了这个过错。
这个动机是什么呢?
正是阁下您说过的,那种被称为爱情的东西影响了我的判断,让我误入歧途。我爱上了这起事件的证人花,轻信了她的证词,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我把所有的推理基础都建立在她的证词之上,以至于后来制造出扭曲的事实来证实证言。而在当时,我对这种脱轨行为毫无觉察。这真的很不像话。
警视阁下,基于以上理由,请允许我再次向您道别,还请接受我的道歉。现在的真名古内心满是幸福与愉悦,因为,直到刚刚,我才发现原来众人眼中那个冷漠无情的真名古其实满腔柔情,也有鲜活的人情味。
以后的日子里,我会非常轻松快乐地度过。哪怕成为陋巷里的一介草民,我想我也会十分满足。
因为,这辈子唯一一个美好的记忆就足以伴我终老。
约一个小时前,大概就是真名古悄悄潜入有明庄之时,在银座尾张町松屋的巷子里,两位貌似司机的人从黑轮店走出,步履蹒跚地走在深夜的道路中。四周万籁俱寂,其中一人对着空中吐出了一口廉价的香烟烟雾。他摇摇晃晃地靠在人行道旁的车子上,然后懒洋洋地坐在座驾上,发动油门驶向四丁目了。
副驾驶座上的人边打哈欠边与司机讲话,他说:“已经过三点了啊。”
说完,他从车窗伸出脑袋看了看服部钟表店的钟塔,突然指着灯塔吱吱哇哇地叫起来。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那尊银座的纪念塔,幽雅地伫立在服部钟塔下,上面吊着某种奇怪的东西。
一名穿着全黑礼服的绅士被吊在塔上的避雷针上,凌晨的寒风吹得他摇摇欲坠,钟塔的钟面上反射出凄厉的剪影,像一只死猫。
“天啊,杀人了!”
他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大东京的十字路口,划破了沉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