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其他住户吗?”
谷口奇怪地咳嗽了两声:“有,但那天晚上大家外宿,不在公寓,其他就没什么了……只要有证据证明是自杀,你就马上以你的名义写出报告。我会马上给你办理结案手续。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真名古先生……这件事如果拖得时间过长,就会泄露到外面。”
“好,我马上去办。”
真名古行了个军礼,然后朝门口走去,忽然又停了下来,转向秘书官:“案件调查是我的职责,我会进行详细调查,写出完整的调查报告,让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保证报告公平可信!”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谷口姿态怪异地看着他离去,脸上呈现出极其厌恶的表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糟了、糟了。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有点受不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飞也似的冲出了房间,跑进局长办公室。
局长正在怒气冲冲地拿着电话和警局总监通电话,大致内容是:
“这还用说,那是当然……他们这会儿正在日比谷公园。幸田节三这个家伙真浑蛋……没关系,马上动手!趁着这个机会要大肆谴责这种害人虫……好,我也马上去,绑起来,不要客气。好的,我明白了。”
接完电话后把话筒摔在桌子上,转过身面对谷口:“出什么事了?怎么了?”
他大声呵斥着。这时候来报告自己的失误,只能说谷口选错了时机。他战战兢兢地向局长报告,只说了真名古要揭露真相,写出公正的报告后就离开了。
局长听过后脸上发青,过了很长时间都没开口,两眼直瞪着秘书官,接着就破口大骂:
“你说什么!我不是说要你找一个听话的人写报告吗,这,这……”
秘书官脸色苍白:“是的,但……”
局长用力地拍桌子:“别吵了,闭嘴!现在讲什么都没用……你怎么会找这样一个家伙来调查这么重要的案件!把我们苦心经营的计划全破坏了!你究竟是怎么考虑的?竟然做这样的蠢事?难道你疯了?你说啊?说说看啊?”
秘书官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您也是知道的,那个……不管怎么说也是刑事部里最优秀的人,况且在报告书里要有像真名古这样的名字出现啊!”
局长嗖地一下站起来:“啊?这种报告为什么必须是优秀的人写?随便找个傻瓜就能完成。别说什么名字了。不要把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你认为这个家伙会听我们的命令吗?真是开玩笑!如果硬要他照我们的意思去办,他说不定会把所有一切都挖出来。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就不明白吗?笨蛋!你让真名古写这份报告,警局的颜面将会失尽。到时候我和你的头都保不住。如果事情泄露出去,那会更糟糕!”
就在他歇斯底里的时候,有人送一封电报过来。局长看完电报后更加愤怒,浑身打哆嗦,好像中风了似的,不久就像放了气的皮球,跌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拿手帕擦汗。
“谷口,安南那边来了一封加急电报。内容是这样:安南皇帝投宿于东京麹町区内山下町帝国饭店,因有紧急事情,昨天(三十一日)再三致电,至今仍无回电。恳请贵国确认我皇帝安全滞留帝国饭店,请查明阻止皇帝回电的所有原因,并请速回电……你看,谷口,听他们这口气是咱们夺取了他们的电报,太不讲理了!他们皇帝不回电关我们什么事?不过嘛,要是我们真的妨碍皇帝回电……也不能坐视不管啊!糟糕,糟糕!”
他使劲按着眉头,发出呻吟声。他突然站起来,按着谷口的肩膀:“谷口,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我们要遭殃!等着瞧吧!”
9.来自异国的绅士
幸田节三,《夕阳晚报》社社长。他把公司的命运押上,进行一场大的赌博。元月一日上午九点十二分,想让日比谷公园的铜鹤喷泉鸣叫,那可不是好哄的。
幸田节三以这个靠不住的歌手为幌子,以三元的价钱兜售新年特刊预售券,池边已经围了三千多观众,二十分钟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那只鹤还没有鸣叫的迹象。这样尴尬的局面已经够收拾了,这时候又跑出一个黑社会的人,大声嚷嚷说幸田节三和公园的园艺长合伙在骗人,他的目的就是要揭穿他们的勾当。群情激愤的人们蜂拥而至,准备对幸田节三施加拳脚,这时铜鹤喷泉唱出了清凉的歌声,如同清风吹过松间。
清脆的歌声让这场打斗戛然而止,如同电影中断一样。每个人都停止了自己手中的动作,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有人的手还停放在幸田节三的领子上。幸田节三的脸被压在地上,嘴张得大大的,一下子也合不拢,如同木偶一般,一动也不动。这时市政会馆的钟表也仿佛停滞了。
铜鹤的羽毛被水溅湿了,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微弱的光。这只鸟出神地望着天空,似乎在憧憬未来,随时就要飞走一样,它的美妙声音与天竺雪山的妙音鸟相比也毫不逊色。这嘹亮的歌声听起来像是上古时代的催马乐,又像西洋的牧羊曲,这婉转悠扬的曲调,让愁容满怀的人听了也能快乐起来。
铜鹤尽情地唱了两分钟,然后就像害羞的歌手,停止了歌唱。池边的人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中,如同着了魔一般,忽然人群中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这响声足以让日比谷的森林震动。《如果我呼唤你》的旋律在乐队再次响起,报童们也摇着铃四散开去。“《夕阳晚报》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群众们已经把幸田节三高高举起,开始吭吁吭吁地围着池子转。那个黑社会分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两个人一直伫立在水池边,一动也不多。一位是外国绅士,穿着庄重的黑大衣,脸色浅黑,目光有神。面对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显得有点惊慌,手里握着东京地图,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铜鹤。另一位是刚刚从警保局走出的真名古,他穿着西装,外面套了件披肩外套,仍是一副阴郁的表情。他的眼睛细长,但却闪烁着锐利的光,静静地关注事态的发展。这时,他突然推开身旁的异国绅士,走了出去。
人们抬着幸田节三围着池子转一圈后,把他推上了讲台,他发表了一通内容无趣的演说,在此略过不表。其实是兼清博士推断出了铜鹤鸣叫,这一半以上的功劳该归博士所有,但这全被幸田节三独占。博士觉得不平,他并不理会幸田的演说,直接走到台子上,用清脆的声音说:
“怎么样,诸位?这只鸟还算听话吧?我说它一定会叫的,虽然不很准时,毕竟也叫了。虽然差了那么一点,这也不能算是我的错,这正如我们的市政会议,本来是上午开始的,实际往往等到下午才能开始,这才体现东京的风格啊。有人可能要问,铜鹤为什么会唱歌。对于这个问题,没学问的人问也是白问,你们不会明白的。在你们听来这不过是讽喻时政的阿呆陀罗经,名字叫‘还宫乐’,是上百年来难得听到的雅乐。据说这支曲子是为阳烈天所做,演奏该曲子来庆贺天下太平,是一首吉祥的曲子。今天恰逢正月初一,这是一种吉祥的征兆啊!一定是这样的!”
过后他嘴里喃喃自语道:
“但这也说不定,这个声音挺怪异的,用平调来吟唱这首曲子的旋律就够奇怪了,这宫调的声音又这么凄惨,真是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双手紧扣,静静地在沉思默想,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双手:“哦,不能这样。我还是先走吧。”
他留下了一些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语匆匆从人群中跑开了。
前面提及的熊女,从一开始就注意着博士,这时候她愤怒地把头转向一边,出神地看着旁边的小花:“嗨,这是怎么回事嘛,小花?刚才这奇怪的老头,说了这么一通疯言疯语的话,不知所言。气死我了,花了三元钱就是为了听这如同水中放屁一样的歌唱,就这样结束也太让人郁闷了!真是太没意思了。还不如去看歌舞伎町呢,就是请你吃弁松的便当也花不了这么多钱呀!”
提起花,你们都知道,她就是住在有明庄山崖下边房子二楼的裁缝。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拉着熊女的手。
“的确如此,就这样了。但看起来还算热闹吧!”
熊女白了她一眼:“我不让他道歉了,接下来咋办?你同意陪我今天一天的。”
小花毫无精神地垂下了头:“对啊,我同意陪你一天,可是真对不起,我现在没心情。”
“呵呵,算了吧,你只会让别人陪你,大小姐!”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她扭过头看了看小花的脸,显得有些担心。
“你的脸色苍白,这是怎么了?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吧?”
小花用手按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跌跌撞撞地靠向了熊女,勉强站稳:“只是心情有点不好,没什么烦心事啊……”
熊女扶着小花:“对不起啊,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一直对你呼来喝去的,真不好意思啊。能走得动吗?你就靠着我的肩膀吧!”
这时公园的门口一阵骚动,人流如潮水般涌了过来,熊女抓住花的手臂,踮起脚尖向骚动处看去:“不好了,小花,警察来了,我们跑吧,被抓到就糟了!”
一听到“警察”两个字,小花脸色更加苍白了,胡乱地朝西侧门跑去,但又让熊女拉了回来。
“笨蛋,朝这边走,去那边不是被抓个正着吗?”
她拽着小花,朝花坛方向跑去了。
10.别有用意的拘留
一座美轮美奂的豪宅坐落在八山高台上,能将南品海尽收眼底。一名穿着和服的男子出现在传统日式建筑大玄关的前面,这名男子一脸福态,满脸堆笑,约有五十二三岁,脸上就像胭脂般红润,看起来像是喝了屠苏酒。但其实不然,这是营养过剩的缘故。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林谨直,联合企业界的名人,林兴业的领袖。他正打算绕过趴在地上梳着双髻的妇女走下闪光发亮的地板时,一个侍者跑来通报,道灌山前田组的头目来了紧急电话。
林谨直迅速走到电话室,手握话筒,不停地点头,一会儿声音变得不安起来:
“什么?他们在内山下町闹事!太不像话了!对对对,真是这样的话,我绝不会坐视不管。好的,我马上过去。”
他气得直骂娘。
日本新兴联合企业有两家公司,一家是“日兴联合企业”,人称“北满事业王”的小口翼所经营。由熊本深山里从只有八百瓦特的电气公司,发展到现在,已拥有子公司二十七间,实际资本额三亿元;另一家就是林谨直的“林兴业”,起初是利用房总半岛渔村的渔业废弃物,从小小的碘公司起家,发展至今,足以与瑞典火柴王克罗伊盖尔的火柴联合企业抗衡。他们以林兴业为主力,集结其他公司共二十四间,名义资本达到两亿两千万。
这两家大联合企业都是以国防产业为目标,在法属印度支那开发资源,前年冬天起他们以安南为舞台,进行了正面的交锋。小口翼具有长远眼光,他与亲法派的皇甥李光明缔结关系,而林谨直的日安矿业抢先一步找到宗皇帝当顾问,拿下采矿面积六十万坪的采矿权,年产优良铁铝氧石五万公斤。他一直在想小口的日兴不可能不会没有行动,果不其然,最近林谨直听到一些谣言,说是日兴正在暗中教唆,要拥立李光明的一派,暗中谋划着一些事情。在这动荡时期,皇帝又微服访日,对林而言实在是让人担心啊!自从他上个月偶然在帝国饭店大厅遇到皇帝起,一颗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唯恐皇帝会有什么闪失。
外务次长今天早晨五点多的时候打电话说皇帝出了一些麻烦。这次更是让他吃惊不已,和警保局长通电话才知道,所谓的麻烦事是皇帝酒醉后把鹤子杀害,然后从窗户扔到地下,曾被溜池的警察拘捕,但现在已经返回到帝国饭店。
这真不是一件平常的事件。他正琢磨着政府处置此事的态度时,又接到一个电话,大致内容是:这件事情定为内部高度机密,而且已经采取了如此这般的方法。他悬着的心刚放下来,正要去帝国饭店看望皇帝,寻思着该怎样说一些场面上的话,一到玄关就接到了刚才的电话。
关东土木俱乐部有两大横纲,分别是前田组、鹤见组,这也许大家都知道。前者人们称为灌山,在日暮里有主宅邸。后者成为野毛山,据点设在横滨。两者都拥有上千名手下,他们个个血气方刚,舍生忘死,全是亡命之徒。这两大势力互不相让,前者效忠于林兴业,后者则服务于日兴旗下。据说鹤见组在帝国附近的内山下町挑衅滋事,一层不安的阴云又笼上林的心里,得知这一消息后,他就赶快驱车前往。
林谨直的车子到达日比谷公园时,里面正传来惊人的喧叫声。一群群戴着安全帽的警察手持棍棒从卡车上跳下来,一面往回赶着群众,一面走进公园里。林谨直把车子停在一个僻静的地方,从车窗户里伸出头来看着这个场景。道灌山的养子驹形传次发现林谨直,他一路小跑过来,向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驹形传次是个青涩俏皮的小个子,他的晨礼服上配着圆顶礼帽,下巴刚刚剃过,一字眉显得严肃庄重。
“恭请您大驾光临。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混乱的局面。”
“为什么会这样?”
“好像起因是一件比较怪异的事情……为了喷泉唱歌纠缠不清。”
林谨直躁动了起来:“我问你的不是这个。是不是野毛山来闹场了?”
“是的,那……”
他把野毛山一派带人袭击幸田节三的事叙述了一遍:
“他们是一样的货色,为什么做这些怪异的事情呢?真是让人费解啊!也许你会觉得滑稽可笑,但这里离饭店不远,是不是中间有某些关联呢?我已经给父亲打电话汇报过了。事情就是这样,但还有一件奇怪的事,真名古竟然到了现场,他一直在水池边站着,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说:“往那边看,他就在那儿。”
林谨直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真名古双手交叉,静静地站在电线杆的阴影底下,眼神还是那样让人害怕,斜着眼睛去看警察驱逐群众。
人行道上走出两位姑娘,突然身材娇小的一位被树根绊倒,同伴熊女还没来得及拉她,后面已有无数的人倒下,姑娘被压在下面,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真名古像一只大鸟一样冲过来,拨开压在姑娘身上的人群,用力把姑娘拉了出来。
姑娘被拉出后,面无血色,瘫坐在路边,似乎没受伤。过了一会儿就站起来了,和熊女一起给真名古道谢。真名古好像不高兴,冷漠地点点头,便迅速离开,朝帝国饭店方向走去。
林谨直急得叫出了声:
“真名古要去帝国饭店了。在他见皇帝之前我们先跟他交流交流。传次你去了解一下鹤见组的人为什么在这儿莫名其妙地滋事,要尽可能调查清楚,我去见见课长。”
他刚说完,又惊叫起来:
“快看呀,警察在追着酒月和幸田跑呢!”
平时热闹非凡的帝国饭店大厅在元旦这天显得格外冷清,连个人影都没有,出奇地安静。林谨直把真名古带到大厅石柱阴影下的椅子上:“你这么忙还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那个……”
真名古平静地坐在椅子,注视着林谨直的脸,林则是满脸的惊慌不安。
“刚才公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是关于什么铜鹤鸣叫的事?”
真名古仍旧用阴沉的声音说:“这是在犯罪!”
林笑了笑:“你能把眼里的万事万物都看成犯罪吧!”
“对,许多你们看不到的细微之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你有什么事情要说?是这件事吗?”
林脸色发红:“先生,你要去见皇帝吧?我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他突然压低了声音,“现在能让有明庄的人回去吗?”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林有点儿不高兴:“在今天早上五点,外务大臣、局长、总监、内务大臣四人讨论后集体决定,在事情未处理好之前,把有明庄住户的六人先带到警局,不准回家。我从局长那里已经听说了,你别拿这种态度对我了。”
真名古是第一次听到这一信息,他突然明白了所有事情。他要本着自己良心去做,就一定会与政府发生冲突,他下定决心与政府对抗到底。
“林先生,你不用多说了,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你让我见皇帝时做一些穿插附会,生怕皇帝说漏了嘴吧?”
“没错,是这样的。”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有明庄住户被拘的事与我无关,我还是从你嘴里知道这件事的。你不会感到吃惊吧……总之,这件事情已经定性为自杀,上面领导已经按照政府的方针打点好各方面的情况,我凭借一己之力是很难拿到其他什么证据的。就算是去有明庄见唯一的证人马婆,她也被上层暗示过,现场更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这些你都很清楚,没必要再去有明庄了吧?”
真名古果断地打断他:“我是警视厅执行官,我会照章行事,请你不要多管闲事。上面命令我去有明庄见马婆,搜集鹤子自杀的证据,我会遵照命令行事……但此外的调查就是我的自由了。我可以以搜查课长的身份进行自由而严密的调查,必要时会传讯皇帝,我有权这么做。但我会凭良心行事,你再怎么说都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请不要把我看成一个没节操任由你们摆布的警察。好了,我与你的谈话到此结束。”
说完话就站起来要离开,林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强硬的口气说:
“真名古,你不要耍小孩脾气。这牵涉到我们政府脸面与权威,并不是你的自尊心问题。虽然你以耿直不阿而闻名,但政府不会因你的偏执而改变方针。不要只讲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请你也体谅一下政府的难处。”真名古置若罔闻,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向饭店入口走去。林赶忙笑着追上真名古:
“真名古,算了吧……”
他拉着真名古的袖子,真名古一言不发,甩开他朝柜台走去。真名古在柜台里借了笔墨纸砚,悠闲地拿起笔,蘸满墨汁,用端正的字体写下: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