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反扒队集体造反

对于警察,没办法的时候就用这种笨办法,因为警察相信,天下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子,总能一步一步排查找到端倪。可这种办法的缺陷在于,查到的无用信息不是没有,而是过多,比如坞城路派出所就查到了不少商户举报谁谁谁今天早上瞅见了,警察回头就上门把人逮来了,一审才发现就是个欺负商户的小痞子。一个上午,三个派出所传唤了十几个人,差不多都是这号人渣。

十五点整,解冰看了看表,回头示意着店里的赵昂川往外走。

这是一家标着“亚迪”字样的电单车专卖店,两百多平,几百辆花色各异的电单车,光店员就有七人,忙碌的店员顾不上招待没亮身份的重案警员。两人只是在店里来回看了一遍,黄金地段的这个店铺,又是这么大的生意,实在让人觉得和那案子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解冰,你那位同学,叫什么余罪,到底是什么人?我好像听这个名挺熟。”两人向车上走着,赵昂川随口问道。解冰闻听这个名字却是笑了笑,道:“准确的解释,这是个贱人,很贱的贱人,我在学校的时候,都被他坑过。”

“这么拽?怎么不来咱们二队?”赵昂川笑道。刑警中的奇葩,特好的和特坏的,归宿都在二队。

“他没来,不过和他关系不错的人都来了,张猛、熊剑飞、孙羿、吴光宇,还有被打发到反扒队的严德标、李二冬,他们当时是个小团伙。”解冰笑着道,一边打开车门。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想起来那时候让人怒发冲冠的事,此时却是多了几分可笑的味道。

说到此处赵昂川却是想起什么来,直道:“对了,我在滨海的时候,碰见过鼠标、孙羿,还跟了一个人……平头,中等个子,说话很匪气的一小伙儿……是不是就是他?”

“如果有个人,你觉得行事作风贱得你想揍他,那就是。”解冰道。

赵昂川想了想,那家伙把警察当地痞使,去端那拨走私车,所用的手段,果真很贱,他笑了笑道:“那就应该是了。”

“唉,对了……你们在滨海干什么?”解冰异样了。

“没什么,一个案子……有保密条例。”赵昂川笑道,见解冰怀疑上了,他转着话题问,“解冰,你说,就你那同学,不至于真带上反扒队来人家店里打砸抢吧?”

“说不来,逼急了他真敢干,我真怀疑咱们现在的体制,怎么能把这种人招到警队里。”解冰摇摇头,眼睛迷离着,似乎还在思索什么,余罪的事只是随口说说,在拧车钥匙的时候,他似乎有所想了,停下来,不确定地问着赵昂川道,“赵哥,地方您看了,您觉得触发劫车抢人这事的根子在哪儿?”

哟,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先前讨论过,首先是贾浩成被抓这件事本身,被否定了,因为这货经常被抓;再来是反扒队可能使用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个也被否定了,因为那手段不至于引发这种事,况且被捅的李二冬根本没有参与审讯;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还是解冰的推测。赵昂川道:“应该是有其他事,应该是知道批捕的消息,对方急了。”

“对呀,据督察的询问,凌晨两点三十分,反扒队警员林小凤到拘留所提审过几个盗窃嫌疑人,赃物就是电单车电瓶;三点二十分左右,她在区检察院通过值班办公室批了逮捕手续……四点左右回到反扒队……两个小时后,就发生了劫车抢人的案件,这其中能说明什么?”解冰问。

“泄密,这个怎么查,可能是反扒某个协警漏了嘴,可能是检察院值班的打了小报告。就即便能查到,也是策划人,不是凶手,你拿什么定罪?甚至连刑事传唤的案由都不充分。”赵昂川道。

“把接触到的人,可能通讯的渠道,检索一下,肯定会有发现的……嫌疑人家里两个店,这个投资得百八十万吧。贾政询当年不过是个街上摆摊修自行车的,做到这么大生意,应该有两把刷子。何况他兄弟,现在又爬到了副区长的位置,之前贾原青可是区房改办主任,我想啊,这里面猫腻不小。”解冰道,车打着了火,起步了。

每一笔财富都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对于解冰来说,可能在这一方面,他的理解更深。

“呵呵,越来越麻烦喽,还不一定要整出什么事来。”赵昂川掏着电话,通知着技侦上,沿着林小凤接触的人,以及可能知道贾浩成被连夜批捕消息的渠道往下查。

半个小时后,一个让重案队瞠目结舌的线索出来了,反查嫌疑人父亲贾政询以及他叔叔贾原青的电话,两部手机在凌晨三时到五时之间,足足打出去十数个电话,而接线的另一方,有派出所所长,有刑警队的队长、支队队长、政委,连市局若干部门的领导也在内,甚至包括反扒队的副队长苟永强。

可一个电话能说明什么事?总不能因为和嫌疑人家属打个电话,就可以妄加猜测吧?

于是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只限于重案队参案人员知道。哪怕邵万戈经手过无数棘手的案子,都没有此时他手里那些电话记录棘手……

十五时二十分,余罪手嘬在嘴里,来了个轻佻的口哨,调戏的不是妞儿,而是一个男的,刚揉着眼睛从家里出来。那人没理他,不过马上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气得肺都要炸了。

只见这个小流氓打扮的小子,手“嗖”地在他的车身上摸过,只见长长的、鲜亮的一道,把他心爱的皮卡车划破相了。那人还做了个鬼脸,扬了扬手里划车漆的硬币,撒腿就跑。司机火了,奔着就追,顺手从巷口花池边上捡了块水泥砖,叫嚣着就奔上来了。

追呀追,司机追了五百米就跑不动了,司机拿着水泥块哼哧哼哧喘气,不料前头那小痞子更坏,脸不红气不喘,回头商量:“嗨,大哥,没钱花了,给我一百块,保准以后没人划你的车。”

就这号烂痞没钱了想这种歪招。司机哪咽得下这口气,一下就把水泥块砸了上去。余罪轻飘飘躲开,笑着道:“不给是吧?晚上卸你车轮!”

“我操……”司机凭着一狠劲,继续追上了。那小痞子一闪身进了胡同,司机不假思索,跟着就进去了,却不料中招了。几个人搂脖子的、铐手的,霎时把他逮了个正着。司机还待呼救,可不料只剩下呼哧呼哧喘粗气了,就这么被众人蒙着脑袋,带上了一辆面包。车走时,盖头被掀了,司机这会儿才明白有事了,赶紧哀求着:“大哥,大哥,你们绑错人了吧?我就开车的穷逼一个,车贷还没还完呢。”

众人一笑,余罪指着林小凤道:“看清楚点,大姐……什么大哥?”

“哦,对,大姐。”司机吓坏了,忙不迭道。林小凤没搭理众人的取笑,亮着警证道:“看清楚点,警察。”

“啊?”司机一愣,从惊恐的状态回复过来了,一下子怒不可遏,瞪着余罪质问着,“哎,你警察划我的车,我告你去。”

“看看,这些王八蛋谁都怕,就不怕警察。”余罪道,指头戳着司机道,“知道老子谁吗?老子是警察雇的地痞,姓陶名二旦,坞城路上的名人……你他妈去坞城路找事是不是,让警察找我们麻烦?”

“没有啊,我就拉拉货,不干违法事啊。”司机愣着道。

“胡说,你偷了一车电单车电池。有人看见你拉走了。”余罪诈道。

“你才胡说,那是张老板的货。”司机针锋相对,力证不是贼赃。

“不可能,张老板的货藏你家里呀?”余罪义正词严,你分不清他是证据确凿还是信口胡说。这一诈司机几乎没有什么思索,脱口而出:“我藏那玩意儿干什么,一块不少,全拉张老板的货场了……不信你问问。”

“哦……看来我是弄错了。”余罪语气缓和了,刚才火急火燎的表情消失不见了。关琦山拍拍这哥们儿的肩膀道:“那好,带我们去张老板的货场,核实一下。”

坏了,司机突然发现,自己从昏头昏脑追划他车的痞子开始,就没清醒过,张老板那货场可是千叮万嘱,不能带外人去的。他一迟疑,林小凤头也不回地道:“你叫卢大东对吧,身份就像你自己说的,司机一个,银行贷款都没还完,怎么,让我们把你的车当作案车辆没收?查你很难吗?遍地的交通监控,半个小时就能反查到你的行踪……再问一句,货场在什么地方,帮我省点时间,没你的事。”

“哎……北营街18号,旧灯泡厂那儿……”司机萎了,低着头,果真是像被生活重担压弯腰的那类作态。

十五时三十分,已经散布在全市各角落等消息的反扒队员接到短信通知,骑车的,坐公交的,打出租的,陆续向北营开始集结了,甚至包括已经被督察宣布开除的居光明等人。

说实话,大家不是冲着什么案子来的,而是冲着一块儿摸爬滚打的情分来的……

此时此刻,许平秋的专车缓缓地泊在五原市刑侦支队的大院里,下车时,支队政委已经奔上来迎接了。两人没进门,支队长的车也风驰电掣地回来了,笑吟吟的孔支队长快步迎上来,忙不迭地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检查。

“哎哟,孔支啊,我就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还没敢趁饭点,怕你们趁机灌我……咦?这忙得火烧眉毛,怎么回事?”许平秋笑着客套着,从刑警队一直干到支队,再干到总队,直到后来总队划归省厅刑侦处,说起来,刑侦这一块整个是他的山头。

“老队长,您真不知道?”孔庆业愕然地问。

“不会,老队长一出现,一般都是给咱们带锦囊妙计来了。”政委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

这倒是,能让省厅刑侦处长直接指挥的案子不多,但只要有,迄今还没有半路流产的,孔庆业陪着许平秋上楼,也开始了:“老队长,这回事出得可是气炸人了啊,居然有人劫押解车,把咱们的警员捅成重伤了……我刚从坞城路一带回来,正在排查。”

“那赶紧查呀,查出来从严、从重、从快处罚。这多大个事,怎么,总不能我来给你当专案组长吧?”许平秋笑着道。这样问可没人敢接茬儿,除了省厅直接派驻,下面的请都请不来呢。

寒暄着进了支队长办,对于曾经坐过的位置,许平秋又饶有兴致地坐到上面,接了杯孔庆业递的茶水,抿了口,笑吟吟地问:“老孔,这支队长位置舒服吗?”

“领导什么意思?”孔庆业没明白,稍显紧张地问。

“意思就是,你屁股坐在这儿,心可不能不在这儿……坦白地说啊,这个位置不是一个荣耀,而是一个考验。”许平秋笑着道。孔庆业的表情凛然了,政委的表情庄重了,以为领导又要讲课。可不料许平秋放下茶杯时,徐徐说道:“我曾经可在这儿接受过很多年的考验,考验很难过关啊,说情的,那是排着队来,不少人打的旗号能吓人一跳;送礼的,二半夜都能摸到我家里,甚至有的就是同行托关系送的,你收下是犯错,把人推出去那叫错上加错;在这种考验面前,你们猜,我是怎么办的?”

许平秋愤然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深奥的,很难被读懂的体现,孔庆业想当然地道:“您两袖清风,谁都知道啊。”

“就是啊,老队长,您的风格大家谁不知道。”政委也凑着趣道。

“呵呵,回答错误。别跟我耍心眼,你们心里现在肯定在小声嘀咕骂我呢……切,装什么孙子呢?谁不知道你什么东西?”许平秋像在自嘲,把两位下属说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许平秋又抿一口茶水,笑着道:“你们可以不对我讲实话,不过我快退了,这实话就敢和你们讲了……如果有人说在考验面前打满分,那是吹牛;能打八十分的,少见,反正我没见过,能勉强及格的,应该有吧……我不算,我给自己打五十九分,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摇摇头,许平秋站起来了,背着手,审视着两位属下,不过却是一副说小话的口吻道:“有人说情,我大多数时候能办就把事办了;有人送礼,我有时候悄悄收就收了。所以呢,扪心自问,我只敢给自己打五十九分。不过你们说,为什么我给自己打五十九分,还能混到今天吗?”

哟,两位属下更凛然了,这种根本不能言传的事被领导这么说出来,怪吓人的。

“那是因为呀,我看得清什么事敢办,什么事不敢办,什么钱敢拿,什么钱不敢收……有时候大原则面前,可千万得站对地方。”

许平秋凛然道,吓得孔庆业哆嗦了一下,却不料许平秋随即莞尔一笑,风轻云淡的话题又转移了,直拍着自己脑袋道:“看我糊涂的,扯这些干吗,我来干吗来了……对了,王政委,你陪我走一趟,今年年底的授衔,多给你们支队争取几个指标。对了,还有培训的事,全警就数咱们刑侦上拖后腿,天天抓作假文凭,自己连个文凭都搞不上,这不让上面作难吗……老孔,你忙你的,让他陪我去市局一趟就行了……”

连说带训,王政委喏喏应声,一个支队的数百位刑侦警力,吃喝拉撒的生活问题,以及家庭上、感情上的思想问题,少不了政委掺和,两人同乘一车,先行离开。

可送走人的孔庆业支队长一下子脸拉下来了,他在回味着这位突然而来,说了几句怪话就走的许处长,他知道这个老成精的老家伙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的。那表情,明显在故意给他警示,让他悠着点儿……可是,什么事呢?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忤逆到这个顶头上司了,他在想着,似乎没什么事呀……让我屁股坐好,心别去其他地方?什么意思?

一直思考着,回了办公室,电话铃声响时,他拿起来电话,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应该是这件事,只有这件事可能惊动省厅,很可能现在省厅作壁上观的人不少,就等着揪自己的小辫呢。再怎么说也是一位警察执行公务被刺,这事情处理稍有不慎,他得负领导责任。

哎哟,他突然发现自己走了一步臭棋,一步很臭的棋,不该刻意地把矛头指向反扒队……但这是领导的授意呀,难道许处长和王局不对路,王局可是省厅副厅长兼市局局长,比许处长还大一级。

他拍着前额,发愁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站在哪个队列中。

那个电话还在响着,对他来说,还真是一个考验,选择是如此的艰难……

道高一尺

“哥,没接电话。”贾原青小声道。

沙发上坐着的是他亲哥,亲哥旁边涂脂抹粉,一副地主婆打扮的是亲嫂子,哥嫂俩一个苦着脸,一个哭着脸。贾原青连班都顾不得上,净顾着处理家里的烂事了。

“原青,你说这事究竟有多大?”贾政询难为地问。

“哥,你多少也学点法律呀!怎么敢叫人劫押解车去?那和运钞车有什么区别?劫就劫吧,也不能把人警察给捅了呀……现在咱们认识的公安领导里,都在说含混话呢,没个准信儿。”贾原青同样愁着脸了,他最知道什么事不该干。

贾政询这会儿晓得后怕了,可谁能想到事情脱轨得厉害,高价雇了几个流氓,竟然真敢捅了警察,还是在籍警察。这案子一听说是重案队接手,不像以前是和派出所、分局打交道,他就慌了,一慌之下,只能找这个亲兄弟了。

再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再怎么也是血脉亲情,贾原青、贾政询这兄弟俩虽然路子不同,可身边人都知道,这位仕途无量的兄弟,当年是大哥摆摊修车供得上了大学,连成家立业都没少这位长兄的帮衬。这不,说着亲嫂子哭丧着脸求上了:“原青,你可得救救你哥啊……嫂子以前待你再不好,可也是你哥嫂供你上学,帮你走路子升的职……嫂子没啥指望,你可不能不管你哥,你大侄儿呀……我那可怜的浩成啊,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嫂子抹着泪,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贾原青受不了了。贾政询却是火了,回头训着老婆:“闭嘴!就他妈是你平时惯的,吃喝嫖赌什么本事都学会了。”

“不是你这样的爹,能有那样的儿子呀?”嫂子斥着老公。贾政询一扬手,把老婆吓得噤声了。“那件事”不足为外人道,但她知道老公和儿子干的什么事。贾政询尴尬地指指老婆,对兄弟道:“原青,别理她……这会儿浩成反正跑也跑了,后面的事儿,你说该怎么办吧。”

这话说得虎气也痛快,该怎么办?自然是拿钱铺路呗。贾原青想了想道:“我就和分局长老魏熟,可我现在揣不准,这事他兜不兜得住。”

“那什么重案队,是干什么的?”贾政询问。

“就是专管杀人放火大案的刑侦警察,亏是人没死,要死了呀,浩成这辈子可翻不了身了。”贾原青万幸地道,他征询着大哥问着,“哥,你货场那边,那生意我早告诉过你了,不能再干了。现在你这身家,也不需要再干了啊。”

“保险,暂时不会有事,现在生意不好干,要不是那货场撑着,正当生意早垮了……好,随后我就把生意停了。”贾政询看弟弟脸色不好,马上改口道。

这些事同样让贾原青为难,又是手足之情,又是血脉连亲,就有些事不地道,可也说不上什么来,胳膊肘总不能向外拐吧。他叹了口气,又问着:“这些事如果犯事,会不会牵涉到你?”

“不会,那儿和我没关系。”贾政询道,那地方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还有点肉疼。

“那就暂且没事了。哥你放宽点心。嗯……”贾原青说话着,目光闪烁,兄弟俩心意相通,当哥的贾政询侧头斥着老婆道:“去,你外面车上等我……哭什么哭?好像儿子不是我亲生的。”

老婆赌气似的起身,抽泣着出去了,老贾抹了把额头,长叹一声,他知道兄弟话里的意思,说是暂且没事,那说不定后面的事就大了。他叹着气问:“原青,你给我交个实底,这次的事情究竟有多大?”

“要是光劫走了浩成,问题不算大……可哥,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交代的?怎么敢把警察往死里捅?这事真没法处理。”贾原青苦着脸对长兄说。

“谁知道,你给找的那几个不要命的货。”贾政询道。

“要命也不会干那事呀?我以为你又是生意上的事,怎么敢和警察对着干了?”贾原青也是头疼不已。

“算了,反正后悔药没地方买去,你就说吧,怎么办?”哥哥又道。

“砸钱吧,还能怎么办?”弟弟说道,“然后还得找雇主……这个捅警察的凶手必须抓到,这是老魏给我透的消息,能早抓不能迟抓,否则让警察查到你头上,就不好说了。”

“……那得多少钱呀?”

“哥,现在你还顾得上钱的事?要是钱能解决,这都是好事了……”

兄弟俩密谋了很久,贾政询出来时,带着老婆直奔银行,而弟弟贾原青下楼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到挂着区政府的单位,而是打了辆出租车,先行一步到了一家会所,喝着下午茶,邀着该邀的人来谈事了。

“怎么办,余儿?”

林小凤看着表,十五时四十分。反扒队的兄弟来了个七七八八,协警暂且不说,林小凤可是警队十几年的老同志,她免不了心里发慌。跨区执法,脱离指挥,这都不应该是一个警察该干的事,而对于大多数协警,根本没有这项权力。

“呸。”余罪吐了嘴里的烟屁股,恶狠狠地道,“还能怎么办?端了。”

要端的目标就在眼前,一个两亩大小的院子,两层旧楼,北营这片比较荒凉,曾经是菜篮子工程地的地方留下了一片连一片的大棚骨架。间或有这种大院子,即便在司机的指认下,谁可能相信这里会是电单车的销赃窝点,敲门敲了半天,居然没人应声。

“你可想好,要是搞错了,这身官衣得被扒了;就即便搞对了,处分也是定了,讨不得好去。”林小凤道。面包车周围聚了不少协警兄弟,一听这话,倒也是实情,一时出于义愤情有可原,可在错的路上越走越远,就有点不应该。不少人纷纷劝着余罪。却不料余罪阴着脸一翻眼珠子道:“怕个鸟,开除了老子当扒手去,不受这鸟气了……屁大点的黑窝,砸他们太容易了。”

“嗨,别打草惊蛇。”关琦山一看余罪弯腰拣砖头块,吓了一跳。门没敲开,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顾不上了。”余罪笑了笑,用起自己的市井办法了。他捡起一个砖头扔进院子,只听“咕咚”一声闷响,又捡了块,走得更近了,一扔,“啪”的一声,玻璃碎了。余罪已经伏到了墙下,扯着嗓子开骂了,“操……谁把垃圾倒路边啦……”

这是社区干部的标准口吻,果真管用。听到了脚步,余罪向同伴勾着手指,一群人沿着路边堵门,余罪又扯着嗓子大骂着:“赶紧清理干净啊,狗都拉几堆了,不清理,等着晚上吃呀?!”

“谁倒的?讹谁呢?”里面粗嗓子对骂上了,“当啷”一声,敲了半天门没开的大门此时自动开了。开门的一刹那,余罪闪进去了,开门的汉子一个冷不防,被人捂上嘴了,本来能喊出来,可不料看捂他嘴的居然是个麻子脸的女人,一下子惊得全身萎了。

“不许动,警察!”

“蹲下……老关,把这个铐上。”

“里面还有,墙根的……”

一下子进去了十几人,院子里全是乌合之众,洋姜拖着个人,厮打在一起,还有人见势不对,试图从窗上往围墙上爬的。余罪眼疾手快,一个砖头块砸了上去,吓得那货缩回脑袋。更多的是被反扒队摁倒,铐上,或者找铁丝条、塑料条绑着手腕脚腕。不一会儿,清理到院子里的居然有十一人之多。

“刺啦”一声,余罪拉开了院子里一个偌大的塑料布子,两排半新的电单车赫然在目,屋里清理的也在喊了:“全是零件,电单车的零件。”

“电池,这儿是电池,有几百块。”

“我操,还有上漆车间。”

“这是抛光吧?”

林小凤、余罪几人沿着看了遍,院子里是没拆解的车辆,这个两层楼里猫腻就大了,一层是拆解车间,遍地都是电单车零件,二层却是上漆车间,刚刚抓到的还有一身油漆点点的工人。车间里,还放着油漆未干的新车,丝毫不用怀疑,轮毂、外壳一翻新,加上电池,就是一辆售价上千的电单车了。

“这难道都是贼赃?”林小凤吓了一跳,平时也就抓个散贼,难道偷车也能做成一个产业?

“上下一二百辆,去哪儿收这么多二手车?有需求才有市场,要没有消化贼赃的窝点,偷车就不可能有这么猖狂,说不定这样的窝点,还没准儿有多少呢?”余罪踢了踢翻新的车,技术相当过硬,和新车几乎别无二致。

“真他妈邪门了,这上面都能发财?”关琦山惊讶地道。

“不稀罕,我在南方曾经见过,一个小舢板一年能挣几十万。我就说,他们怎么火急火燎劫车抢人,根子在这儿……你们算一算,贼赃可是非常便宜的。根据咱们的经验,卖到黑市上也就三四百块,卖给收破烂的更便宜,如果有人组织从这些人手里收购,一辆不多说,挣五百……光现在场上的能挣多少?”余罪道。相比而言,他是见多识广的,特别是那些稀里古怪的来钱方式,他四下瞄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操,十万啦。”洋姜羡慕道。

“掐了他们这条财路,他们就离死不远了。”余罪看到他需要的东西了,气泵。他拧下了泵上的漆桶,又随手提了两个啤酒瓶子,向楼下走去。此时为了安全起见,大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嫌疑人被赶在一层的屋子里,挨墙根蹲着,面朝墙,个个战战兢兢。

余罪挨个看着这些人,有的人一双手裂纹不少,皮粗肉糙,这不用说,是拆车的;有的人手上还染着漆色的,是漆工;衣服上溅着金属粉末的,钣金工,负责修补和打磨的。等看到一个三十来岁,手很白净,工作服上没什么污渍的人时,他知道目标了,站直身,吼了声:“都掉过头来。”

一干人嫌疑人挪着,清一色的男子,最小的二十多,最大的看样子五十出头了。林小凤进来了,向他使了个眼色,满屋子翻过了,没有什么经营许可证以及营业执照之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个黑窝。那么接下来要找的就是这里带头的了,林小凤要去找时,却不料余罪已经开始了。

“你出来。”余罪随手点了个人,躬身问着,“一天拆几辆车?”

“我、我没拆什么车。”嫌疑人道,眼光躲闪着。

“嘭”的一声,那人一翻白眼,“咕咚”一下栽倒了,余罪的手里拿着砸碎了半截的啤酒瓶,狠狠一摔,呸了口:“死到临头了,还说瞎话。”

别说嫌疑人,连反扒队的都吓坏了,平时审讯都不见余罪怎么参与,谁可想,他下手比谁都狠,问都不问,直接就开干。林小凤觉得不妥,她要上来劝时,余罪回头给了个制止的眼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凛然退后了,她知道,虽然到现在余罪还没去医院,但最关心兄弟的是他,谁也拦不住要抓住凶手的他了。

“你,出来。”余罪再一吼,把目标叫出来了,有了前面被敲翻的先例,那嫌疑人蹲着挪着,全身哆嗦,发抖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工人。余罪却是阴着脸,提着钢制的漆桶,这敲脑袋上,可不是昏厥那么简单了。余罪弯下腰,狠狠一顿,只听“咣”的一声,直问着:“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知道你们是谁……简单点,告诉我你有没有办法把老板叫来?”

“有!”嫌疑人机灵了,回答得特别快。一句话像给队员们注了一剂强心针一样。

审讯直接停了,马上进入诱捕阶段。

十分钟后,负责店里运输的嫌疑人姚向东风驰电掣赶来了。据窝点负责的通知,有个大客户上门了,要三十辆车,这位发财心切的黑老板,进门就被铐了个结实。开审的时候出了个戏剧性的小插曲,居然又有人敲门来了,反扒队员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逮进来摁倒,却发现摁了个衣衫褴褛的破烂王,开着三轮摩托车来的。他一直强调自己是收破烂的,可就是说不清车上为什么拉了四辆半新不旧的电单车……

半个小时后,乘着一辆轿车来此洽谈业务的第一嫌疑人张和顺,被反扒队铐进了院子。但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车是公车,区委的牌照。

魔高一丈

下午,差一刻十七时,劲松路刑侦二大队。

“到什么程度了?”邵万戈急匆匆奔回二队,推开技侦室的门问道。

“还在恢复,不过图像失真厉害,恢复难度很大。”解冰道。

“加快速度,现在已经快十七时,我们一点进展也没有。”邵万戈为难道。赵昂川插了句问着:“邵队,为什么不直接把家里传唤来,贾政询绝对有直接嫌疑,听着他主动找支队表态我就觉得有问题……据我们了解,他那儿子,纯粹一坑爹二代,从十几岁就开始惹事,那事都是他爹摆平的,对了,他还有个叔叔叫贾原青,杏花区副区长。”

“呵呵,你第一天当警察呀?没证没据,你拿什么传唤?就凭个电话记录?”邵万戈回头边走边说道,看赵昂川不服气,又补充了句,“二队从来不怕事,可也不能主动惹事,一句话,没有证据,不能传唤,更不能抓人。要办就是铁案,不能有后患。”

赵昂川哼了声,解冰也给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年头对付这种嫌疑人,刑警从来都是慎之又慎,因为你不知道他能量有多大,不过从通话记录看,能量大得很。

“邵队,有新情况……”

值班员在楼道里喊,急促的脚步声奔进来了,兜头闯了进来,居然是李航,他喘着气,邵万戈问道:“怎么,你们发现什么线索了?”

“不是不是,我们刚回来……没有什么发现。”李航喘着道,好不容易接了一口气,又说道,“是反扒队,他们找到线索了……”

“什么?他们不是被督察追着吗?”邵万戈吃了一惊。

“对,不过都是一群协警,哪那么容易追完,他们跑到北营去了,端了一个电单车的销赃窝点。”李航道。

“销赃?”邵万戈愣了,那是派出所的事。

“您听我说,值班刚接到的电话,我和他们通话了……这个窝点涉嫌金额巨大,现场就有一百多辆电单车,经营者叫姚向东,不过后台是张和顺……这个张和顺,是区委后勤上的司机,贾原青又是被劫嫌疑人的亲叔叔……”李航语速飞快地道,邵万戈还没有从这么复杂的关系中反应过来。解冰想通了,恍然大悟道:“那是林小凤批捕贾浩成之后,又发现了仓库藏匿的赃物,对方生怕这事败露,于是出此下策,劫车抢人……一抢走贾浩成,视线转移,地下生意就全部保住了。”

“对!”李航兴奋地点头道。

“那就对了,我就说应该有动机嘛!动机在这儿。”解冰眼里的纠结冰释了,邵万戈顾不上问了,直接摆头:“走!”

一行人,三辆车,几乎是参案的所有警力,直奔北营而来。车子直驶到大门口都没有发现异样,不过被关琦山带着众刑警进楼里后又是一番景象,邵万戈一看楼上楼下的工作间,再看被铐着、绑着的嫌疑人,他哑然失笑了,随口开了个玩笑道:“新鲜啊,什么时候协警的战斗力这么强了……谁带头的?”

“我!”林小凤站出来了。

“哪个是张和顺?”邵万戈问。

“他就是。”林小凤指着一个神情萎靡的。

众刑警一看,面面相觑了,脑袋上胡乱缠着绷带,脸上还抹着漆,不用解释,刑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交代得这么快。邵万戈把林小凤叫过一边来问着:“交代了吗?”

“交代了,他说昨天晚上接到仓库保管员杨声旺的电话,就通知了贾政询,贾政询让他联系的老驴。老驴叫马钢炉,北营这片的老流氓了,专门替人打架平事来挣钱……后来怎么商量的,他不知道,不过好像事情并不复杂了。”林小凤道。为了掏出这些真相,她第一次见识了余罪堪称大师级别的审讯手法,一个气泵喷漆就把嫌疑人吓了个半死。

“那就不难了……”邵万戈一听迈出这么一大步,笑着道,“赵昂川、解冰、李航,正式传唤贾政询。”

“不用了,我们的人已经去抓了。”林小凤道,又结结实实给了邵万戈一个惊讶,邵万戈哭笑不得地问着:“你们什么也没有?就那么抓人去?”

“是啊,我们什么也没有,不照样抓了这么多蟊贼?您觉得哪个是无辜的?”居光明不服气地道了句。

“好,有种!冲这胆量,有资格进二队了。”邵万戈很欣赏地道,居光明苦笑道:“协警你们收吗?”

邵万戈一愣,眉头一皱,这个话题他却是不敢接了,只是微微动容。那边林小凤继续解释着,这拨嫌疑人已经抓了十八位,从收货到送货,不止卖到一个地方了。初步审讯,这是一个集收赃、改装、加工、销赃一条龙的窝点,牵涉的人可能更多,邵万戈背着手踱步着,仔细地听着。听到最后他隐约感觉对方就像临终托付一样,不禁奇怪地问着:“怎么了?看这样你们得整个大案子,我得先恭喜你们了啊。”

“恭喜?呵呵……邵队您看。”林小凤扬了扬头,邵万戈异样地回头向窗外看去时,看到几辆警车正呼啸而来,回头不解地盯着林小凤,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林小凤苦笑着道,“督察来了,我们可能将被停职,停职倒无所谓,协警兄弟们就惨了,因为这事,饭碗都要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脱离指挥是警队大忌,都像你们这样,就没什么章法了。”邵万戈很稳重地说道,他看着楼下站着两排协警,又补充道,“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们干得漂亮,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你们要依法办案,不要走得太远。”

“谢谢,接下来看您按章法能不能解决吧。”林小凤异样说了句,默然无声地下楼了。

院子里进来了一拨白盔武装的督察,是这帮人主动联系督察的。不过他们并没有获得谅解,一纸公文摊开了,督察在庄重地宣读着督字号的决定。

听到“解除聘用合同,即时上缴警械”的内容时,邵万戈默默踱步离开了窗户,不忍再听……

“啊?什么?把我哥带走了?嫂子,你别急,别哭,别哭,什么时候的事?你在哪儿,在110……好好,我马上回去,你千万别急,我来处理……”

贾原青扣了电话,猝然得知这一消息时,他吓蒙了,刚开始想办法,后院就起火了,他思忖了半天,觉得还是得按原思路来。

一咬牙,他推门进了茶室,自己刚才已经坐在这儿谈了有一会儿了。谈话的对方是一位长脸、秃头,脸上几处痦子的中老年男人,穿着唐装花绸,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一笑,一嘴蛀牙,道了句:“贾兄弟,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出事了?”

“长话短说,让你们去摆平事儿,你们给捅娄子,把警察给捅了……事情到这程度了,我不埋怨你,也不为难你,可总归得解决,否则三查五查,得查到我哥身上……马钢炉,凶手是个什么人我不管,不管是被警察抓到还是他自己自首我也不管,但必须解决,而且不能牵连到我哥身上,就这么个事,开价吧。”贾原青道,口气很大。

对面的马钢炉把玩着茶碗,撇着嘴,思忖着,又看了看贾原青,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长期的互惠互利中。他斟酌着多大的数字才不至于把贾副区长噎住,而且能把事情办了,同时还要顾忌以后的合作。凶手好解决,就那帮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山炮,给上十万八万,他们什么罪名都敢往身上揽。

“四十万。一次性解决,让那人自个儿去坐牢吧。”马钢炉道,伸着大手,四根指头,每根十万。

“成交!要是出了岔子,我保证你以后一毛钱也挣不上。”贾原青咬着牙,忍着肉疼,拿起了外套,撂了句,匆匆而去。

茶室里那位,哧笑着,抿着茶,看了看表,斟酌着这事该怎么办。不过不管怎么办,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他在想这事自己能不能摘个干净,不过彻底摘个干净估计是不可能的。

不过无所谓,没证没据的谁能怎么样?就像贾家兄弟这一对坏种,人家不照样好好的?

他叫着茶妹掩上了门,一个人独自思忖了良久……

怒至癫狂

贾政询是在离开建设路工行时被拦下车的,余罪只带了两个人,洋姜和郭健。反扒队苦逼兄弟们经常一块喝酒,几个人处得不错,因为二冬被捅的事,都是挟愤而来,驾着破面包车在斜刺里顶在了贾政询的车上。三个人如狼如虎地飞奔而出,把驾驶座上的贾政询拖将出来,反铐住,拎着就往车上带。

这行径与绑匪何其相似?那地主婆般的胖娘们儿也疯了,从副驾上奔下来,一个趔趄丢了一只鞋,再一个趔趄就扑上去死死拽着自己老公了,杀猪般地哭号着:“放开人,放开人……你们这些天杀的……救命啊!抢劫啦!”

这河东狮吼之下,那嫌疑人开始挣扎,洋姜和郭健几乎抓不住人了,围观的群众不少,纷纷围上来了。余罪见情势要乱,高亮着警证,怒目圆睁大吼着:“执行公务,无关人员让开!这是个杀人嫌犯!”

哟,群众一听,都往后退。那胖婆娘可不管了,抱着老公的腿就是不放,那二百来斤的体重,洋姜和郭健还真拖不动。余罪从腰上扯下铐子,把这胖娘子的手铐了一只,那娘们儿掰着他胳膊就咬,亏是这段时间练得眼疾手快,一放铐子,那娘们儿“嘎嘣”直接咬到铐子上了。趁这个机会,洋姜和郭健把人拖到了车上。

余罪正要走,冷不丁,腿又被抱住了,接着一阵巨痛袭来,他低头却发现贾政询家这悍婆娘疯了,正抱着他腿咬。他也急了,抓不走人,拖的时间越长,抓到人的可能性就越渺茫,一时间也是恶从胆边起,朝着这胖娘们重重地扇了一耳光,趁着她捂脸的一刹那,铐上了她的双手,吼着让洋姜和郭健走人。那俩人关上车门,轰着油门,在人群中慢慢闯开了一条路,呼啸而去。

余罪成了众矢之的了,就即便再有公务,这恶迹怕早被摄到无数路人的手机里了,偏偏那胖娘们儿两眼泪不比浑身赘肉少,哭号着:“冤枉啊……这帮天杀的警察呀……把我老公给抓走啦……”

胖娘们儿心疼老公和儿子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衣冠不整、头发散开。不一会儿警车飞驰而来,直接看傻眼了。

“快快,带走,影响太坏。”民警上前搀人,此时才发现女人被铐着,忙问谁铐的。

那个小个子,早不见人影了。偏偏那胖妇人此时见警察又犯病了,死活不起来,搀的民警也被她摁住咬了一口。哎哟,可把围观观众乐坏了。

又来了两辆警车,才把这位说个不停的妇人带走。

就在胖妇人大喊的时候,余罪趁乱退进了人群里,本来准备跑的,可跑了不远,总觉得心里像放进了什么东西一样,堵得慌。于是他又折回来了,看着嫌疑人他妈在街上耍赖撒泼,他知道心里堵在什么地方。

一个有罪的人,总会牵涉很多无辜的人,这再差也是个当妈的,连失儿子、丈夫,又是这么激烈的抓捕,怕是要被逼疯了。他几次想奔上去,把人解开,可他不敢,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最终也没有下了决心。眼巴巴地看着她又被110的警察带走。

于是他的心里,也觉得越来越堵了。

二队在劲松路,离抓到贾政询的地方够远,余罪是慢跑回去的,他不想坐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干什么。他一直抱着一个目标在拼命地往下走,一下子却发现好像自己这个目标也是错的,那股子迷茫袭来,让他几乎失去了方向感。那个胖妇人呼天喊地的影子,老像魔怔一样闪在他的眼前。

他从来没有过什么远大理想,否则就不会安居在反扒队不思进取了,哪怕就平时的分内工作,他都是得过且过。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是拼命地做着应该做的事时,又突然发现,离曾经的自己,已经不知道走了多远了。

“我是怎么了?我是怎么了?”

余罪在奔跑着,在扪心自问着,仿佛是一阵伤痛袭来,让他全身战栗。当年在监狱的时候,如果有把枪,他根本不介意把枪口对准施虐的警察。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变成了曾经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对象,那种一脸漠然、没有丝毫同情、根本没有点人味的人。他不止一次看看自己的手,很难相信,他居然朝一个女人重重地扇了一耳光。

他想不清楚,跑得气喘吁吁,奔到劲松路二队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洋姜和郭健上来了,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两人如果不穿制服,也和街上的普通人无甚区别。不过此时,两人都耷拉着脑袋,洋姜把车钥匙一甩,扔给了余罪,就那么黯然地看着他道:“人交给二队了,正在审讯。

“那就好。哎,你们……”余罪看两人把钥匙都交了,心里开始下沉了。

“回家,明儿看哪儿招人,找个活儿干去。”郭健有气无力地道。

“我也回家,我好好歇两天,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活儿去。”洋姜懊丧道。

“还有机会,案子拿下来,还有机会,你们……”余罪挽留着,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没有什么分量。洋姜道:“算了吧,北营那边督察当众宣布了,在职协警一律清退。对了,顺便把我证件交了,省得人家当面找我难看,我就不回队里了。”

“我的已经交了。”郭健道,自嘲地笑了笑。

证件扔到余罪手里了,余罪却是呆呆地,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话。本来都可以不站出来的,本来都可以不被这么严厉地清退的,本来一切都有挽回余地的,本来这事也许不需要这么快解决的,总会水落石出,可现在,仿佛是他带着大家都走进了绝路。

“对不起,兄弟。”余罪对着两人的背影,大声说了句,眼睛有点酸。

“不用,今天是老子当警察最痛快的一天,不后悔。”郭健道。端了个黑窝,抓了个主谋,自当快意。洋姜回头笑了笑道:“你自己注意点啊,别也被开了。”

两人就那么走了。余罪却是靠着二队的大门门墩,傻傻地站着。直到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在看到有人向他走来时,他才起身,结果腿麻了,差点栽倒。

“你怎么在这儿?”周文涓奔上来了,是队里有人进出发现这儿有个怪人的,问他也不搭理,周文涓没想到居然是余罪。

“我在等结果。”余罪笑笑道。

“案子没有那么快,还在审讯……我刚从医院回来不久,对了,你怎么没去看看二冬?”周文涓问,有点奇怪,以这些人的关系,余罪应该第一个到,可他偏偏不在场。

“对了,我该去看看二冬。”余罪恍惚间,终于找到一个目标了,他没有告辞转身就走了,人像木了一样。周文涓又追上去了,问着:“余罪,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怎么了?”

“没事,你忙你的吧。我看看二冬去。”余罪掩饰着,人很正常,就是表情仿佛不属于他一样,上车了,歪歪扭扭开着那辆面包车走了。

门外的周文涓伫立了好久,她有很多话想对这个男孩说的,可每每见面总是开不了口。她在想,发生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也不知道他挺不挺得过来。

一定能,她在想,一定能,在她心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问过了骆家龙才知道确切的病房号。之前嫌疑人的定位就是骆家龙做的,电话里老骆都心虚了。那个抓捕太过仓促和野蛮,已有人在网上曝光这个奇闻了,亏是便衣,又拍得不清楚,要穿着一身警服的话,怕是难逃此劫了。

这件事查到这里已经昭然若揭了,一个标准的家族式的黑生意,有人负责收购贼赃,有人负责拆装翻新,有人负责市场销售。贾原青的司机是小股东,据他交代,贾政询才是大股东,但利润究竟怎么分配的余罪还搞不清楚。不过像所有手脚不干净的奸商一样,他肯定拉了一群人下水,否则贾政询的儿子就不会明目张胆地收赃,还屡屡逃脱打击;否则也不会有北营那个并不隐秘的销赃窝点,能存在这么长时间,里面干得时间最长的工人,已经有四年多了。

从滨海到监狱,再到单位里面,余罪经历了很多事,有些事他已经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社会上混,棱角是迟早要被磨平的,不管你是不是警察。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很圆滑了,就像马秋林一样。

罪与罚,总是在一个可以容忍的平衡中共存的,罪永远不会消失,罚有时候也不会公平,费那劲儿干吗?他现在甚至连那个不知名的女贼都不恨了,如果依靠那种生存方式,他觉得自己没准会比女贼更狠一点儿。

他有气无力地爬上了楼梯,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晚十时,医院里人迹已稀。到了病房所在的三层,一间是鼠标和大毛,两人已经睡了,他没有打扰,又走过两间,透过小窗户,他看到了床上静静地躺着的二冬,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他忍不住想看看兄弟怎么样了。中午刚从重症监护转移到普通病房,骆家龙说了,没捅到要害,可三棱刀制造的伤口很大,有点儿失血过多,差点没抢救回来。

昏暗的病房里,李二冬静静地躺着,余罪看着他,在想着,那个惊魂的一刻,二冬想到了什么,居然死死抓着嫌疑人不放,直到挨了两刀。那个情况,如果让余罪处理,他会先把嫌疑人打昏,然后自己快跑。

“你来了……坐吧。”李二冬突然用虚弱的声音轻轻说话了,吓了余罪一跳,不过他蓦地笑了,问道:“居然没睡着?”

“白天睡了一天,哪还睡得着……好多同学来看我了,我觉得真幸福。”李二冬轻轻道,生怕被人听到一样。余罪拉着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握着李二冬还输着液的手,小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当然幸福了。”

“你看我受伤了,开始说人话了?”李二冬对余罪的口吻有点不适应。

“那我换换,你可真他妈蠢,不能自己先跑呀,非挨上两刀?”余罪换了口吻,张嘴笑着道。

“没防住,谁能想到那些人那么大胆。”李二冬轻声道。

“哎,给我讲讲,昏迷的时候,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余罪问。他知道,警校这帮“悍兄匪弟”,需要这种荤素不忌的语气。

“都昏迷了,还感觉个屁,一醒来就看见护士了,真他妈水灵……”李二冬道。听得余罪笑得直颤,笑着问着:“都那样了,你还想女人?”

“那我不想女人想什么?我说想你,你信呀?”李二冬道,这么质朴的话,让余罪一下子有点心酸。他轻轻摩挲着李二冬枯瘦的手,李二冬却是想起什么来了,用更小的声音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不许告诉鼠标。”

“嗯,什么秘密?”余罪问。

“今天我暗恋的心上人居然来看我了,我心里特别激动。”李二冬道。这等心事,怕是很艰难才说出来了,而且绝对不能告诉鼠标那个漏嘴。

“欧燕子。”李二冬又道。

“那你快好起来,好起来去追她呀。”余罪道。警校的女生稀缺,估计哪个女生也有这么几十个暗恋者。

“我想好了,就像你那样,不要脸去追,要不他妈哪天命都没了,还要脸皮干什么?”李二冬谈兴颇浓道。余罪可没想到自己成了他的榜样,不禁又抚着他的手,笑着鼓励着,不过马上笑得眼睛发酸,轻轻道:“等你好起来,我帮你泡妞去,我陪你打游戏去。”

余罪轻轻地说着,把李二冬消瘦的手放平了,此时的感觉是一种深深的悲凉。李二冬轻叹了声,好像无限神往。半晌他轻轻吁了声道:“我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玩游戏,看得眼都酸了,网吧里空气还不好……”

“那为什么还摸空就去?”余罪不解了。

“代练,在学校的时候就在网吧给别人升级代练,有的按小时算钱,有的按升级算……其实我想攒钱把我爸妈从乡下接到城里的……你不知道,我在省城当了警察,我爸妈在老家可骄傲了,逢人就说……平时我有点小气,老蹭你们的吃喝……你们、你们不会嫌弃我吧……等我好了,我请你们啊,反正也攒不够房钱,别哪天这口气真咽了,一件事也没办……”李二冬虚弱地说着,在昏暗中握着余罪的手。那手很温暖,不过却毫无征兆地凉了下,是两滴水迹滴在了自己手背上。李二冬感觉到了,紧紧地握了握,没有揭破。

那是两滴泪,很凉,不过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是热的……

凌晨四时,凄厉的警报声划过了深深的夜幕,一队警车驶过了劲松路,进了二队,一队重案队员带着两个刚刚从本省朔州市押解回来的嫌疑人,直接带进了审讯室。

劫车袭警案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两名已经潜逃到朔州的嫌疑人被人举报,当地警方迅速出击,将两人缉拿归案,确认身份以及核对作案细节之后,星夜兼程送回案发地来了。

邵万戈和外地押解的同事握手寒暄,安排着休息,同来的还有支队长孔庆业。送走同行,支队长招着手,直问着案情,这可就是有点无地自容了。迄今为止,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却让外地警方把参与作案的嫌疑人给捕到了。偏偏二队还接了反扒队员一堆烂事,捣窝点,抓贾政询,还有贾政询闹事的老婆,一查之下,矛头直指重案队而来。

“谁去抓的人?太不像话了,这哪是警察,简直是绑匪!有这么抓人的吗?现在那个女人还躺在110指挥中心,抓贾政询谁下的命令?”孔庆业虎着脸问。

“不知道,反扒队抓的,送来了。”邵万戈小声道。

“审的有结果?”孔庆业问。

“没有,他连电单车销赃窝点的事都不承认。”邵万戈道。越是大案越不敢上手段,何况仅仅是嫌疑人,更何况这个嫌疑人的关系不简单,他相信,面前这位领导,是来给贾政询铺路的。

“放人,如果没有证据能证实他和本案有关,马上放人,集中全力追捕袭警凶手。怎么,你觉得他快五十了,是那个蒙面袭警的凶手?”孔庆业说的比邵万戈想象中直接,他要质疑一句时,孔支队长又阴着脸加砝码了,“限期已经下来了,三天,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这种恶性袭警案件不迅速找到真凶,我们怎么向全市同行交代?不能净搞些乱七八糟没用的。”

领导气呼呼甩上车门走了,那是给二队脸色看的,没有就这些事查你在抓捕和审讯上的问题,已经是很给面子了。邵万戈刚回头准备进队时,一拨参案的同事已经聚过来了,事情很明白,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去劫车袭警,雇凶作案已经接近明了,只需要案件深入一点,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而这个变故,打乱了所有部署,邵万戈看看一干参案的队员,没有打气,却是很泄气地说了句:“放人,监视居住。”

“邵队,不能放,销赃窝点的事还没查清楚,这之间肯定都是关联的。”赵昂川道。

“有人在外面做手脚,恐怕咱们永远查不清楚。时机不太成熟,再等等。”邵万戈道,回头看着众人时,独独喊了解冰一句。解冰以为队长有审讯的安排,跟着进门厅时,邵万戈却是揽着他走向一个角落,不动声色地说着一些话,安排了一个让他想象不到的任务。

说罢,邵万戈就背着手走了。解冰想了想,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过当他看到贾政询从特询室里毫发无伤出来的时候,他一下子想起了李二冬在病床上的样子,没有比这种你明知道他是幕后凶手,而无法将他绳之以法更窝火的了。于是他咬着牙,决定做一件很违反自己做人原则的事。

贾政询被放的消息传出来了,不独他被放了,张和顺也被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而且抓捕他们的反扒队员涉嫌刑讯逼供,问题很快被反映到支队和市局。

这可是证据确凿,人家头上的绷带还没拆呢。不过同样有证据的是那一堆赃车,涉案这么多人,支队接案的也一下子头大了。于是窝点的工人以及租赁房屋的姚向东,成了缺失主谋后的第一嫌疑人。支队的命令是转回分局,另案处理。

凌晨六时三十分,被捕的嫌疑人交代了袭警的凶手,姓曹,名小军,通缉令签发。这个嫌疑人无论从社会关系还是个人生活轨迹,都和贾家风马牛不相及。动机缺失了,真相被埋没了。

凌晨七时,伏在床边不知道多久,睡了一夜的余罪被电话铃声惊醒,他一听到消息时,傻了……

坐困愁城

“许处,是我,余罪。”余罪道。

电话另一头,像是刚醒的许平秋道:“嗯,稀罕啊,督察还没有找到你?”

“案子完了我会到督察处报到的。”余罪道。

“那你……想问什么?”许平秋很平稳的口气,也许他知道余罪电话的来意。

“你应该知道。”余罪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许平秋道。

“二冬的事……虽然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奸诈,可勉强算个好领导,最起码一直照顾着战友的遗孤。”余罪道。

“那又如何?”许平秋道,冷冰冰的声音。

“这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案子,贾政询、贾原青兄弟俩沆瀣一气,把销赃做成了一个产业,为了保护既得利益,他们不惜劫押解车,我相信袭警是个意外,可他们内外勾结,就不是什么意外了。”余罪的声音,同样很冷。

“注意你的言辞,相比你们的抓捕,谁更像土匪你自己心里清楚。”许平秋道,平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是昨天的事,也许确实有点出格了,余罪反驳着:“我像什么我自己清楚,他不是无辜的,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不过劫车袭警,伤我兄弟的事,谁来负责?”

“你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人民警察,不是黑社会分子。就即便案子有疑点,也需要通过程序来查,怎么?难道让我也利用职权,像你一样胡作非为?想抓谁就抓谁?”许平秋的声音保持不住平静了。

“可是有人在胡作非为,一直在掩盖真相,您也准备置若罔闻吗?”余罪问。

短暂的沉默,似乎这句话让许平秋考虑了很久,不过他还是很郑重地道:“余罪,有些事我不想多说,不过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拳头硬和有枪就说了算,就即便你身着官衣,也只能依律办事。你是警察,不是讲义气的江湖人,你得学会讲证据、讲程序、讲法律……这件事你想想,就即便把贾政询抓起来又会有什么结果?检察上难道会看在我的脸面上审核通过,法院难道会看在你们兄弟情分上,给他定罪……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想抽身事外……我也想说一句话,下面的兄弟命都差点丢了,上面的还在拼命掩饰,你不觉得大家为这身官衣卖命,卖得不值吗?”余罪道。

许平秋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一梗脖子,要说什么时,却听到了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他愤愤回拨过去,电话被掐了,连拔两次,两次被掐。一刹那时,许平秋怔了怔,这好像是余罪第一次给他打私人电话,不过没有像其他干警一样为了点私事,而是为了他的兄弟!

他怔怔地拿着手机,站在家里舆洗室的镜子前发呆,他看到了镜子里一个苍老、皱纹横生的脸。他突然发现了,那张脸上有很多很多的沧桑、无奈、世故,再也不像曾经热血澎湃的时候,那位号令数千刑警的总队长了。

在镜子前怔了好久,他有一种想站出来的冲动,不过更清晰的是理智,一个搞电单车销赃的商人是个小角色,可一个区副区长能有多大的人脉他清楚。他甚至几乎不用调查就可能揣摩到,那些手脚从来就不干净的某些自己人早和这些有权有势的穿上了一条裤子,这样的权钱利益,在他看来,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那案子也将会没有悬念地这样往下发展:通缉袭警嫌疑人曹小军,这样的人渣迟早会落到法网里。到那时候就是证据确凿,依法量刑;而幕后买凶的人,暗地销赃的,还有徇私枉法的,又将会毫发无伤地生活在他们的灰色世界。

对此,他同样愤慨。不过,他无可奈何。

这些恐怕就是脸上沧桑和世故的根源了,他如是想着,这一次只能辜负他了……

轻轻回过身,余罪透过玻璃小窗,看了还在熟睡的二冬一眼,没有再回去,悄悄地走了。

人抓了,又放了,抓的人无罪,抓人的有错,这个简单的结果,让他本因昨天的事而仅存的一点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怒气,那股怒火几乎要把他全身烧成灰烬了。

奇怪了,越是应该怒发冲冠的时候,他显得越安定,甚至比昨天站出来带着反扒队的兄弟集体脱离指挥还要从容。消息是张猛传回来的,已经不是秘密了,两个参与劫车的嫌疑人被朔州警方连夜押解回省城,已经交代了凶手,现在二队全队开始全力以赴抓凶手了,至于涉嫌销赃的张和顺以及贾政询,暂被释放。今晨余罪才知道,北营那个销赃窝点,租下地皮的人居然是杨声旺,就那个看门老头,他估计那老头自己都不清楚已经成了重点嫌疑人。

凶手姓曹,名小军,也是个劣迹斑斑的不劳而获分子,成为袭警案的凶手罪有应得。

可余罪眼中的凶手不是他,这个和贾浩成根本没什么交集的人,除了受雇于人,再没有第二种解释。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但揣着答案的人,堂而皇之地从刑侦二队走了。

他本以为拼到这里可以歇歇了,可不料在这种情况下都能被逆势翻盘,他知道自己还是小觑了幕后黑手的能量。那个人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从派出所到分局、到支队,那关系网,比天网还要大得多。

下楼,刚出门厅,他下意识地后退,躲开。不过晚了,面包车前站着两位督察,旁边是他们的车,他们在车前估计等了很久了,这辆车是公车,车上有定位。余罪忙得焦头烂额,把这个细节疏忽了,眼看着两人面朝他而来,引起了周围一片异样的眼光。

我为什么要躲?余罪突然停住了脚步,几步朝两人走去。都是警察,多少给点面子,督察便掉转头,等到了督察车前。余罪从容地走上来,看着两人,又见面了,其中的一位高个子,向余罪伸着手,笑着道:“我知道你是反扒高手,不过我那证件,好像不值几个钱吧?能还给我们吗?”

就是昨天在队里扒走人家证件的两人,余罪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到了对方手里,另一位正准备开口时,余罪抢白了,直道:“喂,通融一下怎么样?”

“通融?”另一位笑了,见到督察吓腿软的有,满头冒汗的有,甚至吓得泪流满面的也不缺,从来没有人这么嘚瑟地要求通融的。

“对,再给我几个小时。”余罪道。

“不可能了,你们队包括队长,一共四十二人,已经全部宣布停职反省,你是最后一个……别给自己找麻烦。”拿到证件的督察向余罪伸手了,那是继续要余罪自己的证件、警械,离开了这东西,就算警察也成了没牙的老虎,何况这个人是局里点名要直接隔离审查的。

不过这个人还是让两位督察多看了几眼,带队集体脱离指挥,在那种情况下,端了两个窝点,一口气抓了十几个嫌疑人。据说窝点的赃车总价都有十几万,通过道听途说的这些,他们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相是想出来的,而且也仅限于能想一想,你是查不出来的,两位督察对于余罪抱之以很景仰的一瞥。这个世界,敢捅真相的人,都值得尊敬。

僵着,余罪没交,那人再要说话,余罪抢白道:“别逼我,我有很多种办法脱身,包括刚才,不过我不需要逃跑……楼上就躺着我的兄弟,可我们辛辛苦苦找到的嫌疑人,却堂而皇之地从刑警队走了。”

“凶手已经通缉了。”有位督察道。

“凶手不重要了,雇凶的才重要,有人在买凶。”余罪道。

“兄弟,别太执著了,想想自己,你摊上的事不小,不要走得太远了。”拿证件的督察缩回了手,不像抓人,反而劝阻,把人带回去,大不了三查五审,还是警察。可要再胡来,恐怕下场要和脱离指挥的协警一样了。

“所以,我只要几个小时,走得不会太远。我办点事,完事后我会主动去督察处接受处分……过了今天,我估计就不是警察了,可最后一天,我想当一位好警察。”余罪笑着道,笑里仿佛带着无形的威胁,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督察笑了,这时高个子的对另一位道:“要不,咱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好吧,反扒队的都精于化装,还真不好找那个叫余罪的。”另一位道。上了车,开车的那位一指余罪,不计前嫌地道:“小子,警察里有你这样的人真不是好事……不过,也是件幸事。天黑之前,督察处报到,否则接下来就是执法队来找你了。”

两人拍门而走,副驾那位,很严肃地用手在额前做了一个警礼。

无暇顾及两人怪异举动中的内容,余罪没乘单位的车,直奔出医院大门,拦了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他一下子语塞了,胡乱应了句:“先走着,我想想。”

怪人特别多,司机异样地看了眼,往前走了很远,余罪想到了一个人,又糊里糊涂下了车,拨着电话,通了后他小声问道:“老二,有空么?我有事找你……废话,当然是急事了,十万火急,你不来可再见不着我了,咱兄弟一场……什么?不算兄弟,你都把我送进监狱了我都不怪你,还不算兄弟啊?真的,赶紧来,我在……你在哪儿吧,我找你去。”

知道了个地址,余罪又拦了辆车,匆匆而去……

“哟,二哥,我想死你啦。”余罪从车上奔下来,好不兴奋的表情,奔上前来,把正在早点摊前结账的马鹏抱了个结实,惹得一干吃饭的人呵呵直笑。

“去去……你正常点行不行?这样子,我心虚。”马鹏忙不迭地推着余罪。

“怎么了,二哥?”余罪不解地问。

“少来了,你要直接称呼老二,我心里还有点底,这么亲热地叫二哥,没准有什么烂事。说吧,别绕弯子。”马鹏笑着道,本来是挤公车上班的,这会儿倒不急了,和余罪步行着。余罪看了他一眼,这位在滨海亲自把他送进监狱的,曾经是省厅直属的特勤,不管是资历和经历,都有他可取的地方,他笑了笑问着:“那就叫你老二了,别他妈装行不行?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马鹏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大概知道了,就是劫车袭警嘛,在你们这个警种稀罕,我们经常接触恶性犯罪的倒不觉得稀罕。究竟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带人集体脱离指挥了?宇婧也在找你,昨天都没找到人。”

“案子是这样的,很简单……”余罪把大致案情说了,包括无意中审得贾浩成漏嘴交代了少量罪行,林小凤又无意中摸到了放在坞城路仓库的赃物,于是司机张和顺通知贾政询,贾政询雇凶劫车抢人,以图隐瞒销赃罪行……这些事,通过昨天的顺藤摸瓜已经捋得很清楚了,但他没料到背后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推手,居然能让嫌疑很大的贾政询堂而皇之从二队被放出来。现在他怀疑,抓到了嫌疑人也是推手故意扔出来的,意图摘清贾政询的嫌疑,等抓到凶手,幕后的黑手怕是要湮没了。现在很关键的就是那位雇凶的中间人,绰号“老驴”的马钢炉,这个人余罪一直想二队肯定会动手抓捕,可不料不但没抓,连抓到的也放了。

自己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马钢炉。

“哦,这样啊,这个老驴我有所耳闻,曾经是道上的一号人物,不过应该已经洗手了……那这个案子就无懈可击了,贾政询你动不了,人家幕后是谁你都不知道,就即便你知道是他弟弟,你更动不了。老驴那号人嘛,你也别指望,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他能和警察合作?就即便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幕后交易,怎么可能留把柄让你抓到?”马鹏的头脑很清楚,列出来的全是关键。

“我问你办法来了,你他妈给我说一堆丧气话啊。”余罪痞痞地骂了句。马鹏蓦地笑了,摇头道:“我真没办法,别说我,许处都没办法,这种事太多了,管得过来吗?”

“可捅的是二冬,能不管么?”余罪愤然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公务不能变成私仇,否则会让你失衡。”马鹏道。

“别说失衡,我都快失心疯了……就问一句,帮不帮我吧?”余罪上砝码了。

“怎么帮?”马鹏道。

“把老驴给我逮起来,我让他开口。”余罪道。

马鹏被余罪恶狠狠的表情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道:“兄弟,咱们是警察,不是绑匪呀。”

“你跟许老头还把我送监狱里呢!那是警察能办的事?怎么?我他妈草棵一根,烂命一条,没有这些人值钱是不是?”余罪火了,翻开旧账了,说起来有点强词夺理,那次是任务,而这次无限接近私怨了。马鹏难为地撇着嘴,凛然道:“兄弟,你要这样,是要把咱们俩一起往死路送啊。”

“就这鸟样,还他妈是特勤,你脸红不脸红?告诉你,老二,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进去,就那里面都他妈比外面活得舒坦,不去拉倒,老子一个人干。反正破罐子破摔了,还不如摔得响儿大点。”余罪道,扭头就走。

“嗨,别走……等等我……”马鹏思忖了一下,快步追着余罪上去了,边走边小声道,“兄弟,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抓人得有罪名,否则镇不住这种老江湖。你听我说,这种洗白的人,身家都不菲,弄不好得把自己赔上……哎,听我说呀,要干就得干得别人无话可说。”

余罪停下来了,坏坏地笑了,盯着马鹏,听着他的“教唆”,半晌喷了句:“就知道这事儿你们没少干过,还跟我装。”

马鹏哭笑不得了,搁余罪这块儿,不管做什么,好像都落不下好。

于是,两人密谋了良久,做了许多准备后,开始行动了……

上午九时三十分,马钢炉习惯性地从小区楼上踱步下来,自从年纪渐老、身体不佳之后,他听从医生的劝告养成了步行的习惯。从这里到公司处理一下当天的事务,中午晚上偶尔应酬,并且只有在需要应酬的时候,他才把司机叫上。

今天的天气尚好,住着的星苑花园小区绿化更好,和煦的阳光洒在经冬未黄的冬青丛上,厚厚的草地大部分还是绿油油的颜色,马老哼着小调出了小区大门,迈着公鸭步子,向三公里外的公司步行而去。司机鸣着喇叭出来了,他摆摆手,示意不乘车。

一车一人,悠闲地走着,马钢炉小曲哼得走调浑然不觉,思绪不在这个上面,而是出门时就接到了贾原青的消息,钱到账了。这个年纪,往上爬没有高度,下半身没有硬度,其实能关心的也就是存款数字的增长额度了。他盘算着这事获益多少,然后盘算着有什么后患,想来想去,似乎找不到什么破绽来,又让他的心情好了几分。

每每这个时候,总会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那是把大多数人甩在身后,站到他们仰望位置的优越感,这种强烈的优越感,又让他的心情好了几分。

“嘎”的一声刹车声……后面吵起来了,他回头看时,是自己的司机,和一个横穿便道的行人吵上了,眼看着就要捋袖子打架了。他懒得理会,这些事会有人处理,再行若干步,他又觉得不对劲,准备往回走时,一回头恰恰碰上一个小年轻迎面上来,来不及躲。那人像故意往他怀里撞一般,他猛觉得有硬硬的东西顶到了他的腹部,面前那人恶狠狠地道:“别动。”

“……哪条道上的朋友?”马钢炉震惊了一下,不过临危不乱,他知道对付道上朋友的办法,很客气道:“有什么要求直说,需要钱我马上想办法满足你。”

“上车。”余罪面无表情地道。斜刺里一辆车启动了,停在路边,遮着后面的视线,马钢炉略一思索,随即上车,他知道这时候强硬不得。车扬长而去。

后面那闹事的路人被嚣张的马老板司机打了两拳后就跑了,不过司机回头再找时,傻眼了,不见老板了。

马鹏驾着车,余罪和一名缉毒警一左一右挟着马钢炉,都没吭声。余罪打量着,却觉得这人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一身绸装,一嘴烟渍牙,满脸皱纹,偏偏皱如老树的脸皮上还生着疙瘩,再怎么往仙风道骨的方向装扮,也让人觉得猥琐,活脱脱旧社会一个大烟鬼的德性。

“兄弟,你们哪条路上的?”马钢炉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他知道自己既然被抓,应该就暂时没有性命之虞,说不定哪路朋友缺钱了,想要点,这是最好的一个情况。如果是旧怨,那估计要麻烦点。

余罪掏着警官证,在他面前亮了亮,马钢炉一看是警察,这倒放一百个心了,长舒了一口气道:“哦,是警察兄弟啊,有什么事,我一定配合,你们哪区的?我认识刑侦支队的领导,治安支队的领导也熟悉,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眼珠乱转悠,在思忖着能有什么事,不料余罪摇头道:“没事。”

“没事……没事为什么抓我啊?”马钢炉小心翼翼又问,他知道小鬼难缠的道理,抓捕上的这些警察,还是不惹为妙。

“谁抓你了,给你开个玩笑,你自个走上来了。我们怎么敢抓马老板您呢?”余罪怪怪地道。

“哦……”马钢炉哭笑不得了,这都算开玩笑?他更小心地问着,“几位,是哪部分的?真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真没事。”余罪强调道,苦口婆心说着,“你看你这人,非要想有事,要么说说,你干什么事了,为什么警察会找上门?”

“我没干什么事呀。”马钢炉道。

“这不就是了,没事。”余罪道。

哎哟,把马钢炉给气得呀,心给悬得呀,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些来路不明的警察,偏偏此时余罪手上拿着手机把玩着,他眼神一凛,弱弱道:“喂喂,警察同志……这好像是我的手机?”

“你有证据吗?”余罪反问。

“我……”马钢炉一噎,又被气着了。

余罪翻看半晌,恍然大悟,哦了声:“哦,确实是马老您的,我想起来了,刚才在路边捡的,您刚路过,肯定是您丢的。”

说罢伸手递上来了,马钢炉刚要接,余罪又抽走了,翻着短信问:“哎,马老,这个人是谁?怎么起名叫小心肝呢?”

“那个、那个,外面养了个,就是二奶。”马钢炉见问不相干的事,他倒不介意回答了。

不料这回答似乎让余罪很有兴趣似的念着短信:“炉哥,你怎么不回来呀?真讨厌……哈哈,我说马老,干这事您还成不?您都多大年纪了?”

马钢炉脸绿了,开车的马鹏笑了,这么个纠缠不清,快把马钢炉憋出火来。果不其然,马钢炉生气地一把夺走手机,吼着道:“你们究竟是警察还是绑匪?”

“你看你这人,真是警察。”余罪强调道,换口吻了,客气道,“别生气啊,马老,我就这素质,您多担待点。”

“要是无缘无故抓我,我要告你们去。”马钢炉火气上来了。快被余罪气糊涂了。

“你看你这人,真不是抓你,你怎么不信呢?”余罪道。

“那停车,我要下车。”马钢炉用命令的口吻道。

不料这一句余罪拉下脸了,一指熙攘的大街道:“你眼瞎呀?没停车位,就这么开着跳下去?摔不死你呀?”

硬中有软,软中有硬,车开个不停,一直在市区转,而且两人挟着他。马钢炉心越来越虚,又过一会儿,车停了,又上来了个人。马钢炉一看眼直了,居然是那位在小区挡他司机的小伙。他和余罪换了座位,两个人面无表情地挟着他,痞痞的余罪坐在中间,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你越是不知道底线,那这种情况就会越紧张,他现在甚至连这几个人是不是警察都不知道。在他的心目中,警察可不至于到这么无耻的程度上。他刚要说话,余罪马上动了,伸手阻挡着:“不要跟我绕弯子,你难道不烦呀?”

“我没绕,是你跟我绕,你们究竟想干什么?”马钢炉那火气,此时又被憋回去了。

“开个玩笑,上来说说话,聊聊天……您这么大年纪,得多和人聊聊,免得得老年痴呆,什么也记不得了,对不对?”余罪道。

“我……记得,你想知道什么?”马钢炉不耐烦地道。

“我听说有人捅了个警察,反扒队的,我又听说,您老经常给人拉皮条,找人办这事……所以呢,你别紧张,不是怀疑你,这事你说说,可能是谁干的呢?”余罪问。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我门都不出。”马钢炉道。

“是吗?那你手机怎么有嫌疑人的短信?”余罪语速飞快地问。

“不可能,绝对没有。”马钢炉道。

“哦,这么肯定,我都没说嫌疑人是谁,你就知道一定没有?”余罪道。

这一句话把马钢炉刺激了一下下,他沉默片刻,笑了,这是警察惯用的讹诈伎俩,可以忽略不计的。他正了正身子,很严肃地道:“不管你们是谁,凭无端的怀疑和猜测就抓我,而且用的是这种手段,你们要真是警察,有本事别放我,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你看你这人,都说几次了,不是抓你,你怎么就不信呢?”余罪强调道,好像软了。

马钢炉又被气得哼了一声,半晌才道:“哎,好好,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服,我心服口服,行了吧。”他知道嘴上恐怕斗不过这个凭空出来的奇葩了,干脆闭嘴,一言不发了。

马鹏听得后面两人的对话,知道余罪惯用的无耻大法今天碰到铁板上了,这号老江湖可不好对付,再有情绪也很会见机行事,没点真格的东西,你吓不住他。余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伸手拍拍马鹏的肩膀。马鹏开车掉头,车停到公安小区门口,余罪下车了。

车上少了一个最能说的,剩下的几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开车如飞,两人面无表情,让马钢炉感觉气氛越来越凝重,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像要出什么大事,在车驶向高速速度提起来时,他那颗心,也跟着提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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