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原来如此……不过,你答应救我出去,又告诉我这么多,难道不知道后果很严重吗?”

“这没什么,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得到钻石,一小时之内就能离开日本,这您不用担心。”

“看来我是越来越明白了。事情总算有些眉目。你们准备怎么救我?”

“您说说要求吧。”

“你真是个明白人。佩服佩服……要不这样吧,你现在打电话给警视厅的真名古搜查课长,跟他说‘古市加十,南部甲斐守’这九个字。我就这一个条件。”

“古市加十,南部甲斐守……对吧?”

“是的。你会发誓去拿钻石之前给他打电话吗?”

“当然……现在可以说出钻石在哪儿了吧?”

是啊,说在哪里呢?得想个能让这群精明的坏蛋相信的地儿才好……加十的脑袋飞快地思索着。

“怎么啦?在哪里呀?”

苦思冥想之后,加十终于有了答案。如果是这个地方,这帮家伙应该会相信吧。

今天早上,同大王和鹤子吃消夜时,加十曾经起来替鹤子到厨房拿冰块,他发现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部分墙壁刚刚修过,墙面看起来还没有干透。

“嗨,陛下,我可等着您的答案呢。”

“好吧,我就告诉你,刚才我是有些舍不得这颗钻石啊……随身带着钻石太危险了,我就把它填进鹤子家厨房的墙壁里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处刚刚修补过,在那里面……”

对方似乎很不甘心地啧了下嘴巴:“我明白了。其他地方我都搜了个遍,就没看到这里……陛下,您确实比较高明呢……看来,您说的是真的啦。如果我在那里没有发现钻石,可是会马上回来杀了你的。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用不着你专门过来杀我,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一样会死的。”

“这可就说不准了……再见了。”

“我祈祷我们真的‘再见’。”

然后那声音就消失了。

加十盘腿坐在青苔上面,仔细观察四周的墙壁:

“那家伙是完了,但我不会真的命丧此地吧……反正我也尽力了,结果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了。那家伙会不会遵守承诺打电话给真名古呢?他找不到钻石可是会跑来杀我的……刚才就不该跑回洞穴,真是多此一举,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顺其自然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不用指望会有人来救自己了,还是做好死在这里的思想准备吧……哎,只是想到我要背负着这么多头版头条新闻一起奔赴黄泉,实在是心有不甘啊。不明不白就这么死在这儿可真是冤枉。我还是写份详细的报道吧,至少他们发现我的尸体时,还能了解这件事情的始末。这才是新闻记者的最后一刻啊……对,趁手提电灯还有光亮,赶紧……”

嘀咕完后,加十把原稿放在大腿上面,身体往灯光方向弯曲。他用舌头湿了湿笔头,接着抬起胳膊奋笔疾书起来。真有种慷慨悲壮的气魄。

36.两对玩伴的重新组合

搜查课长室里,真名古用手掌托着下巴在办公桌上翻阅山木元吉、印东忠介、川俣踏绘、村云笑子、幸田节三、酒月守六人,以及“卡玛斯秀”七人的口供。

山木的供词,与花从印东那里听来的信息一致。那天晚上,山木从“铃本”溜出去是去赴皇帝的约,他从皇帝那里拿了一瓶瓶底镶着玻璃钻石的香槟酒。

印东的供词内容是有关他看到山木从“铃本”溜出去的事情,供词最后说道:“巴隆斯理、笑子还有岩井之间很怪异,应该说除了我之外,他们每个人都很怪异。”然后又啰唆了许多废话。

踏绘哭泣着供述,山木使她非常担心,因为山木能力有限却总想做大事,这次竟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幸田与酒月的说法一致,铜鹤唱歌令他们万分惊讶。此外,他们详细叙述了在浅草客栈隔壁房间里偷听到的踏绘与山木的讲话内容,这些与山木、踏绘所说的大体相同。

当翻看到“卡玛斯秀”七人的口供时,真名古发现了出人意料的内容。

今天早上,“卡玛斯秀”六人与有明庄六人一起到了“铃本”,其中的两对组合:印东与跳踢踏舞的玫琳、哈齐森与唱歌的玛莉亚确实是在一起过的夜。而山木的伙伴珍妮特却与踏绘的搭档罗伦多在一起,岩井的伙伴贾克琳则与笑子的对象威尔森过的夜。

换句话说,岩井与笑子、山木与踏绘,这两对是打乱了原本的组合后重新组成的。

不过,山木与踏绘的关系已经提到过,也不足为怪。但岩井与笑子的组合却让人感觉到有些意外。

真名古用铅笔在稿纸上写出:

岩井——笑子

他的脸色突然由先前的轻松愉悦变得沉重起来。

岩井与笑子为何会与原先的对象分手而勾搭到一起去呢?应该不会是因为爱情吧。倒是山木与踏绘或多或少因为爱情有些瓜葛。根据之前的勘查,岩井并没有从窗户溜出“铃本”的迹象,不过现在既然发现了新情况,就得回过头再看看原先确定的事情有没有失误。向来信心满满的真名古先生,遇到这样的新情况似乎也有些犹疑不定了。

按照真名古的判断,“卡玛斯秀”中的第七人是从哈齐森的窗户进来,又从岩井房间的窗户溜出去的,这人应该是表演特技的名为亨利的男人……他马上把亨利叫来。

真名古一改刚才的从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低垂的眼睑透视出内心的跌宕起伏。

他的判断没错,亨利的确在侦讯后从哈齐森房间的窗户进去了。因为不甘心一人被丢下,他特地跑来找自己的情妇玛莉亚算账,但又不知道玛莉亚在哪个房间,所以就挑了最容易爬进的窗户,没想到正好是玛莉亚与哈齐森的房间。

亨利心有不甘,不过这种事他也习以为常了,并没有大发脾气。玛莉亚与哈齐森哄了哄他,还请他喝了杯酒,之后他就从哈齐森房间的窗户返回筑地拿坡里酒店了。

听他说完之后,真名古立马追问:“你是几点离开‘铃本’的?”

“凌晨四点半,我记得特别清楚,爬窗户的时候楼下的时钟正好响了。”

“当时你确定是与哈齐森在一起吗?”

“当然,我刚才说了……”

“那么,你应该与玛莉亚、哈齐森有过谈话喽?”

“对,交谈过。”

“后来去过其他房间吗?”

“没有啊,也没必要去其他房间了。”

“好吧,你可以走了。”

对于这个新发现,真名古可是没有料到呢。如果亨利没有去过岩井的房间,就说明今天凌晨岩井曾溜出“铃本”。真名古之前判断“某位人物”是这起事件的主谋,看来这很有可能就要被新的事实推翻了。

眼下的任务是必须调查清楚岩井溜出“铃本”的原因。笑子之所以放弃对象,选择与岩井过夜,肯定是出于掩护岩井这项秘密行动的目的。由此可见,笑子应该明白岩井此行的真正目的,看来得讯问笑子才能揭开真相。

推理是这样,但时间越来越紧张,没有工夫让笑子慢慢狡辩了,否则弄不好还要耽误大事的。

真名古神情越发凝重起来,目光炯炯有神地流转着,似乎要冒出火来。他将身体稍稍往前倾,保持着野兽袭击猎物时的姿势。真名古似乎被新发现的事实警醒了,整个人像上紧发条的闹钟,完全一副临战戒备状态。

他对一名枪手发了个暗号,还没多久村云笑子便被带了进来。

笑子的装束与第八回里出现在赌场“茶松”入口时一样。她穿着有些凌乱的衣服,脚上踢着带银线的绉绸两层衬衣裙摆,慢吞吞地进来了。笑子一副怄气的样子,坐在椅子的边缘一角,对面前的真名古不理不睬。

不过,她的打扮与神情与现在的环境太适宜了,似乎命中注定要被带到这里。笑子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被欲望灼烧变得黄浊,北方水土滋养的娇嫩肌肤也被长期的放荡生活折腾得粗糙。

真名古礼貌地请她抽了根烟,声音温柔地说:“不太习惯吧?吃了不少苦头吧。”

笑子鄙夷地哼了下鼻子:“蛮好的啊,大家伙儿对我都很亲切。”

“被他们问了很多问题吧?”

“名字、年龄等……年龄还得实话实说吗?”

“这倒无关紧要嘛,只问了这些吗?”

“还有啊,我昨天晚上和岩井在一起……”

“都是些无聊的问题,简直是开玩笑。那么,你怎么回答的?”

“真是抱歉,您就是再位高权重,也没权力干涉个人隐私吧?”

“问这些,确实不太礼貌,我让他们不再问了。好了,你不用这么严肃。”他笑了笑,“事实上你们都做了什么?”

“你不是说不问了嘛,真累人……这还是警察局吗?净问别人隐私,烦死了。”

“你先别把警察局扯上……你说说是什么时间进入‘茶松’的?”真名古的脸色变得非常认真。

“哦……我大概是从去年春天进去的。”

“很喜欢那里吧?”

“也谈不上喜欢,怎么说呢?”

真名古把双臂放在桌上,用手掌托着下巴,似乎很放松:“嗨,你不觉得自己生活有些放纵吗?老这么醉生梦死的可不好,该反省反省啦。”

笑子故意不正面对他,侧身坐着。她用手指摸了摸头上波浪的卷发,抬起胳膊的瞬间露出了上手臂:“我是在反省啊。”

“有些奇怪啊,你们不会不知道法律是禁止赌博的吧?可不能干违法的事啊。”

笑子扑哧笑了出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呵呵,我可没看出来你会不好意思。”

说完,他猛地拍了桌子:“你们这帮人,就是想干违法的事,还胆大妄为地杀人。放老实点!可不要小看了这里。”

真名古像是变了一个人,刚才那般口齿伶俐、拍桌子瞪眼的模样可真像极了以前狠毒的狱头捕吏。不管是装出来的还是露出了本性,这都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呢。

笑子脸色变得苍白,她抬起头盯着真名古:“哼,我还以为你不会这样。你想怎么样?”

“少说废话!把你带到这儿,总是有理由的吧!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可是您这也太过了些吧!”

“什么叫太过了些?……你只有一项习惯性赌博的罪名吗?……还做过什么记不得了吗?别再装了,不然后果自负。”

说完真名古大步走向房间的某个角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簿,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警视总监在屋顶观看消防队演习的特写。右下角可以看到整个屋脊,很明显总监正站在那个屋脊上。

真名古拿起照片背着手走到笑子对面,从她头顶俯视下去,突然把那张照片放在笑子眼前。笑子被吓了一跳,还没等她看清楚,真名古又立即把照片藏到了身后:“今天凌晨,岩井溜出‘铃本’的时候应该不知道自己被拍到了吧?看到了吧?怕不怕?”

笑子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她倒抽着冷气浑身发抖,坐都坐不住了。她试图用双手把发抖的膝盖按住,膝盖反倒愈发不听使唤了。

真名古语气严厉地说:“怎么样?现在害怕了吧?抖成这个样子,胆子不大还敢干这种大事。”

笑子声音都哑了:“岩井他做了些什么,我,真的……”

“别再狡辩。岩井溜出‘铃本’是三点四十分。回来的时候是五点。返回时他的外衣与帽子都不见了,只穿着衬衫和裤子,对吧?岩井从窗户伸头进来对你说:‘喂,在小壁橱上铺个东西,我袜子沾的都是煤灰。’”

真名古突然用手指着笑子的袜子:“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帮了岩井的证据,脚尖上沾的不是屋顶上的煤灰吗?”

笑子花容失色,惊慌地看着自己脚尖上的袜子。不过,上面并没有什么煤灰。她心脏扑通乱跳,满脸通红,低垂着头,真名古立刻用力捉住她的肩膀:“我说得没错吧?”

她声音低低地说:“我不知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那何必害怕成这个样子?”

真名古把刚才的照片扔给笑子,用下巴指了指:“好好看看,这可不是岩井,是总监先生……你怎么会看成岩井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语毕,他坐在椅了上嗖地滑到笑子身旁:“喂,岩井与总监之间是什么关系?岩井为何替总监到那么远的深井巡视,还替他制造不在场的证明呢?”

笑子的头垂得更低了,依然一语不发。真名古砰地跺了下脚:“快点说!”

笑子颤了一下,抬起头:“我不知道。”

“少装蒜。今天凌晨,岩井是不是溜出‘铃本’了?”

“不过……不过,”她吞了口唾沫,“不过,我并不知道他出去干了什么。”

真名古怒目而视,瞪着她:“你还在嘴硬,你说这话有人相信吗?”

“可是,我真的……”

真名古的脸都快扭曲变形了,手中的铅笔也被他折弯了。他站起身来,缓缓靠近笑子。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警视厅里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但只有三楼的总监室是例外。屋子里,总监一个人忧虑地坐在大沙发里。

这么短的时间,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额头与眼睛周围都是皱纹,油乎乎的头发凌乱地贴着头皮,悲苦的表情就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溺死鬼。

看起来总监确实刚从某地返回,他的肩膀与袖子上沾着蜘蛛丝,鞋面上是白白的灰尘,帽子还扔在办公桌上。总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呻吟着说:“……衣橱……办公桌……地窖……厨房……对,原来在那里……怎么我没注意呢?这么明显的事怎么都没注意呢?……当时我似乎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漏掉那里。怎么回事?真费劲儿。”

他自言自语着,还抬头看了看时间:“还有时间!无论如何,我会不惜一切手段做给你看,我怎能败给他……让我们来看看究竟是你死还是我亡。”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慌张地站起来,抓起帽子想要出门。

时间是三点差五分。

仿佛是约好的,远处的走廊上响起一阵阴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鞋底擦着地板,发出杀气腾腾的声响,正往这里走来。

对于这恐怖的脚步声,警视厅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纵使听了十年的人,只要声音一响起,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紧张,恐惧异常。

来人是真名古。他回来拿总监的逮捕令。

总监拿着帽子呆住不动了。他浑身打了个冷战,一股透心的冰冷从头灌到脚尖,帽子也掉到了地上。他步履蹒跚地走向沙发,表情变得凶狠,呻吟般地喊道:“真可恶,被他抢先了。”

门无声地开了,真名古走了进来。他用细长眼睑里透出的冷酷眼神直直盯住总监的方向,继而缓缓靠近他的身旁,用低沉的声音说:“总监,现在我依法逮捕你。”

真名古冷峻地宣告。

总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他表情复杂地望向真名古,愤怒又绝望。突然,他大叫着:“可恶,你这个王八蛋……”话没说完,他就用力撞开真名古,发疯似的逃出房间。

极速狂奔的脚步声在走廊四周的墙壁上回旋,随后以另一种音阶渐渐远去。真名古怜悯地望着他逃走的方向,喃喃地说:“你现在逃了也没用,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说完,真名古咧开嘴巴,发出一声怪笑。他的脸看起来像是僵掉了,恐怕连幽灵也没这么阴森可怕吧。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只有一个小时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