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非官
四辆……不,五辆……不,好像是七辆……
统一的蓝白色警车,首尾相接,保持着匀距匀速,缓缓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值班的一看,慌了,拿起电话就拨。边拨电话,边把另一位派出去迎接,那车是局长的车,派出所里岂有不识之理。办公室主任刚下车,迎接的已经出来了,局长的脚刚沾地,所长夏明辉闻讯已经奔出来了,一看阵势吓了他一跳,一正两副三位局长,加一位政委,办公室、宣传部、法制科五六个大科室主任,全到齐了。
“刘局,您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请,请,快请。”夏所长笑着邀着领导们,刘局长是乡镇干部上来的,颇有乡野人的豪爽之态,一拍夏所长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训着:“小夏,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啊,下回到会上等着作自我批评。”
“刘局,您是指省城这几位?我以为就是一个协查的案子……”夏明辉吓了一跳。
“协查没错,可你怎么招待的?这可都快下班时间了啊,还让省里同志们忙着?咱们市里这么多警力,就搁一边看着,好意思呀。”刘局很不悦地道,政委和几位副局长也开着玩笑,都说这所长当得实在不称职。这倒好,把夏明辉给烤火上了,苦着脸赶紧地作自我批评,一定改正。
笑话归笑话,不过他嗅到了丝不寻常的味道,早上接通知的时候还是不疼不痒,可现在班子全体出动,他觉察出问题来了。
对,是问题,肯定是大问题了。他严重怀疑省城这干刑警已经敲到重点了,否则不会有班子全体出来邀请。
说话着,一行人进了派出所的大办公室,解冰一行正梳理着传唤记录,他是刚刚得知贺名贵自首并检举的消息,向队里汇报后,这一行人就进门了。
“这是我们刘局长。”
“这是我们张政委。”
“这是我们陈副局长。”
“这是我们办公室严主任。”
“这是我们……”
解冰出于礼节,挨个握手,问好,赔着笑脸。领导来了一堆,夏所长又向其他参案人员依次介绍着,依次握手问好。刘局可是在官场上八面玲珑的人了,直赞孙羿小伙子精神,有朝气;又夸周文涓姑娘严谨细心;回头看解冰,那自然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局长一夸奖,下面也跟着夸奖。刘局说着:“小解呀,省城二队是全省闻名的刑警大队,来我们这办案,怎么能将就这么简陋的条件?这个是夏所长的严重失职啊。”
夏明辉赶紧自我批评,政委插进来道:“刘局,这样吧,咱们技侦楼刚装修,拨出几间来,给省队的同志先安顿下来。”
“哎,这个办法好……住处安排了没有?”刘局关心道。
“安排了,到市招商宾馆吧,那儿的条件比较好一点。”办公室主任又插进来了。
“严主任,你全程负责啊,省队的同志这么辛苦,绝对不能让大家生活上也凑合将就……对了,小解,今天我们班子都来了啊,我们可是仰慕省刑侦二队的同志很久了……不是我非要来,而是负责刑侦的孙副局极力推荐,让我们这儿的小刑警,一定要向你们请教请教……对了,严主任,车座位够不够,省队这几个人……”
“够了,刘局,您放心,工作餐已经定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
“对对,下班时间到了,夏所长,把人都请上啊,我本人对刑侦是非常感兴趣的。”
一群殷勤的同行,你一句,我一句,又夸奖,又仰慕,解冰愣是一句话也插不进来,莫名其妙地好像就一块儿吃饭了。然后这个组的几个人,都被请上了局里的专车。上车才省得这恐怕是与案情无关的应酬,可偏偏一干客气的同行,他实在抹不开脸。
总不能拂袖而去了,再说这案子,离了地方的支持还未必能干得下去。
他有点郁闷,不过无处诉说了。正好身边坐着乐滋滋的孙羿,他小声问着:“孙羿,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合适啊?”
“好不容易人家请一顿,有什么不合适的?”孙羿翻着白眼,不悦了。解冰不问了,他知道队员的思想认识水平,顶多也就这么高,不过这人情,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不独他,不一会儿,东关派出所赵昂川,也被市局一干领导都请上座了。酒宴是在翼城大酒店办的,这么大张旗鼓宴请,解冰总是觉得有点不妥。宴请的楼层就三桌,再无其他客人,他知道,这个招待安排得相当有规格,已经清场了。
即使出身富贵之家,在享受到这种特权和招待的时候,解冰也感觉很不舒服。
“贺名贵,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翼城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隔壁的办公室被当作了临时讯问室,对自首及检举的贺名贵的讯问已经到了尾声,主持讯问的是支队下属刑侦一大队的队长,旁听的是经侦支队来人。在翼城,这位贺老板是声名赫赫。此刻他不显得紧张,不过问话的几位看上去倒是挺紧张。
是啊,当你钱足够多的时候,别人总是以一种仰视的眼光看你,贺名贵无疑就是这类人。他坐在讯问椅上,仿佛还在公司的办公室一样,两手交叉着,像在思考着一桩生意的得失。
不过态度相当客气,而且很诚恳地道:“基本就这些了,我这几年忙着房地产的项目,酒店生意全部交给我的合伙人秦海军打理,前两天在外面旅游才知道他们在经营上可能瞒着我做了不少手脚……对此我是深表痛心,本来嘛,我想着这也不是大错大过,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没想到最终酿成大祸了……我这儿没什么顾虑的,该查查,该罚罚,我全力配合……”
这个态度,让在座的警察受宠若惊了,而且贺老板交代的东西不少,贺府牛头宴经营,多出瞒报,偷税漏税,还有在小舅子名下的两家屠宰场,收过来路不明的食材,他也隐约听说过几次,都一一向警察说明了,但究竟有多少,他不太清楚。当然,这么大老板肯定不会事必躬亲,能有这样一个态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谢谢您的配合,我们会尽快查清事实的。贺名贵,你现在可以离开了,有事情我们会通知你。”讯问的警员客气道。
“谢谢,是我得谢谢警察同志们,谢谢,谢谢王支……”贺名贵起身时,握手客气,谢字不断。几位警员送着这位老板出了讯问室,直到上车那一刻,贺名贵的表情仍然是诚惶诚恐,让几位警察也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了。
车走了,是一辆四个圈的奥迪q7,车牌四个“8”。仇富的心态谁都有,不过当你面对你可能无法触及的财富时,除了“仇”,可能羡慕、嫉妒和震撼都要有一点。比如讯问的警员就说了:“这个车牌现在值十万吧?”
“差不多,老贺家好几辆呢……我就纳闷了,他交代的这点事,还算事呀?就贺老板这身家,分分钟就摆平了。”
“不一定啊,省城重案队的把他的合伙人和小舅子全扣起来了……我听说的啊,贺老板急了,是打着‘飞的’回来的。”
“那敢情里面的事情肯定不小?”
“小还是大,咱们说了不算……不过老贺这回可得破点财了啊。”
几位警察说说笑笑,准备回返,有开私车的,有骑电单车的。刑侦支队的那位刚出单位大门,意外地发现一辆车朝他开来了,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去而复返的贺老板。车停在他身边,摇下车窗,车里有人和他说着话。
然后,车开上路牙,车灯灭了,车里人没出来,车外的人一直站在那儿,双方像在说着什么,说了好久……
局领导班子集体出面了,这种情况下谁都知道事情要有转机了,要么严厉打击,要么极力维护。这一套当警察的都熟悉,毕竟人家在翼城是名人,动这样的人,那不是一般的难,何况你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郑忠亮在这上面是有先见之明的,毕竟他在片警的位置混了大半年了,所以他极力保持着缄默。不过没想到的是,他还是遭到池鱼之殃了。晚上接到了所长的电话,把他召到了派出所,一关上门,劈头盖脸就问:“省城这些警员把两位知情人扣在什么地方了?”
郑忠亮愣了,他不敢说,每个案子都要有起码的保密意识,何况二队的案子。
他不说,所长就火了:“忠亮,你可是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你得有大局意识对不对?我知道省城来的是你的同学,可还有所里、局里的同志呢?对不对?”
“啊,这和大局有关?”郑忠亮愣了,就即便真成了大仙,也猜不透其中的关联。
“我明白告诉你吧,真要让省城的同行查到咱们市里的几个销赃窝点,你想过后果没有?”夏所长凛然问,一嘴酒气,刚从饭局上回来。
“后果?抓住几个坏人不是好事吗?”郑忠亮道。
“愚蠢,你好好想想,如果是省城警察抓到了,那是不是说明咱们不作为?”所长高屋建瓴,一句话把郑忠亮镇住了。
“再想想,如果案发都在这儿,你让所长的脸往哪儿搁?你把局里、支队领导置于何地?难道都不作为,放任犯罪的雪球滚这么大?”夏所长又道,把郑忠亮惊呆了,细想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怨不得局领导都出面了。
“那也不对呀?”郑忠亮小心翼翼反问了句,“可发现苗头,总不能不查吧?”
“那倒不是,查是必须的,但查的人必须是我们……不光必须,是一定,一定得我们查,你说对不对?否则的话,我们没法向全市人民交代,也没法向上级交代啊……在这种大是大非上,你难道不知道该站在哪儿?”夏所长义正词严,训斥着郑小屁警。郑忠亮哭笑不得,无计可施,又犹豫又挣扎,还是夏所长有办法,放低了声音问着:“你不用说,我问你,是不是昨晚连夜转移到曲沃了?”
郑忠亮想了想,点点头。夏所长一拍肩膀示意鼓励,掉头走人了。
两个小时后,翼城市刑侦支队抽调了一组警员,风驰电掣赶往曲沃宾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正式拘捕秦海军、于向阳。这个命令的隐性含义有人懂,那就是:案子在案发地结,要趁省二队没有确切证据的空当,先下手为强。
不过,遗憾的是,曲沃宾馆已经人去楼空……
另有行动
晚十时,劲松路刑侦二队。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两辆车被扔在了大院门口,相比而言,这里晚上比白天要热闹,收工回来的、准备预审的、押解嫌疑人准备送看守所的,都要在凌晨之前完成。
今天稍有意外,队长专门安排食堂加了几样好菜,还专门通知熊剑飞陪着。熊剑飞这长相,更多的时候都在板着脸押解嫌疑人,那张脸都能让押解多几分安全感。他急匆匆赶回来时,才发现要陪的人是余罪和那位已经来过一次的狗少。
余贱人这货,如果不是不时震惊你一下,都枉叫这个称呼了——押解嫌疑人开的都是路虎,吃饭要吃大餐,谁可想邵队居然还全部满足。熊剑飞心里火大,直骂大师傅胳膊肘往外拐。
众人狼吞虎咽吃起来时,熊剑飞才发现,最大的震惊不是余罪和李逸风,而是那两位没见过的乡警:一个端着碗,风卷残云地往嘴里拨拉着;另一个夹着筷子,流星赶月地往嘴里送。两人都算不上壮实,可这食量,着实吓了他一跳,平时他和张猛的饭量在队里数第一了,不过现在看来,他两人和乡警一比,太斯文了。
“吃慢点,谁跟你们抢似的。”李逸风训了句,他好歹有点家教,实在不入眼了。不料李呆可不听他的,嘿嘿笑了笑,含混不清地说着:“我吃饭一直就这么快啊。”
“真好吃,在这儿当警察多幸福。”李拴羊嘴里未停,边吃边羡慕道。
熊剑飞笑了,指着两乡警问余罪:“你手下?”
“啊,李呆、李拴羊……这狗熊,叫熊哥。”余罪介绍着。
两位乡警看熊剑飞长相凶恶,都巴结似的笑了笑,又埋头吃上了。余罪看熊剑飞表情愕然,知道所来为何,笑着道:“看傻了吧?下回全省警察业务竞赛,加一项比谁吃得多,我们绝对把你们二队干趴下。”
一说连大师傅都听笑了,熊剑飞却是很骄傲地笑笑道:“这个我们不跟你抢。”
“抢其他你们也抢不过呀!”李逸风说话了,直道,“去翼城我们去了四个,你们去了七八个,最后还是我们所长把嫌疑人留住了,你们二队那小白脸根本不行,还在翼城瞎转悠呢。”
这话大有恭维余罪的意思,不过听得熊剑飞刺耳了,他哼了哼,没搭理这拨草包乡警,催着快吃,心想老子多少事呢,还得陪你们。
就这德性,刑警当得久了,心眼越小,脾气可越大了。余罪小声问着:“狗熊,兄弟没惹你啊……怎么看这样,解冰的魅力好像快把你征服啦?”
话是玩笑的口吻,不过余罪也感觉到一丝不同了,在翼城那帮子同学里,他就感觉他们和解冰曾经的对立没有那么强了。这不,从熊剑飞这里也明显看出来了。熊剑飞一点也没有取笑的意思,就一句:“人家比你强多了。”
“你看你说的这话,没人比了和我比,你找几个不比我强的,我瞧瞧?”余罪不屑道。熊剑飞一笑道:“还真是,找不出比你再差的来。”
熊剑飞说着就小声嘀咕上了:“解组长口碑还是不错的,接手了几个案子都处理得漂漂亮亮,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关键是人也不错,出勤外地好几次,连差旅费都是人家自己垫的。队里有个队员家属住院,他带头给捐了一万块……就这一点,足够让大伙刮目相看了。”
“……这么多优点,再看看你!”熊剑飞指着瞠目结舌的余罪,“你看你自打当警察后成什么鸟样了,和人家差远了,不但你不咋样,看你带的这些人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在翼城干的好事,那他妈是警察办的事吗?捅出来得扒你们这群货的官衣!”
他妈的,被说得无地自容了,余罪勉强嚼着嘴里的饭食,下定决心得争一番了。狗熊这性子比较梗一点,在滨海就看不惯他手脚不干净,可有些事总得说说,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他筷子指指属下,不悦地说着:“你嘴里干净点,这几个兄弟大过年辛辛苦苦跟我跑了十几天,刚有点眉目……什么叫不咋地了?”
“不辛苦,所长,跟你玩多来劲,想整谁就整谁。”李逸风倒了杯酒,仰头一喝,很煞风景地插进来了,不但他说,还问着那两位道,“你们俩说,辛苦不?”
“不苦,吃得比家里还好。”李呆脱口而出。
“是啊,城里的警察吃得真好,啥时候咱们天天吃这就好啦。”李拴羊一抹油嘴,两眼放光地把剩下的烧鸡骨架子,全放面前啃上了。
熊剑飞笑得眼眯成一条线了,余罪可苦了,孰优孰劣,不用争辩了……
“呃……”孙羿一个饱嗝儿,直抚肚子,他想起了在酒店的灯影摇红,穿梭来往的服务员妹子里,可是有几个不错的。
“呃……”吴光宇一个酒嗝儿,直梗脖子,他摸着洁白的床单,感受着这座市局安排的四星住所,忍不住感慨万千。
“这才叫人住的地方……孙子,我年前见我一高中同学了,他当什么区域营销经理,天天坐飞机,全国飞来飞去。”吴光宇抚着肚子,羡慕道。
孙羿又一个饱嗝儿,接了句:“羡慕个毛呀,我现在都不知道我那帮同学都去哪儿了,天天拴队里,没意思。”
是啊,警察这个圈子很小,小得你只有机会认识一个又一个嫌疑人,杀人的、抢劫的、强奸的、诈骗的,什么人渣都有,就缺正常人。久而久之,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有那么点不正常了。
“是没意思啊,上学想着穿身警服会多牛逼,穿上才知道,比在学校还苦。”吴光宇痛苦道。孙羿很认同了,附和着:“我觉得队长这回就不够意思,哪次抓捕,张猛不是冲在第一个?嘿,检察院一句,马上就被停职,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的意思是啊,你动动嘴就可以啦,碰到嫌疑人就喊一句‘亲啊,你别跑,你来吧,我给你戴上铐子,我会很温柔的’。”吴光宇笑着道。
两人都没心没肺地笑了。是啊,除了笑还能怎么样呢?再温柔的抓捕也是以暴制暴,这些东西在派出所也许有点用,可放在经常和恶性犯罪打交道的二队,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张猛的事,在大家看来,给予同情的居多,可也仅限于给予同情而已。
“笃笃”的敲门声起,此时两人被市局招待得酒足饭饱,起身都不愿意起了。孙羿吼了句:“门开着,谁呀?装什么斯文。”
“咦?二位吃得难道不爽?”脑袋伸进来了,是董韶军,他很朴实地笑笑,掩上了门。吴光宇一看是他,马上警告着:“老子刚吃饱啊,敢谈你的专业领域,信不信我们兄弟跟你翻脸。”
“嘿嘿,不谈不谈。”董韶军讪笑着,坐两人床边了,孙羿想到了什么,一跃而起,拽着董韶军,捏捏脸蛋下巴狐疑地问着:“我看看,你小子有什么变化?”
“什么什么变化?”董韶军不解了。
“我怎么感觉哪儿变了?”
“没变化呀,心理以及生理都非常正常。”
“呸呸呸!”孙羿把董韶军直往一边推。吴光宇却是笑着把不解问出来了,直道:“烧饼,我说你胆子不小啊,怎么敢跟着余贱胡来?还到人家牛头宴上下药,这事捅出来,得关你小子两年。”
“作为警察,仅凭猜测和道听途说判断,有悖你的职业道德。”董韶军脸不红不黑说着,看孙羿点烟了,他不抽烟,随手把烟一抢,笑着问,“兄弟们,你们可以质疑这种做法,可你不能否认效果吧?”
不说还好,一说气倒上来了,孙羿烟瘾忘了,不屑道:“有个屁用,现在地方警察一介入,你看着吧,什么事都得黄。”
“算了,好歹请咱们吃了一顿,这是我从警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别这边吃了,那边说人家坏话对不对?有点节操行不行?”吴光宇无所谓道,他向来二皮脸,什么事也看得开。
“叛徒,去滨海你就是个叛徒,我严重怀疑二队将来的第一个叛徒就是你。这才吃了一顿风向就变了。”孙羿不入眼道。
“这种事呀,都是有心无力,兄弟们想开点,世道就这个样子,没听刘局长说吗?要顾全大局,牛头宴在翼城是个特色产业,要是这个产业遭到重创,会殃及到人民群众的生活的……我们做警察的,为什么服务,还不就为人民服务?”吴光宇道,学着宴席上刘局长的口吻。
董韶军笑着看着两人争辩,其实就那么回事,当过几天警察的都看得出来,地方上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牛头宴这个产业确实也是地方特色,据说光从业人数从贩运、屠宰、加工到饮食就有数千人,就真要查,也得注意影响。那怎么办呢?刘局在席间极力邀请解冰把本市几组刑警带带,让下面的也学学办案。
肯定不是求知欲强到如此地步,孙羿叹了口气,又仰头睡下了,直道:“当警察最窝囊的就是这种时候,明知道有问题,你都查不下去,甚至根本不让你查。你看吧,地方派出所和刑警队一介入,除了泄密,就不会有其他结果,就真是销赃窝点,我估计现在早开始销毁证据了。”
“谁说不是呢。可你能怎么办?睡吧,吃得真撑。”吴光宇道。
“嗨,嗨,兄弟们,不能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吧?兴许我有办法。”董韶军道。
“滚,自个儿找地方玩便便去吧。”孙羿一扭头,不理会他了。
“我不骂你,不过记得从外面帮忙把门关上。”吴光宇道,笑了。
董韶军不急不恼,笑着道:“你们的态度让我感觉到了一个警察的正义和良知,现在我通知你们一件事情,有人需要志愿者,继续往下查,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把这个横跨几市的偷牛奇葩抓捕归案。”
“什么意思?”吴光宇愣了下。
“你算老几?”孙羿不信了。
然后两人一看董韶军神神秘秘的笑容,异口同声惊呼道:“又是余罪?!”
当然是他了,只有这个贱人才敢在命令之外胡来,董韶军一点头,孙羿和吴光宇齐齐“切”了一声,直竖中指。
“我就负责通知,不要把气撒在我身上,如果同意去,你们会得到队里回调的命令,如果不同意,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不过我保证,这一次绝对不是抗命行事。”董韶军起身了,他异样地看了两位同学一眼,现在连他也怀疑余罪的人品了,怎么能差到如此程度,昔日一呼百应的兄弟都不信任他了。
“你说清楚点。到底什么个意思?”孙羿道。
“说得够清楚了。两种选择:第一种,待在翼城,和地方同行打太极推手,就这么吃吃喝喝;第二种,继续往下查,直到找出这个主谋,不过可能比较辛苦,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技术过硬的司机……否则我还懒得看你们的脸色呢。”董韶军看着两人,那两人已经不知不觉地坐起来了。
孙羿想了想,出口问着:“还有谁?”
“还有张猛,被停职的;还有我,没有办过案的。再加上那几个矢志要找回牛来的乡警。你要是看不起我们,或者担心白跑一趟,那就不勉强了。”董韶军道,他突然觉得在毕业后同学间那种陌生感越来越强了,毕竟大家都不像曾经在学校那样单纯了。
比如现在的孙羿似乎在考虑着待遇问题,谁也知道追这种山贼,那可要比待在翼城苦多了;比如吴光宇,似乎在考虑着能不能和余罪结伴,毕竟这个贱人名声不大好。
好失望,董韶军一言不发,扭过头,有点失望地走了。他拉开门的时候,孙羿突然道:“算我一个,余贱虽然不可信,可不得不服气这货,起码他没像咱们这样窝囊。”
“哎哟,贱骨头,好吃、好喝、好住不干,非受那罪去。”吴光宇痛心疾首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烧饼,也算我一个,想想你们吃牛头宴钱都不付,我就非常地神往。”
董韶军笑了,轻轻掩上了门。让孙羿和吴光宇意外的是,他们不久后居然真的接到了队长让他们和董韶军连夜归队的命令,命令是解冰传达的,看那样子,解冰也纳闷着呢。
“这个阵容怎么样?”邵万戈把名单递给马秋林,笑着问。
余罪、李逸风等四乡警,加上张猛、董韶军,都是羊头崖乡最早参案的人,顶多就是多了两个用于长途奔袭的司机,孙羿和吴光宇。马秋林看了眼道:“既然是余罪挑的人,那就让他去吧。”
“三个乡警、一个停职的、两个司机,再加上一个还没参过案的,行吗?”邵万戈有点担心,他本想匀出几位像样的队员来,不过都被余罪否决了。马秋林依然笑笑道:“反正在你看来是一步废棋,试试又何妨。”
那倒也是,余罪坚持要转向从盗窃上下手,这和正常的侦破是相悖的,正常的应该从销赃窝点找到有价值线索,进而顺藤摸瓜,可现在藤没有,余罪就想摸瓜了。邵万戈狐疑地想着,是不是这家伙藏了什么线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千万别犯疑啊。”马秋林提醒道。一提醒,邵万戈笑了笑道:“我倒不是怀疑,只是我觉得,在翼城找到销赃证据的可能性很大。这涉案的不是一家,最起码贺名贵就非常可疑。即便他就不是盗窃的‘老七’,也很可能和老七有关。”
“万戈,不是我给你泼凉水,二队声名赫赫,我从不怀疑你们的能力。但你们能力仅限于对付那些单个的、孤立的、相对封闭的小团伙,虽然是恶性犯罪,可和这种牵涉非常广、盗窃销赃一体的案件是有差别的。我甚至可以断言,从明天开始,你在翼城的队伍,将会寸步难行了。”马秋林道。
这话说得邵万戈不敢不信,马秋林在派出所、分局待了一辈子,对于地方上的一些手法那是相当纯熟,今天翼城地方公安宴请外勤组就已经打出了一个很明显的信号。所以他也不得已出此下策了,暗渡陈仓的重任,全部塞给余罪了。
“这个我相信,我只是担心有点耗时太长,我们承受不起。”邵万戈笑了笑,掩饰着自己的真实心态。正说着,熊剑飞奔上来了,邵万戈问着:“回来的押解队伍呢?不是让他们来这儿吗?”
“没法来呀,队长,狗少……不,那几个乡警,喝多了,说有点困,在宿舍歇了会儿,都睡着了。就不睡也不成,喝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熊剑飞汇报着,觉得好笑。
“那余罪呢?”邵万戈又问。
“噢,他说好不容易回来了,去会会女朋友去。”熊剑飞又道,八卦地补充了句,“就禁毒局的,那林什么,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顾得办这事?”邵万戈气得道了句,回头看马秋林时,马秋林却是一点也不急的样子,直说着:“没关系,我直接和他联系吧,反正那几位回来还得要点时间。”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告辞了马秋林,邵万戈和熊剑飞相随着下楼,他有点不放心似的去宿舍想看看那几位,似乎也想瞧瞧这几位精明到能设伏抓人,找到作案方式的乡警。不料刚到宿舍楼前,就见得有人披着衣服从宿舍推门出来,糊里糊涂站在楼栏处,开始“放水”了。
邵万戈一下子给气着了,熊剑飞跟着气得骂了句:“嗨,怎么在这儿撒尿?”
“你又没告诉我茅房在哪。”是乡警李呆,迷迷糊糊说道。
“厕所在楼后面。”熊剑飞嚷着道。
“不早说,已经尿完了。”李呆揉揉眼,又回去睡觉了。
熊剑飞气蒙了,回头看队长,队长哭笑不得,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何必怅然
“笃笃笃……”
禁毒局的值班室窗口,有人在敲了。值班员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不悦地伸头瞧了眼:“干什么?”
“找个人,林组长林宇婧在吗?”
“不知道,这儿是你随便找人的地方吗?”
“我不是坏人,我是她一朋友,手机联系不上,我……”
“坏人又没贴标签,再说你不贴标签也不像好人啊,没这个人……”
值班员很不耐烦,而且在这种单位,工作人员的信息是不会轻易被披露的。余罪知道问题在自己身上,赶紧掏着证件亮了亮。那值班员好歹不给他脸色,笑道:“既是同行,那你就更应该知道禁毒局是什么单位了,如果手机联系不上,肯定是有任务了。”
“哦,谢谢啊,我就是来看看。”余罪好不失落,最后一丝的希望在门房就破灭了,连着回五原市三次都没有约到林宇婧,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这一次更好,连电话也销声匿迹。余罪知道恐怕又是一个封队命令,知道这个时候,林姐也不知道窝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守候着毒贩的出现。
来这里只是万一之想,即便以他强悍的推理能力也知道十有八九是失望,可他还是来了。这个失望的结果让他靠在门柱上,好多日子来第一次有了疲惫的感觉。
是啊,偷牛的、销赃的、屠宰的、做牛头宴的,满脑子都是牛,一歇下来才觉得心里好累,才觉得找不出自己怎么样就糊里糊涂干了这么长时间,而这么长时间,在他看来依然是收效甚微。
他走了几步,又舍不得似的回头望着禁毒局那幢依然灯光未熄的办公楼,他在想着那张熟悉的笑颜,在想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短暂,却是那么的澎湃,仿佛这个冰冷的夜晚,成了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
“你忍着点啊,就当我们为理想和事业献身,我们是崇高的,更是纯洁的。”
余罪笑了,想起了两人的初识。他在想着在滨海收获最大的,也许就是这一份挥之不去的心跳感觉,那种惶恐而又迷醉、刺激而又紧张的爱情滋味。即便在此时回忆,依然是那么的温馨。
可惜……他慢慢地踱向车门,不料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余二?!”
余罪回头,门廊里出来一位,高高瘦瘦的个子,几步走近,异样道:“咦,还真是你?”
“李哥。”余罪不好意思地笑了,像被人揭破了隐私一般,是李方远,滨海的熟人。他惊奇地打量着余罪道:“不是听说你当所长了?差不多是全市最年轻的所长了。”
“李哥,你别笑话我成不成?副的、挂职的,还在那么远的乡下,比片警都赶不上。”余罪自嘲道。李方远笑了,揽着余罪欣喜道:“远是远了点,但再怎么说也是领导干部对不对?哎,你怎么在这儿?找……林组长?”
这个秘密快公开了,余罪羞赧一笑,点点头。李方远道:“出任务了,走了二十几天了……没办法,咱们这行就这样。你就别等了,什么时候手机一通,那就是回来了。”
“哎,我知道……谢谢你啊,李哥……咦?你回家,我捎上你。”
“哇,这是所长专车?”
“呵呵,借的。”
“就能借上这车也了不得呀!那好,我坐坐,还真没坐过豪车呢……余二,你不会在乡里成土豪了吧?”
李方远围着余罪开来的路虎转了一圈。然后坐在副驾上,大叹了一番豪车的舒服之处。不过对于余罪那更叫一个刮目相看了,两人边走边说,也是三句不离老本行。滨海那组行动队现在各忙其事,说起来那半年的苦日子,没来由让两人好不回味。再问余罪时,一听所长现在满地找偷牛的,李方远哈哈大笑。
“余二,我就有个事不明白啊,能请教你吗?”李方远突然转了话题,快到家了。
“涉及隐私不告诉你啊。”余二怕他追问和林宇婧的事。
“我对你的隐私没兴趣,我是说啊,你当时来禁毒局多好,起点高,提拔也快,就待在特警后勤处也行啊,熬上几年说不定上来了……怎么去反扒队了?”李方远好不惋惜道。
“当时太年轻,不知道这里头怎么混的不是?”余罪道,自嘲一笑。
“反扒队也罢了,好歹还在市里,怎么人家让你下乡,你就下乡去?你知道现在从郊区往城区调个人得费多大劲啊?别说从乡下了,想下去容易,想回来,那可难了。就是你说的啊,完全可以不去啊,大不了到哪个派出所,当个民警也罢了。”李方远道,这话确确实实是关心了。其实局外人看得更清,像参加过滨海那种大案子的,如果还愿意干,那有的是机会。超编的永远是机关单位,一线人手什么时候都缺。
“你已经开始触及隐私了啊。”余罪有点讪讪无语了,回了一句。李方远一笑,好不惋惜的神态:“好,不说了。”
余罪一笑道:“谢谢李哥啊,我倒觉得挺满足,就你说的,好歹是领导干部不是,呵呵,我知道你觉得是被打压、被排挤,可被打压成领导干部的,也不多见吧?”
余罪是笑着说这话的,反扒队的事,瞒不过这些朝夕相处过的队友,李方远笑了笑,没有评价,平时哀叹怀才不遇、时运不济什么的,算了,没意思。到了小区下车,他叮嘱了余罪几句多回来看看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分开了。
余罪出小区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车的速度,嘴角笑着,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这座熟悉过,却仍觉得陌生的城市,每每回来总有那么点感触,这种感触随着昔日朋友渐渐拉开的距离而变得更深了。
鼠标,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是他。不过余罪不想打扰,这个时间,标哥肯定和细妹子在腻歪呢;二冬吧,跟着李航出案子了,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骆家龙吧,余罪更不想打扰,估计这小子仍然忙碌在上司和女友的夹缝中,在痛并幸福着。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下意识地点燃了一支烟,想了很多,但究竟想的什么,却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没有白被同学叫贱人,现在的感觉好像真有点贱,悄然无声地在羊头崖乡舔着伤口,伤没好却已经忘了痛,又过上这种焦虑和困顿的日子。在期待一份安慰和温馨的时候,却只有孤独和寂寞作伴。
他拿着手机,翻到了鼠标的电话、翻到了骆家龙的电话,甚至翻到了安嘉璐的电话,都没有拨出去。他心里甚至有点惶恐,生怕再打乱朋友的平稳日子。再翻到一个电话时,他笑了——好长时间没联系了,这个电话,他毫不犹豫地拨出去了。
“爸,我……”
“……还不知道是你,你还知道你有爸呀?是不是觉得自己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臭小子,过年都不回家……”
“爸……儿子是领导干部啦,又是刚上任,做样子也得做呀,过两天就回去看你。”
“拉倒吧,一看又是路过瞧瞧,还耽误生意呢。我说余儿,爸后来才想着不对劲啊,你这下乡当所长,这媳妇可咋弄,要是三年五年回不了城,那不得黄啦……”
“哟,爸,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刚参加工作,从你的管束下脱身,巴着再让媳妇管着啊?”
“不是,这你不懂……不娶老婆不养儿,你没责任心啊,在这个上头你得听爸的啊,爸当年就是混了今天不想明天,有了你才觉得有责任啦,得好好干活挣钱……哎,对啦,爸又想了个办法,你要不好意思主动找,就再装个病啥的躺家里,那小姑娘就会瞧你来啦……”
“哦哟,爸,这事随后再说,我这段时间忙得厉害。”
“忙啥?”
“乡里出几个贼,偷了老百姓几头牛,正找他们呢。”
“王八蛋,羊头崖穷成那样还有去偷东西的,抓住得枪毙……我说儿啊,这事办得对,你这所长没白当,觉悟提高了,哎,那抓住了没有啊?”
“不太好抓,这不正找着嘛。”
“一定能抓住,我相信我儿子,你从认识钱开始就偷爸的钱,从上学就开始逃学,从懂事起就开始给爸找事,这屁大点的事,能难住你?你不给他们找事就不错啦……”
余罪听着,开始脸红了,开始心跳了,知子莫若父,这些曾经的缺点也成了现在父亲夸奖的“优点”。反正就是一句话,要说惹事,谁能惹得起我儿子?
放下了电话,余罪的脸开始发热了,曾经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他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做出来的,可现在让余所长想起来,真够难为老爸这当家长的了。
他发动了车,准备回二队,那里还有队员在等着。他现在隐隐约约抓到了点什么,也许是心里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在作祟,不忍再看到乡里人失望;也许是曾经没有被冠之以优秀的标签,总想往那个方向努力;对了,也许是尴尬地面对老爸的次数太多了,总想有那么几次骄傲地站到老爸面前。
那辆车,消失在城市的流光溢彩夜色中,孤独地驶向一个方向……
敲门声起,“请进”的声音传来时,余罪轻轻推开了门,然后看到了马秋林苍老但睿智的面庞,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马老,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余罪很少有客气,即便对于许平秋,也从来没有客气过。
不为别的,就为这种不计得失的敬业,余罪也觉得应该有所尊重。作为一名已经过气的盗窃案专家,他完全可以拿着薪水颐养天年了。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恐怕要让你睡眠不足了。”马秋林带着歉意道。
“没事,我们这几天吃得睡得都不错。”余罪笑道,两人坐到一起了。马秋林向来废话不多,拉开了做了几日的地图。余罪以钦佩的眼神看着,直竖大拇指。地图上从案发地开始,到省内北边各地市,几乎都插上了标签,是相当直观的一个盗窃踪迹。
“这绝对是一个团伙作案。”马秋林道。
“人数应该很庞大,从制作原料、盗窃、接应、销赃,已形成一条龙了。”余罪道。
“案例上曾经有过家族式犯罪,整村整姓都牵涉一类犯罪,比如贩毒村、贼村……这一例能隐藏这么久,我想有这种倾向。”
“没错,不过像这样的犯罪,应该有一个灵魂人物,这种异地盗窃、销赃,能跨越几市的手法,不是谁都能想得出来的。”
“对,这个灵魂人物是关键,也许就是老七,也许另有其人,不过我觉得不是贺名贵。”
“对,不是他,但和他应该有某种关联。可是这种关系恐怕通过正常途径已经查找不到了,翼城市的地方公安全面介入,二队留在翼城的人手太少,一失去地理优势和侦查先机,他们接下来会寸步难行的。贺名贵在当地是富商,他的人脉可能已经开始动了。”
马秋林笑了,这样少年老成,很多废话就可以省了。余罪也笑了笑,对于富人的能量,他比谁都清楚,已经较量过了。
“接下来你们也会很难,要查的地方很多,而且可能遇到很大阻力,我最担心的是,这仍然是一个猜测,我们可能一无所获。”马秋林道,看着余罪的表情。
“一无所获,无非仍然是一无所有,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我没什么可在乎的。”余罪道。
马秋林笑了笑,搬着一大摞资料放到余罪面前道:“那就好,我也没有。一起干吧。”
两个人的讨论和观摩开始了,余罪不无惊讶地发现,两人在思路上契合点太多,都是从犯罪的手法、嫌疑人行为模式入手。他的性格、行为习惯、他可能的藏身之处、他可能留下的踪迹,这些就是接下来有待于去验证的猜测。车辆,通讯,嫌疑人的供词、案发地……要从这些纷乱的信息中,找到这个关于“老七”的真相。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人在一个细节上争论——是从于向阳那里诈出来的贺名贵的通信记录。余罪坚持这个可以做筛选的模板,而马秋林坚持放弃,太庞杂了,这个生意人涉及到全省七八个地市,工作量不敢想象。最后的结果是握手言和,备选。
两个小时过去了,两人又在车辆的排查上争论了——余罪建议加大排查力度,指出了几个可能出现的路口,马秋林否决了,案情还没有扩大到引起足够的重视,没有上级领导的重视和命令,跨地区警力协作不可能实现。余罪撇着嘴,也放弃了。
之后的更繁琐,要从已知的羊头崖乡三个嫌疑人、翼城市两个知情人一共仅有五个外围人员的交代中,加上车辆、通讯的排查,交叉比对出其他嫌疑人的藏身之处,为下一步的抓捕提供准确信息。这一点,连余罪也不敢打包票了。马秋林笑了笑,没有再给他压更重的担子。
黎明时分,最黑暗的时刻,即便在二队也只剩下这一间会议室的灯光,在听到车声响起来的时候,余罪伸着胳膊,一个懒腰,笑着问马秋林道:“马老,就看到这儿吧……孙羿他们回来了,我得准备上路了。”
“路上小心,家里会在技术上、信息排查上支援你们,可惜呀,咱们的信息库建设相比现实的发展,是相当落后的,基础工作还得靠人工完成。辛苦你们了。”马秋林仍然是带着歉意道。
余罪起身时贱贱地笑了,笑着问马秋林道:“我们年轻,辛苦点说得过去,马老您这么辛苦,我就有点想不通了。”
“想不通什么?”马秋林问。
“我们图什么呢?在羊头崖吧我是所长,还说得过去。可现在追到这程度,我都不知道我图什么。马老您这年纪和身份,根本不必这么熬着了。”余罪道。
“非要让我说什么的话……只有一种解释——兴趣。”马秋林笑着道,精神很亢奋,他继续说道,“有句话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当了一辈子警察,和贼打了一辈子交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兴趣会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这些未解之谜上,就像现在年轻人沉迷于游戏,沉迷于小说一样,这种沉迷,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你呢?不一定就为找回几头牛吧?如果是那个目的,王镔指导员自己就解决了。”
“我说不清,不过我喜欢和手段高明的人打交道,在抓到他们的时候,我发现我很享受那种成就感,以及智商上的优越感。”余罪贱贱一笑,掩门而去。
马秋林讪然一笑,放下了手头的活,靠着椅背惬意地微笑着。他知道,这娃和他当年一样,也沉迷了。
清晨,薄雾冥冥的时候,孙羿、吴光宇、董韶军加上一个停职的张猛,和余罪四名乡警组成了一个临时小组,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目的地,不详,涉及的地方太多。任务,不明确。连邵万戈也不清楚,这一步究竟会有多大的效果。
一潭浑水
“笃笃笃”,郑忠亮小心翼翼敲着夏所长的办公室,做贼似的四下看看。还好,没人注意。省城刑警、所里片警各忙各的,肯定没人注意到郑忠亮同志已经怀上鬼胎了。
没办法呀,所长那么高屋建瓴一说,他这当小屁警的不听就是没有原则,不服从就是没有大局意识,这大帽子可戴不起。思忖间,传来了所长醇厚的男中音,他应声而进,轻轻地掩上了门。夏明辉所长期待地看着他,出声问道:“有什么新情况?”
任务就是汇报省城这个刑警调查组的情况和进展,谁让郑忠亮有同学这份优势呢。郑忠亮笑着趋到了所长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道:“所长,据我这三天零八个小时的观察……”
“发现什么了?”所长的态度很期待。
“什么也没发现。”郑忠亮咬着下嘴唇道。
“啪!”所长气得一拍桌子,吓得郑忠亮哆嗦了一下,赶紧补充着:“就是有点小情况,不知道您爱听不爱听。”
“有话说完,有屁放干净。”所长瞪上了。
“唉……”郑忠亮觍笑着脸一点头,数上了,“他们这几天查了刘晌、徐大胖、高小成,还有……对,还有何老粗那家,主要就是核对账目,清查货源。”
“有什么发现没有?”夏所长问,看来非常关心此事。
“哎哟,根本不用发现。那账记得是一塌糊涂,把咱们市里经侦上和税务上去的人,气得直骂娘……直接就封了他个停业整顿,货源更不说了,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从哪儿来的货,哪儿的都有,反正就是一团糟,连调查组的也头疼呢。”郑忠亮道,拣着重要的说。不管怎么着,总得满足领导的胃口以及好奇,否则关上门给讲原则,那可比在学校风纪队厉害。
说了一番工作,又说了一番生活,再说了一番已经有人被调回省城了,几乎是搂了底朝天。所长这才放郑忠亮离开,临走前还千叮万嘱,千万别让对方发现。
瞧这话说得,就跟当卧底了似的。郑忠亮退出了所长办,还不死心地悄悄贴上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哟,有电话;哟,好像把刚才自己说的情况在电话里说了一遍;哟,听到脚步声了……郑忠亮吱溜一跑,快步跑到了楼梯上。回头时,只见所长警惕地拉开办公室门瞧了瞧,又关上了。他暗道侥幸,赶紧找个凉快地歇着去了。
“哎哟……这地下工作干的……”不一会儿,郑忠亮钻在胡同外小卖部跟前,抽着烟思忖着。反正这事吧,干得他一肚子不舒服,作为所里有幸被抽调走的民警之一,即便身处其中,即便他曾经研究过周易八卦,也猜不透这事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况。
调查组已经扩大了调查范围,可和刚来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似是而非,每家屠宰场手脚都不干净,可哪家也不会给你留下真凭实据。查来查去,市局的经侦、税务、工商、畜牧都介入了,销赃什么的查不清,可偷税漏税、非法经营算是坐实了,现在查封的,可有好几家了。
郑忠亮边走边想,一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支烟抽完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临时工作的地点,新修的技侦业务综合楼。他在门前踌躇了片刻,带着点儿愧意进去了……
“啪!”
解冰把一摞纸质的资料摔到了桌上,轻轻地吐了句自己不常用的词:“无耻!”
表情很愤懑,目光很恼火,周文涓看了眼,知道解组长遭遇了入职以来最两难的境地了。这边刚查出点苗头,那头税务上封账,经侦上封场,捎带着传唤嫌疑人,三诈两唬,不是非法经营就是偷税漏税,不是吓得经营户关门,就是不见人了。人家这么敬业,调查组倒形同虚设,都不用查了。
赵昂川拿起了组长扔下的资料,是一份南关屠宰场的调查记录,根据经侦上的调查,该屠宰场日均屠宰量、能确认的货源地都有标记,同时经查实存在漏交税费多少,处理结果是暂时封存该场的账目,下一步将会同税务部门查实该场存在的其他问题。
措辞很得体,行文是向上级汇报的格式。他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看着的周文涓指摘道:“看,用到‘基本属实’‘可能存在’‘作进一步深入调查’等等之类的口吻,都是经过推敲的文字,你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毛病就在于人家已经接手查了,还查得这么细,总不能省城的再从人家里抢过来查实一番吧。而且就算查,估计露出的马脚也要给捂上了。”
“解组长,怎么办?咱们可成了吃闲饭的了。”赵昂川道。作为二队的重案抓捕队员,可从来不擅长当刀笔之吏的小角色。
“这明显是阻挠、干扰咱们办案,这还查什么?现在全市屠宰的都知道,咱们驻在这儿查销赃。”解冰有点气馁道。
没办法,明枪暗箭都好对付,就怕这种软刀子磨人,连着三四天,从市局到刑侦,再到经侦,都有协同办案的人,就这么大的小县级市,恐怕早传得人尽皆知了。一干队员面面相觑,到这份上,怕就是你挂着省城警务的名称,也施展不开手脚了。
又叹了一口气,解冰看着留下来的队员,赵昂川、周文涓,还有邵万队派出来的两位有经济案基础的警员,都赋闲了。
踌躇的时间不长,楼道里脚步声起,上班的时间到了。等这组人收拾妥当出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又有两辆车、数名警员等候已久了。有人殷勤地给开车门,有人殷勤地带路,还有人殷勤地已经在问午饭安排在什么地方,咨询着解组长的意见。
解冰一概应允,坐上车,迤逦驶出经侦大院,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回头看着这么多同行,他知道,这又将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点想余罪了,有点想那几位荤素不忌、敢胡折腾的乡警了。他在想,即使和他在一起,情况也不会比现在的一团和气更差了……
“贺总,他们进了徐大胖的屠宰场……五辆车,三辆公安的,一辆税务的,还有一辆没标志。”
“贺总,他们出来了,往前进路上开,应该是去刘晌的牛头宴饭店。”
“贺总,他在牛头宴饭店待了五分钟,刚离开,哦,应该是去税务局了。”
“贺总……”
贺名贵放下电话,外围的调查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这三天集中清查的是刘晌、徐大胖的屠宰场,不可能查不出问题来,可如果这些问题都在控制之中,或许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他欠了欠身子,端着水杯。金银花泡着金黄色的茶水,他轻轻地放在嘴里抿了口,抬头时,正看到半山别墅外青郁郁的万年青已经挂上了红灿灿的果果。
“老贺,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一位中年男,凛然问着。鼻悬胆、阔海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土豪的标准装束。另一位年纪稍小,寸发露着青青的头皮,像土豪家小兄弟,也出声道:“贺叔,这声势这么大,不会真出事吧?”
“呵呵,能出什么事?”贺名贵笑了笑,放下了杯子。看着两位傻眼的,他示意着少安毋躁,直道,“不就偷税漏税嘛,该缴缴呗。大不了罚俩钱,等省城调查一走,就没事了。”
“那可得罚好多钱了啊!”刘晌有点心疼道。另一位不服气道:“凭什么呀?哪家能不收点散货?要真说起来,就没合法的……”
“你猪脑子啊,人家执法的说你合法,你才合法。人家要说你不合法。那你只能不合法了。”贺名贵道,掩饰不住脸上的一丝愁绪。即便叱咤一方,可以他的能力,居然没有打听到贺府牛头宴的合伙人秦海军和小舅子于向阳的下落,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人到难时,也只能想着自己窝里的瓶瓶罐罐。刘晌看着贺名贵又发愁了,提醒道:“老贺,你在公安上关系那么广,能没个准信?”
“贺叔,他们要真封我两个月场子,那我可得赔到姥姥家了。您不能看着小辈遭殃您不管着吧?”徐胖子道。在这一行当,他一直就是小辈自居。
“哎呀,我说你们不能都光看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点大局观念吧。好吧,我给你们说实话……”贺名贵被这两位天天上门的搅得不耐烦了,直说着,“这种事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放手不管,干脆就让税务上来查账、查畜牧上的许可证,不管查没查到问题,反正都在咱们地盘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好说。可另一种情况你们想过没有……让外来的往深里挖咱们,你们觉得能有好吗?你们以为我不着急呀?海军和向阳我现在都不知道关在哪儿呢!”
说到气头上了。要说难,当然是贺老板最难了,牛头宴饭店和两处屠宰场都被省里调查后贴了封条,人被滞留着,连地方公安也无能为力,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老贺,他俩不会把咱们的老底兜出来吧?”刘晌紧张道。
“肯定兜出来了。”贺名贵道。一看两人又被吓了一跳,他转着话锋又道,“兜出来又怎么样?就是贼赃谁又有什么证据?就有证据是贼赃,可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哎……这事呀,怕是得伤着老本喽。”
贺名贵抚着前额,有点头疼地想着。最头疼的不是得花多少钱,而是怕花了钱,这事也没个眉目。
三人僵着,徐胖子和刘晌互视一眼。还是刘晌胆子大,做贼心虚地放低了声音问道:“老贺,警察不会也知道大宏的事了吧?”
“他们要能抓住这个人精呀,那倒好办了。就怕他们找不着人,拿咱们开刀呀。”贺名贵道了句,仍然愁容不展。所谓的“大宏”他不担心,那是个混了一辈子的人精,他真正担心的依然是被警察扣住了的秦海军和于向阳,实在不知道这俩人能咬出多少让他解释不清的事情来。
就在这个时候,贺名贵的电话又响了,拿起来看了一眼后,他马上神经质地跑出了屋外接电话,开口就是:“刘局,我是名贵……哎呀,麻烦您老了,有消息了……”
隐隐约约地听到时,徐大胖小声问着:“哪个刘局?”
“市局刘局长呗,在老贺的生意里有股份。”刘晌小声道,给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不吭声了。不过两人心宽了不少,要是有这么棵大树靠着,看来想倒也难。
“……哟,栗局长,看您说的,怎么能让您请我呀?改天我请您……您说那事啊,我还真不太知情,人刚押解回来,详细案情我还没有看到,这样,有确切消息,我通知您……”
邵万戈放下电话,拿着手机,对着侧坐的苗奇副局长、王少峰局长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这个姿势大家都懂,人刚押解回省城不到三天,地方上的关系就疏通到了省城。刚刚是一位分局长打探案情的电话,被邵万戈当面说出来了。
苗副局长笑了笑,摆摆手道:“哎,现在人情就这样,估计留在翼城的,什么也查不到了。”
“咱们的人坐不住了,他们的人也快坐不住了。”邵万戈笑着道。
对面的办公桌后,那位局长还在蹙着眉头看着就此案形成的报告,从羊头崖乡发案开始,然后追踪到了翼城,再到各屠宰场的化验报告以及落网嫌疑人的交代,有点基本警务知识的都看得出里面的水太深。但同样因为是处在警务这个岗位上,不得不斟酌很多事情的可行性,比如异地排查、跨市追踪、形成证据链、抓捕等等一系列的事情,所以这个案子,仍然是难点丛生。
“小邵,这个团伙作案的可能性不用质疑。”王少峰局长抬头时,皱着眉头问着,“我就问一句,抓到他们头目的可能性有多大?”
“难度有,不过可能性很大。”邵万戈确定地道。
对付领导的这一招他早学纯熟了,千万别气馁,气馁一次,也会破坏你在领导心目中的形象。王少峰局长狐疑地看了眼,对于麾下这位以悍勇出名的重案队长,他是不吝委以重任的,而这个曾经在几地会议上都提出来的事,悬着的时间也够久了。他酌斟着,又疑问道:“小邵,不是我信不过你啊,如果组织几地市联合办案再一无所获,那可遗人笑柄了……地方上的事就不用说了,没有真凭实据,在地方上办案你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再说了,办这种跨地市的盗窃销赃案,也不是你们的专长啊。”
“我们请到了一位盗窃案专家坐镇。”邵万戈笑着道。
“谁呀?”王少峰异样地问。
“马秋林。”邵万戈道,明显看到了王少峰局长脸色的变化,他补充道,“马老关注咱们省里刑侦上多起悬案很久了,他也一直在琢磨……也是适逢巧合,这拨贼今年偷到了咱们五原市上,碰巧被当地老百姓逮住了。我们只是尝试一下,没想到追到的线索越来越多,我估计,这块蛋糕应该做得已经足够大了。”
“应该是相当大了,从犯罪模式上说,已经发展成为一种升级和延伸。王局,我是亲眼看到老马做的标志了,明显地从北向南偷,现在省北边各地方对这块的预防越来越严了,他们才转而向其他地市寻找新的作案地点……现在咱们全省的大政方针都是向三农倾斜,我觉得啊,这件案子要能终止在我们手里,那是非常有意义的。”苗副局长道。
邵万戈心里笑着,看得出苗副局一直在极力促成此事,如果站在这种高度,那这个案子的意义就上了一个层次,也成了最终说服局长的理由。王少峰把报告递过来,邵万戈赶紧起身去接,就听局长思忖着道:“小邵,原则上局领导班子支持你们这种主动行为,但是这样的案子不同于单个人、孤立的刑事案件,牵涉广,耗时久,投入警力过大,万一中途搁浅,那对咱们的正常工作会造成很大影响,也会对咱们的形象产生很多负面影响。”
“我理解,王局。”邵万戈挺着胸道。
“补充侦查,在没有确切犯罪嫌疑人的信息时,不得轻举妄动,目前警力和设备问题你和支队协调一下,这个案子不办则已,如果要办,必须办成铁案。”王少峰命令道。
“是!”邵万戈敬了个礼,心里没来由地兴奋了一下。
两人告辞出来了,门口等着签字的、汇报的已经聚了一大堆人。苗副局长说着歉意的话,和一干同行打着哈哈离开了。到了楼梯口子上,他一拉邵万戈示意着到他的办公室坐坐,邵万戈笑着跟上了。
作者“常书欣”的其他小说
《余罪》《黑锅》《斗贼》《余罪:我的刑侦笔记》《对弈7》《对弈6》《余罪3:我的刑侦笔记》《对弈2》《反骗案中案大结局》《余罪10:我的刑侦笔记》《反骗案中案3》《对弈8》《对弈》《余罪7:我的刑侦笔记》《对弈3》《弹弓神警》《反骗案中案》《反骗案中案2》《余罪9:我的刑侦笔记》《余罪8:我的刑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