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余小二”再当卧底

蓝爷气着了,偏偏这些草莽猛汉,是那些惯于玩弄黑金和权力之人的克星,轻不得、重不得。他们就认一个死理,大不了一刀两命,老子陪你,这种人也着实让蓝湛一头疼。他们甚至连警察也不怕,大不了折几个兄弟进去,剩下的,继续跟你干到底。

“呵呵……”温澜埋着头,又轻声笑了。蓝湛一正烦着呢,出声问:“你笑什么?伤成这样……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这个王八蛋不好对付啊,出这么大事,他跟没事人一样,该喝茶、该打牌一点不落下,就等着我回话呢。”

“那还没人管他们了?要不,我出面给你说和去?”温澜道,似乎是屈服,不过这种屈服对于男人是一种挑衅,那野性的眼光看着蓝湛一,很容易激起他的征服欲望。

“这次要跟他做个了结……你等着,接下来我处理。”蓝湛一道,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微笑着,万般柔情似的抚过温澜白皙的脸庞,温澜握着他的手,相视间,柔情无限。

他起身,掀开了薄被,看了眼伤口,又轻轻地盖好,嘱咐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亲昵片刻,这才出了房间。

当他出门时,展现给外人的又是一副志得意满的商界名人的气质,在手下这位叫刘玉明的陪同下,下了楼,上了车。因为遭劫的事,他没少伤脑筋,这个崩牙佬敢拿他的女人开刀,那说不准哪一天,也会有人冲出来拿刀砍向他。

车驶离了别墅,刘玉明直看着车走得不见影了,这才急匆匆奔回楼上,摆头示意着护士离开。他轻轻坐下来,掀着薄被,又心疼地看了眼,“嗖”的一声被子被抢走了,温澜盖在自己身上,不耐烦地道:“有什么看的,都看几遍了。”

“受这么重的伤,回来时都没知觉了。”刘玉明坐下来道,看那惋惜的样子,是真心疼。

“还好,有你这位好医生在。”温澜笑笑,要坐起来,因为伤在后背的缘故,不能靠着,只能趴着,也算是一种折磨了。

小心翼翼帮她穿好鞋子,那染着红甲的美妙纤足让刘玉明观摩了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此时的温澜素颜无妆,披着短衫,慢慢踱步到了窗前。她长吁了一口气,这一次的劫后余生,却是让她凭生了几分感慨,看着这别墅,看着这青山绿水,总觉得似乎多了一份亲切和幸福的感觉。

蓦地,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了,揽上了她的腰,她笑了笑,轻斥着:“你这是在作死啊,不怕我干爹灭了你?”

“我在他眼里,恐怕也是个女人。”刘玉明道,似乎并不忌讳自己女性化倾向的气质,不过话锋一转,又无限柔情道,“他只认识钱,什么时候又真正在乎过你了?”

“我知道,在乎我的,只有你。”温澜喁喁私语着。

两人就这样轻轻地揽着,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旖旎在午后的阳光沐浴中。他似乎很享受地闻闻那乌发中带着的香味,以一种揶揄的口吻又一次说着:“澜澜,我们应该早点儿脱离这里了……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我从住进这里开始,就想着有一天离开……相信我,日子不会很长了,对了,天宝你联系上了没有?”温澜问。

“那家伙吓坏了,又不敢直接来找蓝爷,一直打电话要见你呢。”刘玉明道。

“和他没什么关系,是蓝湛一积怨太重,这些生意,谁想独吃都会成为公敌……玉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马上开赛了,我连门都出不了,还有公司的账务需要梳理一下,东阳、中奇一起受伤,连个得力的人手也没有了。”温澜道,有点心揪了。

“暂且停一停吧……公安正在追查网赌,连蓝爷也疲于应付了,这风头上,咱们可别给他当了马前卒。”刘玉明道,眼睛不离温澜白皙的脖颈,如果不是担心她的伤口,肯定已经是温柔在怀,来一个长长的、缠绵的湿吻。

温澜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暧昧的温柔,她修长的玉臂向后伸着,环着刘玉明的头,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摩挲着,亲昵着,以一种让人骨酥的声音回答道:“好……我听你的。”

目光相灼间,媚自眼生,情由心起,也许这才像郎才女貌的一对。两人相拥温存了很久,久到站累了,刘玉明才轻轻地搀着她,让她趴在床上,轻覆上被子。走的时候,刘玉明终于想起还有件扫尾的事,他问道:“对了,澜澜,那天送你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也不认识,好像是洗车行的工人,有点愣,不过多亏了他。哎,对了,他人呢?”温澜也终于想起这个人了。

“我怕是个二五仔,就把他留下了。”

“留下了?”

“对……留下了。”

“呵呵……”

两人心照不宣,看来都知道是什么办法。刘玉明问:“关了这家伙三天了,你看怎么处理他……本来我怕他有问题,还专门查了查,结果就是个小混混,因为盗窃蹲过两次劳教。”

“那你看呢?识人善任,谁还能比得上你?”温澜侧头笑了笑,给了一句嘉许。她似乎看到刘玉明有点儿动心了,特别是两个自己人都被砍成重伤住院的时候。

“本来我想用他……可一看这家伙当过贼,心里又犯疑了,咱们可是天天和钱打交道,万一个用上个手脚不干净的人,那可是引狼入室啊。再说现在不太平啊,又是警察,又是同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刘玉明担心地道。

“能干的不一定好用,好用的又不一定有本事,我觉得这个人不错……对了,玉明,他叫什么?”温澜随口问着。

“余小二,岳西人。”刘玉明道。

“哦,多有乡土味道……你看着办吧,我都听你的。”温澜软软地道,轻抬着兰花指,那是一个优美的慵懒动作。

“好,我来办。”刘玉明嫣然一笑,轻轻地掩上了门。

门关上后,回想着那献媚的样子,温澜有点儿反胃,不过她能忍得住,就像忍住身上的伤痛一样,那些恶心的男人,她已经忍了很多年了,何况这个不男不女的。

占有一个女人的身体很容易,可要走进一个女人的心里却不容易,但男人往往会被感受到的温柔迷惑,总以为身边的女人对他们死心塌地。

刘玉明就是如此,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即便是怀疑,他知道自己也不会比年过半百的蓝湛一差。从温澜的房间里出来,他慢慢地踱着步子,随手开了几间房门,看了看装饰得颇有品位的房间,下了楼,又观摩了一番客厅里那些价值不菲的装饰,当想到有一天这些东西都将划到自己名下时,那种得意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了。

对了,还有事情要处理呢。他想起了地下室关着的那个人,于是叫了两个保镖,都是蓝湛一高薪聘请的,有散打退役的,还有军旅出身的,即便是休息时间,他们也在做俯卧撑、练拳击动作。刘玉明招手叫来,两人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了。

开门时,他停了下,又小声安排了几句,三人次第钻进地下室时,那被关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起来,该上路了。”有位保镖吓唬道。

“快他妈起来,装什么死啊。”另一位直接踢了两脚。

朦胧中,余罪流着口水起来了,又看到了那位比东方不败还帅的男人,他揉揉眼睛,适应着光线。刘玉明慢慢地蹲下身,笑着道:“兄弟,别怨我啊,我们老大发话了,送你上路……”

“喂喂喂,我说各位老大,我说多少次你们才相信,我就一洗车工,你们弄我有什么意思?”余罪吓了一跳。

“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和谢东鹏一伙的?那么多人砍人,怎么你一点儿事都没有?”刘玉明阴阴地问。余罪苦不堪言地答道:“我真不知道什么东鹏瓷盆屎盆子。我巴不得被砍了,就不用遭这罪了。”

“不会吧,看你骨头挺硬,要不是警察?来蓝爷这儿卧底,那你是找死啊。”刘玉明道,端着余罪的下巴。对面那张惊恐的脸,看不出真相,不过他准备吓出真相来,直问道,“要是警察还真不敢杀你,不过要是普通人……那你只能白死啦。”

“别别别……那就当我是警察,我真是警察,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我兄弟们会找你报仇的。”余罪慌不择言地道,听到“蓝爷”那个名字时,余罪蒙了,之前抓人家连影子都没见着,现在倒送货上门了。

不过这样子更像是假话了,刘玉明火了,一指道:“别的我分不清真假,这句话绝对不是真的……天下人都死绝了,你这样子能当警察?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嘛,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的?你就一贼!”

“你逼我,我有什么办法。”余罪难堪道,真他妈郁闷,就说了一句真话,他们反而不相信。

“算了,不问了,动手吧。”刘玉明阴沉地道,耐心耗尽了。

两名保镖一个摁腿,一个勒脖子,余罪喊都没来得及,就觉得脖子像上了一道铁箍一样,张着嘴吊着舌头,就是喘不过气来,一下子他觉得万念俱灰,心里只留了一个念头:

九百九十九种死活,我这样是最二的,冤死啊!

还真是冤死,那胳膊勒得越来越重,眼看着余罪额头青筋暴露,嘴里咿呀出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对方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慢慢地,眼前那张妖异男人的脸模糊了;慢慢地,余罪的眼珠子翻白了……

过了很久,那人手一放,余罪人事不省地瘫在地上,那大汉探了探鼻息,扬头道:“死了,没气了。”

一辆suv泊在武警疗养地时,透过车窗,许平秋看到了那一组远赴此地办案的手下,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蔫不拉唧的。

下来三人,都是便装出行,史清淮认识其中一位,是省总队的一位内勤,特勤处的,还有一位像是当地的同行,看和许平秋说话随便的样子,他知道警衔肯定不低。

“同志们哪……我是专程来给大家鼓气的啊,面子可以输,案子不能输,过一会儿,我相信新的案情会引起你们更大的兴趣……来,今天是咱们深港的同行李绰同志唱主角啊……”

边走边介绍着,这位看样子三十多岁的李绰居然是当地刑事侦查局的副局长,南方和北方的治安条件差异颇大,因为刑事案件多发,刑事侦查已经单独建制成局,这个副局长,级别应该和许处相当了。

“客气话我就不说了……各位同行,我也是刚刚知道,我们双方在查的案子,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交集,那我从8月24日的洗车抢劫案开始吧……”

李绰介绍着,带来的资料图文并茂,这个猝发的抢劫案因为涉枪的缘故,深港警方高度重视,连续奋战七十多个小时,已经抓捕到了两名潜逃回四川的嫌疑人。据他们交代,是一个叫谢东鹏的同乡召集他们寻衅抢劫去的,这个谢东鹏很好查,因为伤害罪被公安打击过四次,不过每次打击之后,出来仍然“重操旧业”。

关键不在谢东鹏,而在于另一个人,李绰放出了一张络腮胡子的男子照片,重重一点道:“幕后应该是这个人……马家龙,也是个几进宫的分子,最惨的一次,他和东北一伙人火并,被打掉了满嘴牙,后来就得了个‘崩牙佬’的绰号……在刑事案子里都有这种惯例,打击的程度越大,他们成长的速度也就越快。这个人出狱后又纠集了一帮人,他们改变策略了,不亲自动手了,一直假手于人,向各行业插手,谋取经济利益,我们跟踪他们有段时间了。不过,他学乖了,我们没有提取到能钉住他的证据……”

一直在讲这个马家龙的事,肖梦琪狐疑地看了史清淮一眼,两人都有些不解,这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嘛,余罪和鼠标就即便和他们有交集,也是偶遇。

“大家一定很奇怪,这个谢东鹏似乎和你们在查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如果我再说一个人,你们可能很快就想通了。”李绰笑着,把一张照片放出来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一下子明白了——是蓝湛一的照片。这些涉黑人物之间也是矛盾重重,相互牵扯到一起了。

“你们在查劫车抢钱的系列案子,我们在查谢东鹏涉黑的案子,这两个案子并到一起,可能都没有刚刚浮出水面的案子大……我带来了一份电子文档,大家可以看一看。”李绰道。

这个方便,李玫要了共享码,把文件分屏到大家的电脑上,看了几眼,嘘声已起。这是部里发的一份通报,总结了各省各地公安机关对网络赌博引发的系列刑事案件的统计。这种案子因为异地开盘、网上投注、远程结算的方式,一直就游离在公安部门的监控范围之外。

对此案的调查时日已经不短,开赌的服务器虽然都在国外,但有迹象表明,几个网络终端聚赌庄家就在深港市,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蓝湛一!据线人提供的消息,他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仅他们一天流动的各类资金,就有数百万之多。

“……我们费了很大周折,安插了一个内线,这次抢劫的事情就是因为网赌的生意归属问题。马家龙是个大老粗,这些高智商的东西他们玩不转,但他很眼红庄家这么挣钱,向蓝湛一提出入股的要求,蓝湛一不愿意,于是就引发了这次车行的抢劫案子……马家龙假手谢东鹏,开始明火执仗砍人示威。”

李绰看大家已经知道大概了,又放出一张女人的照片,介绍道:“这个消失的女人叫温澜,据我们内线汇报,她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十七岁就跟着他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他生意上的左膀右臂。受伤的两位,孙东阳、袁中奇,都是蓝湛一的亲信。马家龙这次是发狠了,可能已经向蓝湛一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分一部分生意给他,那下一个被砍的,估计就是蓝湛一了。”

他看了眼大伙,对于众人表现出来的冷静,李绰非常满意,又接着道:“你们追踪的这个尹天宝,也在我们的名单上,他是蓝湛一后来招收的手下,负责赌车这一块,因为他在明处,所以谢东鹏就选他下手。”

“那意思是,暗处的生意,连谢东鹏、马家龙也不知道?”史清淮问。

“当然不知道,要知道的话他早去抢了。这种网赌隐蔽性可比任何一种犯罪都高,可能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也可能在一栋普通租住的写字楼,甚至放到乡下都有可能……他们仅需要几个精通银行业务的人员,有网络、能转账就行。”李绰道。说到此处,俞峰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揣摩到了什么,一闪而逝。

“可即便查抄到这个窝点,也肯定扯不到蓝湛一身上啊。”肖梦琪道,这才是真正的职业犯罪,他们永远深居幕后,谁也别指望在他们身上找到犯罪的证据。

“呵呵……那是肯定的,不过你想过没有,没有钱的老板,就相当于没牙的老虎,等拔掉牙的时候,也就好对付多了。”李绰道,这个形象的比喻引起了一阵笑声。

见面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是把整个行动组都划归给深港刑事侦查局指挥,双方实现信息和案情共享,直接负责的联络人就是李绰。这是两方省厅交流的结果,毕竟在当地他们有地缘的优势。

这个会议结束,直到送走人时,大家对于揪心的事却只字未提。那是因为他们都得到了一个口头命令,行动组只有在场的十个人,没有第十一个人……

否极泰来

“报告!”

“进来。”

进许平秋房间的人是解冰,进门时,他看到了许平秋背着手,像是临窗眺望远景,回头时,他恭敬地敬了个礼,许平秋直接道:“与案情无关的事,不要问我。”

“是,不过我问的是与案情有关的事。为什么要把余罪排除在外?”解冰直接发问了。

许平秋怔了下,反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因为他是我们的队友,我们都关心他的安危。”解冰道。

许平秋的眼光一下子变得不解了,他盯着解冰看了看,两年的警营生活,曾经在学校那点学生气、那点纨绔气,都无影无踪了。现在站在他面前是一位意志坚定、神情肃穆的警员,正鼓着莫大的勇气,质问比他高几级的上司。

有种!——许平秋赞赏地看了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走向门口,“哗”的一拉,哎哟喂,门外竖了四个脑袋,摞在一起,一下子被逮了个正着。许平秋笑着看了眼道:“都进来吧,看来这几个月磨合的效果不错啊,都很关心他是吗?”

“对呀,怎么不管他了?”李玫有点儿伤心地问,那被组织抛弃的余儿,该多可怜啊。

“是啊,许处长,我们五个人一起进队的,不能他出了事,不提不挂了吧?”曹亚杰道。

俞峰和鼠标耷拉着脑袋叹气,许平秋看看几人,又回头看解冰,向他竖了竖大拇指道:“解冰,你成功地证明了我当年对你的错误判断……我欠你一个道歉,现在正式给你。”

那是说当年因为找校外的学生报复同学,解冰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现在想起来不过一笑置之,解冰道:“道歉就不必了……不过对于这次安排我无法理解,并案是应该的,信息共享也是必要的,可不能我们队友消失了不闻不问吧?万一他遇到危险怎么办?”

“就是啊,既然和地方联手了,就应该通过他们地方,找余罪的下落。”俞峰道。

许平秋笑了笑,坐回去了,慢条斯理地道:“对于你们的这疑问,我经过考虑……”

他抬眼看着众人,那些人期待值提高时,他却话锋一转笑道:“对不起,我不能同意,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守则,你们不会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吧?”

众人心一落,许平秋仿佛故意逗人一般道:“不过我保证,他没有危险,而且我要对你们这样自乱阵脚的行为,提出批评。”

批评?关心一下,反而要提出批评,众人此时可是积了一肚子气了。

“别不服气,既然这是一个高智商的团队,有什么事也应该用你们脑子想想,余罪是带着一个女人主动离开的,不是被人拿刀拿枪逼着走的。我真想不通,你们凭什么认为他有危险,有证据吗?”许平秋问。

“可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蓝湛一很可能又是幕后人物,他和人家的二奶搅一块,怕不会被灭口吧?”鼠标可怜兮兮道。虽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那是别人的牡丹啊。

哈哈哈,许平秋大笑几声,看着一干人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这样想,他可是无意中救了蓝湛一的女人,而且他没有什么背景。你们说对一个普通的人,对方会知恩图报呢,还是会恩将仇报?注意,前提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警察。”

“应该会知恩图报吧,好歹也得给俩钱吧。”李玫道。

“也是啊,确实是救了人。”曹亚杰念及此处,心里一松。

“好,既然这样,既然知道对方有涉黑背景,那你们认为,应该大张旗鼓地去找他吗?让地下世界的那些人物,都知道他是个警察?”许平秋一问,把大家都问住了,他抬眼看着解冰说道,“这个总队有安排,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深港同行,把案子的推进速度加快,忘了余罪这个人……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对不起,许处长。”解冰敬礼道,他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了,此时动不如静,也许余罪会顺理成章地进入敌人内部。

说到此处,其他人也觉得这不外乎是最好的一种处理方式了,各自敬礼离开,锁上门时,许平秋笑吟吟的表情凝重了。其实他是外表轻松,心里也真叫一个急。

到现在为止四天了,仍然没有余罪的确切消息,在那个他并不了解的地下世界,现在两方内线和各方势力都介入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都可能发生,远没他说得那么轻松……

“大郭,手艺不错啊。”刘玉明蹲下身子,翻翻余罪的眼皮,瞳孔稍有放大,生命特征正在消失。

叫大郭的那位,是动手的保镖,他狞笑着谦虚了句:“一般,这办法麻烦了点儿,我们以前都是直接敲要害的。”

“还是这办法好,杀人不见血。”刘玉明笑着道。

那笑非常妖异,即便保镖见了也后背冒寒气。杀人对于他们或许真不怎么害怕,可这位有点儿变态的医生经常把人整得死去活来,在他手里想死都难,那场景谁见了也会心生恐惧。

又开始了,刘玉明掏着随身的工具,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不知名的一次性针具。他拉着余罪的胳膊,找着动脉,看着时间,猛地一刺,注射进去了。

一秒、两秒……七秒……十秒,已经勒得生命特征开始消失的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阴森的地下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几个人的注视下,一动不动。

蓦地,余罪像诈尸一样直挺挺坐起来了,吁吁地喘着气。

医生不害怕,保镖也不害怕,倒把余罪吓得尖叫了一声,惊恐地道:“我……操,这他妈阴曹地府你们也不放过我?”

说得瞠目结舌,气得怒发冲冠,刚刚真是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被人勒得背过气去了,那一刻死亡的感觉是如此清晰,恐惧深入骨髓——原来死是这个样子,真他妈太容易了。

刘玉明妖孽一笑,打量着余罪,不阴不阳地道:“先来个热身,感觉不错吧?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谢东鹏的人,还是马家龙的人?”

余罪火了,怒气嚣张的二劲上来了,呸了一口道:“去你妈的。”

刘玉明脸色一变,随即就蹬了余罪一脚,蹲下身来,看着余罪,余罪不服气地回瞪着。刘玉明突然拍着手,干笑道:“这小子不错啊,现在居然还会发火。”

“确实不错,大小便居然没失禁。”大郭道。被这么整过的人,整不死也被吓个半死。

“这么横啊,求饶都不会啊。”另一位保镖道。

横竖反正就他妈这个鸟样了,余罪知道自己是别人手上的玩物了,他心一横,呸了口道:“来啊,继续,你们这次弄不死我,小心将来死在我手里。”

“这么拽?”一位保镖随即踹了他一脚。

“算了算了……”刘玉明摆摆手,一指余罪道,“动手!”

“我操,还真来。你们黑社会也太差劲了,弄死人的业务都不熟练?”余罪又吓了一跳。

“还以为你不害怕啊。”大郭道,上得前来,这一次却不是把他往死里勒了,直接解开了他的铐子。余罪活动了下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狐疑地看着这几位有点儿变态的货,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没什么花样了,刘玉明背起手,踱着步上楼梯了。

他们一走,保镖大郭“啪”一声扔了一摞钱,看着余罪道:“拿着钱滚蛋,今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出去乱嚼舌根,小心下次勒死你,可没办法再让你醒过来。”

余罪看看两位孔武有力的大汉,又看看地上的钱,想也没想,拿着钱一揣,一骨碌起身一摆手:“我懂,不用你教,放心,我马上消失。”

这话说得利落,两名保镖没有为难,相视笑了笑,似乎这并不是结束。

“大郭,看来咱们要多个同伴了。”一位保镖道。

“刘医生没说留他啊。”姓郭的保镖没反应过来。

“人蠢胆大,这种挨砍刀的炮灰不留下,多可惜哪。”那位保镖笑着道。大郭脸色变了变,似乎对那位刚刚离去的小伙儿多了几分同情。

余罪可不知道这些了,揣着钱火急火燎就跑,跑上楼梯还不放心地回头看看,见那俩保镖没有拦他的意思,余罪这才放心了。从地下室钻出了房间,直奔厅门,一开门,余罪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妈的,这重见天日的感觉就是好。

这帮子变态,等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余罪恶狠狠地想着,快步走着,这幢别墅真大,还带了一个游泳池子,绕过池子,直奔大门。快出大门时他又吓了一跳,只见那个妖异男斜斜地倚在铁门边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他身上哪个部位好下手似的。

这位帅哥,可比任何一位余罪见到过的悍匪还让他恐惧,他远远地躲着,想从门口另一侧溜走,那人只是笑着,等着余罪的脚已经跨出门时才喊了声:“等等。”

余罪手脚利索,赶紧掏出那摞钱来,恭恭敬敬一递,谦卑道:“老大,钱不要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当我没来过。”

刘玉明一愣,看余罪非常诚实的表情,哈哈大笑了,此时才觉得如果有生的希望,是谁也会争取的。他把余罪的手推回去,笑道:“小兄弟,有个建议,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您说,保证听。”余罪道,已经判断到他要说什么,但他在考虑,当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做。

“你很不幸啊,惹了崩牙佬的人……崩牙佬你可能不知道,他在深港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个人对付别人的办法一般是……直接剁手砍脚。那天你见到了,我们两个人,被他砍得不像人了,现在还躺在医院呢。”刘玉明慢条斯理说着,看余罪惊得直瞪眼,他很满意这个表情,拍拍余罪的肩膀道,“反正你出去也要被砍。要不,就在这儿给你找点儿活干?”

“这儿?”余罪愣了下,指着这别墅,剧情发展太快了,他妈的刚才还差点儿勒死老子。

“怎么,不满意?”刘玉明问,给了一个男女都会恶寒的笑容。

“这个……这个……”余罪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你是在担心……我们?”刘玉明笑着道,“那就不必咯,对新人总得有点儿规矩吧,一般人来我这儿,都得过我的手。坦白地讲,在濒死的那一刻,大多数人都会露出真容……这相当于组织考核啊,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不会不会。”余罪头摇得像拨浪鼓,真有些惧了。要是自己心里真知道点儿什么露了马脚,没准还真要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

“别担心,我从来不杀人。”刘玉明很诚恳地道,余罪的脸色一松,对方却又补充着,“把人整成精神病或者植物人才是我的强项。”

余罪毫无征兆地一噎,又吓了一跳。他觉得这家伙说得一点儿都不夸大,而且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恐怕自己又不幸被这个地下组织看中了,要招聘呢。

刘玉明笑着又问上原话了:“既然不介意,那就留下吧,比你当洗车工强。”

“可我……我什么也不会干啊。”余罪喷了句,在这种情况,显得老实点儿、傻点儿,让别人有智商和地位上的优越感,自己就越有安全感。

“肯定会,吃喝玩乐,业余时间数数钱,怎么样?你不可能不会。”刘玉明开出了一个相当优渥的招聘条件。

“不能吧?你说的好像招公务员似的。”余罪张着嘴,白痴地道。

刘玉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直说:“小兄弟真幽默,不过呢,这活比公务员的活儿还轻松,绝对没有朝九晚五以及上下班时间卡着。”

再问时,余罪点点头道:“行,干!”

咦,答应得这么爽快,刘玉明倒有点疑心了,又不放心地问:“刚才推三阻四,现在怎么同意了?”再神经大条,刘玉明觉得自己也得威逼利诱下一番功夫,没想到比预料还容易。

“哎哟,大哥,别玩我了……我知道啊,要让我走,我不走也得走;要让我留,我就走了,是不是也得回来?这儿您说了算啊,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烂命一条,你看着给个价。”余罪苦着脸道,把变态哥捧起来了。

“好像是这个意思,不过这是为你好。”刘玉明道,他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儿喜欢上这个识趣的小家伙了。

“我知道,要不好的话,就醒不过来是吧?”余罪道。

“是啊,很识相,你毕竟知道这个地方,又敢拿我们的钱,怎么能轻易放你走……不识相的话我随时可以让你醒不过来。”刘玉明一抚余罪的脑袋,好不亲昵地道,回头走着,“来吧,给你安排个住处,回头带你去熟悉熟悉,明天上工。钱有的是,一天顶你干几个月,就怕你拿到手软。”

“喂喂,大哥,干啥活儿啊,这么紧着来。”余罪追着,谦卑地问。一听钱字,还真有点向往。

“那俩被砍的,活儿没人干,你接着吧。”刘玉明道,回头时,看到余罪吓得又“呃”了一声,愣在当地,那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又像被吓坏了。

他哈哈笑着,风摆柳枝地走着,似乎根本没在乎余罪的感受,经历过这么一次,在他看来,对方已经被结结实实地套牢了……

“嘀……嘀……嘀……”

几声短信的声音,标哥正在椅子上打盹,半晌摸出了手机,一看之下惊恐地叫了声“妈呀”,然后触电似的跳起来,不料手机没拿稳,甩出手了,他赶紧去接,椅子一绊,接是接住了,人也“吧唧”摔在地上了。

他如获至宝地捧着手机,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爬了一半突然愣了,一室人都看怪物似的看着他。曹亚杰说了,真可以啊,坐着都能睡着。俞峰说了,这叫白日梦。李玫和解冰只是笑了笑,没有挖苦鼠标兄弟。

“哼……看看这是什么。”鼠标扬着手机,扔到了桌上。

李玫拿着一看,刚收到的一条短信,一句话:贱人,你没事吧。

“被骂了还这么得意?”李玫愣了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狂喜地道,“这是……余罪,妈呀,可算是没事。”

余罪?余罪出来了?

一下子群情激奋了,你抢我拽,抢着看这条粗口短信,越看越觉得亲切了。李玫抚掌大乐了:“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一准没事。”

“你这夸人还是骂人呢?应该这样说,人贱,命硬着呢。”曹亚杰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贱性,笑着道。

解冰看大伙这么乐,也跟着松了口气,俞峰却是追着道:“跟他联系啊,在哪儿,咱们接他去。”

“别,千万别……短信后面还有个……”鼠标刚要说有个危险标志,一下子想起保密条例,刹住车了,他赶紧拿起手机,直奔向楼上,向一直等消息的肖梦琪、史清淮汇报。

这边的惊喜刚刚消化,楼上的又开始了,史清淮直抚心口道:“好好,没事就好,看这说话口气,肯定没事。”肖梦琪也觉得这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了,激动得直搓手。

现在他们有些佩服老许和特勤处的淡定了,他们就什么也不做,就等着消息。

“赶紧向特勤处来的同志汇报。”肖梦琪道。史清淮这才反应过来,拿着手机,奔向更上一级。鼠标乐滋滋追着,不料后领一紧,被揪了一把,回头时,是正兴奋着的肖梦琪,她问道:“你等等,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什么叫瞎掺和,我们是兄弟。”鼠标道。

“兄弟就那样?自己钻车后厢,把他扔下。”肖梦琪反问。

“你错了,特勤的第一守则是保命,不是拼命。”鼠标道。肖梦琪突然愣着看着鼠标,问了句:“你参加了两年前的贩毒案子,就在滨海?”

“那当然……”鼠标道,一看肖梦琪的脸色马上又改口,“当然没有。”

“是吗?是有保密条例卡着不能说是不是?”肖梦琪笑着道。鼠标得意地伸伸脖子:“你猜呢?”

他就喜欢这样,用小秘密逗逗妞,其实答案已经写在那张猥琐的脸上了,肖梦琪笑道:“对于涉密案情我没兴趣,不过我欠你们一个道歉,你说现在给你,还是等他回来一起给?”

鼠标看着肖梦琪诚恳以及炽热的眼光,他知道这个身份对于普通警察的震撼力,他笑着问:“道歉?难道你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那倒没有,只是我一直把你们呼来喝去,一直认为你们两个懒汉进洗车行纯粹是偷懒耍滑,不过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最接近实战的方式,尽管出了点儿意外。”肖梦琪道。事实也确实如此,大部分有价值的信息都是从他们俩这出的,而且现在看来,两人的分量恐怕要无限制提高了。她接着自责道:“我这个领队当得很不合格啊,如果直接采用你们的方式,可能会比现在更好,他陷进去,我也有责任。”

“没事,我们已经习惯了,相比那些根本没把兄弟当回事的领导,你和史科长已经很不错了……这是余罪跟我在一块喝酒的时候说的。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无赖,谁要敬他一尺,他会敬人一丈,可谁要是玩他一次,他会坑人十回……还好,他有点儿喜欢你,不会坑你的。”鼠标道,做了个鬼脸,看肖梦琪愣着,转身出去了。

喜欢?肖梦琪觉得这个词有点突兀,突兀得她心里有慌乱的感觉。她抚着胸前,觉得心怦怦乱跳,又想到了在吾宁,余罪那带着暧昧语气的调侃之言。以前这样没皮没脸的货色她还真不放在眼里,不过现在她突然间发现,自己的看法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地改观了。

余罪居然是一位曾经出生入死的特勤?居然是一位深藏功与名的英雄?怨不得她一直觉得余罪与众不同,能洞悉到每一个犯罪的细节。

这样的人,即便她不会喜欢,也会下意识地给予足够的尊重。

事情就在这里发生转机。第一转机是行动的指令,发号施令的人不再是史清淮、肖梦琪或者许平秋,而是一位据说有特勤工作经验的同志,是特勤处宣布的严德标!

对于同伴们那嘴张得能塞几个鸡蛋的愕然表情,标哥还是那副贱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那样子绝对是小人心态得到了极大满足……

英才不羁

“当当当……”有人中指叩着柜台,柜台后面,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小老板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不客气地来了句:“干什么?”

柜台前站的是那新上岗的余罪,此刻愣着不知道该咋说了,回头问同来的保镖郭少华:“怎么跟他说呢?没凭没据,怎么要钱?”

收账好歹有个欠条,收数好歹有个说头,可这收筹,余罪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总不能就空口无凭,朝人家要钱吧。

“手机上那个……”另一位保镖提醒着,也是个门外汉。余罪想起来了,“哦”了声,掏着新配的手机,看看这家的门脸,是052号福利彩票房。他翻着052的账单,心想怎么欠下的都没搞清楚,只是照本宣科念着:“你看吧,一共是两万七千八百二。”

“你是谁呀?”那小老板警惕道。

这个来的时候刘玉明交代过了,余罪拨着一个号码,是还躺在医院的郭中奇接的电话。果真是面熟好办事,就这没凭没据,老板一接电话,二话不说,一包钱就递出来了。余罪大致数了数,知道这是已经准备好了的,数完了一揣,一摆头,三个人鱼贯出了彩票房。

大上午时间彩票房没什么人,余罪上车再回头看时,真想象不出在这些地方,居然会有这么好做的生意。瞧吧,后面郭少华已经把第三摞这样的钱放进皮箱里了。

两位保镖都是新配的人,都是蓝湛一为了保证收筹的正常进行,专门把自己的保镖调上来了,一个叫郭少华,一个叫吴勇来,两人都是虎背熊腰,就这架子也够唬人的。

“老郭……我还没闹明白,这钱是怎么挣的?”余罪驾着车,随口问了句。

郭少华,是那位差点勒死他的保镖,笑了笑道:“你要弄明白,那你不成蓝爷了?”

“我估计就算弄明白,你也成不了蓝爷。这生意可是钱砸钱。蓝爷的信誉在道上那是硬邦邦的,说赔你多少,从来都不含糊。”保镖吴勇来道。这家伙据说是当兵的出身,不过这玩意儿无处考证,余罪估计假不了,那腰身挺得比特警还笔直。

“那你说是赔……可这是赚呀,这两天可净收钱。”余罪道,能把这生意做到大家都给钱的份上,真让他神往,怨不得让人眼红呢。

“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吴勇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外围黑彩,以全国性的开奖为赌,比正规的彩票高出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不等的奖金金额。这好比彩票房和彩民之间的对赌,你猜对了,彩票赔付你比彩票高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奖金;你猜错了,那自然这购彩的钱,就进入彩票房的账目了。”

“可这样的话,如果中了呢?”余罪奇怪地问。要中奖了,特别是中大奖,彩票房可不一定赔得起,毕竟黑彩开出的赔率要高得多。

“这问到关键之处了,正因为小彩票房赔不起,幕后这些有大量现金的庄家就应运而生了。也就是说彩民购彩都是私彩,中了庄家包赔,不中呢,彩金归庄家,彩票房坐吃提成,一个有资金,一个有客源,只要再有良好的信誉,这一个产业链就循环起来了。”吴勇来道。

“哦,明白了,敢情蓝爷就是个这样的庄家啊。”余罪道,有些怀疑,这似乎和要查的事背道而驰了,有这么个稳赚的生意,好像不至于还去想方设法劫车抢劫吧?

“十几年的老庄家了,从没出过事。”吴勇来道。

“这不出事了嘛,崩牙佬可不好惹,我听说那俩被砍成半身不遂了。”郭少华稍有忧虑道,看来崩牙佬的恶名在外,就两个保镖对那种群殴对砍的场面也要发憷的。

“没事,要是遭人砍了,咱们扔下钱就跑。”开车的余罪道。这一句他妈太不负责任,听得两位保镖直膈应。吴勇来笑着道:“小子,这行你没混过吧,要把钱丢了回去,还不如被砍了回去呢,那样好歹有人管。”

“要丢了回去,会发生什么情况?”余罪好奇地问。

“你说呢?最起码你得在刘医生手里过几把吧。”吴勇来道。

想起那个变态医生来余罪就心慌,点头道:“确实是,要让他收拾,还不如被砍呢。”

看余罪吓成这样,两保镖笑得浑身直抖,他们俩也有欺负新人的意思,每每打头阵都把余罪推在前面,收钱拿钱都是余罪办,余罪估计呀,这俩货是方便出事跑得快呢。

又到一家,这一家却是意外了,不是收钱,而是送钱,中奖四万多,奖金自然是蓝爷派发的。给了人家钱,人家彩票房的小老板还不高兴,嫌来晚了,直说以前都是账上来往,可不知道为啥这段时间都走现金,老麻烦了。

这话听得余罪又愣了愣,难道蓝爷这阵营里真有了什么变故,又是改交易方式,又是收钱的被砍,怎么听起来有点江河日下的意思了。

进组织的时间尚短,一路看过来还是云里雾里,怎么样组织的,怎么样运作的,为什么要改方式,等等之类的问题,余罪一点儿也没看明白。不过看清楚的就是,车厢里积了越来越多的现金,两位保镖防贼似的防着他,每每到一个定点,都是打发余罪下去要钱或者送钱。

还好,两天来没遇上砍人的,等收到了深南大道超市里的一家时,上午要走的点就完成了,他在超市多转悠了两分钟,买了包烟,优哉游哉地出去了。

中午要交一次钱,是存进指定的账户,两天用了四个账户,用的居然是“余小二”这个假身份存钱。想想这些幕后的人真他妈孬种,这是实打实地把“余小二”当炮灰,就这两天存的四百多万,让经侦查起来,至少也是个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

从银行出来,就是午饭的时间。至少在这个组织里生活条件还是蛮好的,车驶到了深港一家中餐厅的门口,三人次第进去了。

当余罪进中餐厅的时候,他的相貌进了追踪的摄像头里。曹亚杰仔细地梳理着那些照片,每每拿钱,余罪都有意识地露一个口子,将来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成为最直接的证据,收钱、算账、存入……从监控到录音,两天里积累得已经相当丰富了。

不过,还是有点儿南辕北辙,从劫匪查到黑彩客,实在让人牙疼。

“你们别说啊,余儿穿上西装,还是蛮帅的。”李玫敲着键盘,开了个玩笑,许是对余罪过去多少有点儿了解的缘故,现在快把余罪当成偶像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女靠打扮男靠穿,这不很正常么?”曹亚杰道。

“哎,我还是没整明白,这家伙怎么一转眼,就混进敌对阵营了,难道没人怀疑他?一点儿也没有?”俞峰实在理解不了这种事了。

鼠标正跷着二郎腿当领导呢,他笑了笑道:“这么说吧,你要考业务知识,考政治理论,考法律知识,余罪就是挂零蛋的水平……当年他在警校,是排在我屁股后的。他这个人啊,最大的优点就是根本没有优点,浑身是缺点。”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嫉妒?”李玫不以为然了。

“当然嫉妒了,你们想想,像这样浑身缺点的人要是应聘黑社会,那会是什么结果?”鼠标问。一帮科班出身的都被问住了,鼠标看他们答不上来,笑道:“那根本不用考,直接就免试入围哪……你瞧他混得多滋润?这样子估计在地下组织里,已经当成中层干部了。”

鼠标说得摇头晃脑,众人听得笑意盎然,虽说是笑话,可也不完全是错的,最起码完成从洗车工到黑社会分子的转变,这个难度对于一般人来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反观这帮兄弟就不怎么样了,矿泉水就着盒饭,一直窝在一个角落里盯着这辆车,跟着余罪新提供的手机信号走。

这个小小的伎俩目前还没人发觉,作业的时候余罪身上藏着微型监控,等收到中途,他会选一个易于交付的地方,比如超市里,比如在哪家门口系个鞋带,都会把微型的设备悄悄放下,然后曹亚杰或者其他人捡回来。那里面,不但有收钱的证据,还有很多专案组未涉及到的面孔。

“想什么呢?”又到无聊的等待时间了,依然是余罪进去了,曹亚杰随口问着俞峰。俞峰正若有所思,闻言“嗯”了声,不确定地道:“这个情况有点儿反常啊,虽然说涉黑人物推崇现金为王,但这个操作有问题……几乎是拉着钱招摇过市哪。”

“有什么不可以?”鼠标道,觉得他少见多怪了,这种事就算在五原也有。

“如果一直这样我无话可说,可这才搞了两个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没听余罪和那两人的对话里讲吗?是蓝爷要求这么做的。”俞峰道,强调了一句,“两个月,恰恰是深港市局开始排查网络赌博的时间啊。”

“你是说……这也是冰山一角?”曹亚杰一下子兴趣上来了。

“我明白了。”李玫被挑起思维的神经了,愕然道,“之所以这样舍本逐末,是不是在掩盖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对呀。”俞峰反查着一堆刚刚得到的账户,一看吓了一跳——“余小二”前两天存进去的钱,已经转走了。他看看接收方,竟然已经出境了。专案组的命令是追踪,不想打草惊蛇,俞峰也只能望钱兴叹,没有经侦局的介入,他的身份可不足以去追查流失到境外的资金。

“傻眼了吧?瞎耽误工夫。”鼠标打着哈欠道。在他看来,这些玩电子的,还不如余罪耍流氓的招数管用。

“恰恰相反,我眼亮了……你们发现没有,这个转账的手法,和劫匪消化赃款的方式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先化零为整出境,然后再化整为零回来……回来……怎么样回来呢?网赌……是不是这样做的?”俞峰若有所思地想着,翻查着地方信息共享中提供的几个网上赌博的网址,查看着赔率、充值、提现等等方式。看了半晌,他突然拍桌大叫一声,“绝了!绝对是这样干的!”

“怎么样?”李玫凑上来了。

“进赌池……然后再洗码出来。”俞峰抚掌道,给大家介绍着这种方式,这时候连鼠标也来了兴致了。赌博网站一个账户最多可以绑定五张银行卡,只要开上数个用户名,把钱注入到赌池中开赌,象征性地输赢一部分,然后提款……这些余额就进入了你指定的绑定账户,假如劫匪也赌博的话,等于借这些网赌的庄家替他们洗钱了。

“还有一种情况,赌博的庄家,可不可能也是策划抢劫的幕后?”曹亚杰问。

“不可能,这种坐收渔利的生意,可比抢劫轻松多了。”俞峰道。李玫和鼠标也摇摇头。

“如果可能说不通,你们想过没有,这个蓝湛一有可能不是我们找的人。”曹亚杰又道。

是啊,这是个日进斗金的生意,怎么可能舍本逐末?可更让人不解的是,他旗下的这个尹天宝,又恰恰和抢劫案有直接的关联。

一时间,车厢里又陷进迷雾重重的思考中了……

这个时候,余罪开着车已经进了迅捷快修的场地,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进入到这个场所,进来才发现,这个地方似乎比想象中更震撼一些。

一辆被碰得凹了前脸的英菲尼迪,正在工人的修理下,恢复着车盖的原貌;另一辆不知名的靓车,被大卸八块了,零件丢了一地,两个人正在组装车里的电路;还有一个地方更壮观,车被架起来了,车轮极速运行着,掀起了一阵阵气浪,吹得人根本到不了近前。

蓦地,车轮响着奇怪的声音,慢慢停了,车里的尹天宝跳出来,指挥着工人卸了螺丝,仔细地看看,然后嚷了句:“轴承间隙太大,时速到一百六,容易锁轴……换。”

“这干吗呢?”余罪有点外行了,实在是懂的没有见的多啊。

“改装车,参赛呀。”吴勇来道。

“宝哥亲自参加?”余罪好奇地问。

“那当然,刘医生的宝都押在他身上。”吴勇来道。

说话着,尹天宝注意到余罪诸人了,他笑着上来了,歪着嘴,呵呵地笑笑,指指余罪。那事他已经知道了,没想到那天偶然的一见,居然还见到了一个人物,他笑吟吟地上来和余罪握握手寒暄着:“小兄弟,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不像个洗车工。”

“那像什么?”余罪笑着问。

“像我们一路上的人呗。”尹天宝道,关切地问,“你那个胖兄弟呢?”

“胆小,给吓得跑回老家了。”余罪道,出了这事,鼠标自然是不能再当洗车工了。

“这年头小心可以,胆小可不行,哈哈,看这位余兄弟,胆子可够大啊……好,不错,跟着蓝爷,可比跟着光头佬洗车强一万倍不止……来吧,今天的不多。”尹天宝道,带着三人进了厂办。厂办和一个修理车间差不多,连办公桌都是钢管加铁板焊的。这些事现在对于代表蓝爷来收钱的“余小二”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了,一箱子钱,有现金,有银行卡,银行卡注明了取款的密码。点清楚之后,尹天宝又郑重地交给了余罪一个手写的单子,嘱附余罪亲自送到哪儿哪儿。

提着钱,夹了根烟,这三位上车走了,出门时余罪看到了当初刚来时挖的那个浅坑还在,倒是哑然失笑了,他边驾车边无聊地问着郭少华这个大块头道:“宝哥怎么还参赌,总不能他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吧?”

“我也搞不清这事,别多问。”郭少华道。

“这有什么难搞清的,这是联合坐一个大庄,到时候开盘出赔率,赢了按比例分成,开的赔率不准,输了也不至于亏到一个人头上。笨死你们俩啊。”吴勇来道。这货经常故作聪明,不过倒便宜了余罪,很多情况就是从他嘴里知道真相的。

这个也是“公款”,交付的地方也不一样,得交到担保公司的账户里,需要跑一趟银行。麻烦半天,等事情办完已是半下午了,根据地下组织的工作规律,需要向上一级汇报了。

向刘玉明汇报时,刘玉明直接叫了几个人到银都商厦见他,三个人又屁颠屁颠开着车往指定地方赶。赶到时,刘玉明已经等在那儿,这妖异男一身雪白西装,正从一辆火红轿车里出来。不管你怎么看,都像个肾亏脾虚纵欲过度的富二代,那张脸啊,白得让人不敢多看。

回单、提供的名单,都交到了刘玉明手里。他大致看了看,余罪眼瞟着,暗暗心惊了,这个见面的地方选择在商厦的侧角,正好是监控的死角……换句话说,事情都是“余小二”和俩保镖干的,而将来不会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些投注和这位光鲜的刘医生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的反侦查眼光这么犀利?不会是劫匪中的一员吧?余罪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昏厥的受害人,如果把他们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似乎顺理成章,可恰恰也是无法证明的顺理成章。

“你这样看着人家干什么?”刘玉明兰花指一跷,食指轻点余罪的额头,就像国色天香被登徒子偷窥了一般,非常不悦。

余罪被戳,瞬间惊醒,马上扭捏道:“老大,您不但有权有钱,还这么帅,人家把你当偶像不行呀?”

这话说得,郭少华和吴勇来两个保镖一阵哆嗦,又见余罪那发亮的眼光,恶寒之后立马全身起小疙瘩,给膈应着了。

刘玉明一愣,没想到余罪这样说,而且看余罪扭捏的表情,他蓦地掩鼻轻笑,直道:“你这个小贼,说话倒是诚实……好了,今天就这样了。你们俩等着,小余跟我来。”

一跷指,头朝前,手向后勾,余罪跟着他到了车前。许是刘医生真的想嘉奖他仰慕者的这份实诚了,开了车门,他随手从包里抽了一摞钱,两指一捻,塞在余罪的兜里,桃花眼含笑,兰花指轻拂,鼓励着余罪道:“表现不错,我替蓝爷奖给你了……好好干,晚上没事了,别乱跑了,深港这地方可不怎么太平。去吧,让他们俩保护你。”

“哎,老大,您慢走。”余罪躬着身,给刘玉明扶着门。刘玉明给了一个微笑的嘉许后,车“呜”的一声走了。

领导一走,余罪掏着那足足几千的一摞钱,甩得啪啪直响,他得意扬扬地走到郭少华和吴勇来面前。那哥俩眼有些直,没想到这一句屁话,比干几天活儿来得还多,两人看余罪的眼光既有不屑,又有羡慕。余罪不以为然道:“怎么了?这人变态,钱可不会变态……走,晚上我请。”

说罢一揣,余罪大摇大摆走着,仿佛他是老大似的,两位保镖面面相觑,主次之序,似乎慢慢地倾斜了。这才多长时间啊,那该死的刘玉明,把这个新人捧得这么高,还他妈一打赏就这么多,实在让跟了蓝爷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心寒。

“嗨,吴哥,郭哥……吃完到金皇台happy去,搭个伴呗,我全请,不花完不回来。”余罪上车,伸着脖子道。

这个提议不错,两人再无心结,一前一后钻进车里,开始黑社会成员八小时以外的生活了……

处处生疑

对于忧心忡忡的人来说,生活的颜色是灰暗的……

夜幕降临,位于深港郊区的武警疗养院沐浴在小雨中。这个行动组临时驻扎的地方灯火通明,有序而肃穆的环境,让这里闷热的气候显得更加沉闷。

许平秋脱得只剩背心了,擦了一把汗,把一摞刚收到的资料递下去,手下的几个人轮流看着,除了特勤处来的那位仍然是不动声色的表情,肖梦琪和史清淮看完之后,眉头已经渐渐皱起来了。

“有时候这案子,办成虎头蛇尾山羊蹄子的事不少,办着办着就四不像了。不过也恰恰证明了,现在的犯罪已经不是单一性质的作案了。”

许平秋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他点评道:“这两年,各省都有过类似的案件,随着咱们国家经济的发展,境外网络赌博像幽灵一般,触角遍布全国,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博网络。此种犯罪的巨大危害,表现为赌博网站在全国各地通过网站代理吸引赌客参赌,赌资金额特别巨大,巨额赌资被犯罪嫌疑人转移到国外赌博公司,严重破坏了社会经济秩序。省厅指示我们,在追查劫车案的同时,要全力以赴,协助深港同行们,把这颗毒瘤铲除……”

也许皱眉的地方正在于此,如果适用于“两高”相关司法解释,为赌博网站担任代理、接受投注与为实体赌场组织赌客、结算赌资的性质一样,都是违法行为。这种行为可能仅限于治安管理的处罚,情节严重,才构成开设赌场罪,但这个罪名,是非常轻的。如果千辛万苦,跨了几省追到了几个赌博网站的代理,那这次行动还真叫虎头蛇尾了。

肖梦琪看完,默默地递给了史清淮,她眨着眼睛时,不经意看到了许平秋正在审视她。她笑了笑,对于这位传说中的神探,实在见面不如闻名,从来到驻地,除了开会、电话、联络,把严德标抬上位外,什么也没干。

不过他肯定不是一位尸位素餐的上位者,肖梦琪如是想着,否则他也不可能破过那么多例大案,可这一次,还行吗?老头用了两天时间,到现在才把庞大的嫌疑人信息记了个大概。

“小肖,你好像对我有疑问?”许平秋突然道,点了根烟。

肖梦琪皱皱眉头,又笑道:“许处长,您不会也有门户之见或者性别歧视吧?”

“你说的我没有,我说的你肯定有。我家姑娘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心里一憋闷,就你这表情。”许平秋笑着道,鼻孔里喷着烟,特勤处那位石头一般的人,也意外地笑了笑。

“那您的意思,非要知道我的疑问?”肖梦琪道。

“说出来,心里会舒服点儿。”许平秋道。

“可说出来,解决不了,会更憋闷的……很简单,我们先前有个确定的目标、确定的思路,现在好像全没了,特警的外勤全守住这里,支援组全部被派出去追踪,追的还是咱们自己人……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有点南辕北辙了。”肖梦琪问。这话犀利,听得史清淮好一阵紧张,简直就是直接质疑领导嘛。

“那依你看,该怎么样?”许平秋笑吟吟反问着。

“应该从尹天宝入手,把我们抓到的王成用上,诱出那几位参与劫案的嫌疑人,把他们一网打尽。”肖梦琪道,说得铿锵有力,这个思路她已经谋划很久了。可许平秋只是撇嘴笑了笑,就像听到家里小孩说长大的理想一样。

那种不以为然的笑容,让肖梦琪有点儿受刺激了,补充着,“我觉得现在条件完全成熟,支援组已经掌握了阿龙、可可等几位劫匪的行踪,只要再想办法采集到尹天宝的音频,我们完全可以设个陷阱,甚至可以把他们直接诱到深港……”

话停了,是老许在摆着手,笑着。这表情让肖梦琪备受打击,她抿着下嘴唇,不说话了。许平秋像忽略了她一样,又抬头问着史清淮道:“你呢?清淮,这次实战有什么感受?”

“最大的感受就是,平常理论和实践脱节得太厉害,根本无所适从啊。”史清淮道,单一案例犯罪分析他很精通,但像这样藤缠麻绕的线索,现在看来还是很头大。

“这就是了,作为一个指挥员,首先要有大局观。小肖啊,如果按你所说的来个诱捕,我不否认有可能把他们抓捕归案,更不否认也能以抢劫的性质定罪……但你想过没有,咱们一动手,深港同行们这边的案子,基本就黄了,总不能为了盖个鸡窝,把院墙拆了吧?”许平秋给了个形象的比喻,听得肖梦琪有些刺耳,随即他又敲打上史清淮,直道,“还有你,清淮,看来我最初的想法是错误的,首先该训练的不是队员,而是你这个领队。”

“我……什么地方搞错了?”史清淮紧张地道。

“没错,是太对了,对得无懈可击,这些部署都无可挑剔,但你想过没有,既然是个高明的犯罪分子,怎么可能按你们的部署,把马脚露给你?”许平秋很不客气地指责道。

这几乎是在直接否定来深港后对监视和盯梢的部署,史清淮有点儿难堪,肖梦琪本待反驳,不过一想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也闭嘴了,毕竟这个部署,还真没有奏效,反倒是余罪和鼠标在洗车行挖到了很多价值不菲的信息。

“我觉得现在不是部署问题,而是方向问题。”肖梦琪软软地回敬了一句,脚下悄悄踢了踢史清淮,那眼神,明显是在找同盟。许平秋眼神稍稍一滞,史清淮也接上来了:“对,许处长,我认为也是个方向问题,和部署的关系不大。”

“方向?我的方向有错吗?”许平秋不解了。

“不是有错,我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方向啊……就一个余罪被对方招收当了收钱的马仔,难道这个会对本案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他根本接触不到犯罪的核心人物,而且他干的那活儿,明显是对方找的替死鬼。”肖梦琪道。她是强烈主张召回余罪的,那份活儿在她看来,太危险,别说黑社会,就被自己人抓走都有可能。

“我也觉得把他放在那个位置有点儿不妥……许处长,这个案子越往下越不明朗了,蓝湛一的涉赌,马家龙和谢东鹏的涉黑,再加上尹天宝的涉嫌抢劫,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准其中一条主线,穷追猛打,把其他的都牵扯出来才对。现在我们的位置很尴尬,关于跨省抢劫的案子我通报李局长他们了,他们当个笑话听。别说几十万,就几百万这些人也不会放在眼里……他们根本不相信蓝湛一、尹天宝等人会涉嫌抢劫。”史清淮道,这也正是他困惑的事,要说蓝湛一涉嫌抢劫,好像说一个富豪兴之所至,拦路抢了十块钱一样,实在没有说服力,起码的动机也没有,要知道对方最不缺的就是钱。

“现在别说他们,连我自己都怀疑当初的判断了。如果不是王成指认尹天宝,我都不敢相信,他会组织人去抢劫,假如是两年多前刚破产的时候,那倒有可能……可现在他有这么大的场子,有挣钱的渠道,干那事,简直不是作案,是作死啊。”肖梦琪道。

两人想不通的问题,摆到许平秋面前了。老许掐了烟,似乎根本没听,笑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之所以无法理解他们动机,是因为我们和他们根本不站在一个立场上。不错,你们两人还是有进步,起码敢于质疑上级了。”

这话听不出褒贬,史清淮和肖梦琪暗暗对视一眼,又看向了无动于衷的许平秋。

“不要看我,领导大多数时候没有你们期待的那么英明,你们的问题我解决不了,能解决的人不在这儿……知道攻破一座堡垒最有效的方式吗?”许平秋语重心长地问。

“从他们的内部。”史清淮下意识地接上了。

“对,内部,这是最简捷有效的方式,有这个部署,其他的都可以忽略。”许平秋摆摆手,笃定坐正了,瞥眼看了看特勤处那位,两人相视一笑,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只是,成败系于一人,让肖梦琪和史清淮的心揪得更紧了……

长街、细雨、零乱的泊车和匆匆的行人,似乎为这里的夜景增添了几分萧瑟的味道。

从一辆奥迪车里出来,刘玉明给老板蓝湛一打着伞,事后快一周了,他挑了这么个不起眼的时候,来看看那两位被砍成重伤的属下。

孙东阳是他从台州老家乡下找来的,跟着他有九年了,袁中奇跟他的时间更长,屈指算来有十五年了,走过多少大风大浪,却栽在一帮烂仔手里,这事情实在让蓝湛一无法释怀。

“东阳右手肘部粉碎性骨折,腹部有一刀伤到了脾,左膝挨了一棍,也是粉碎性骨折,以后开车恐怕都不可能了……

“袁叔左臂被砍了七刀,一条胳膊废了,胯骨粉碎性骨折,估计还得动几次大手术,昨天刚恢复意识。”

刘玉明轻声说着,跟着老板匆匆的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这话里传达了一个很让人伤感的信息:两位元老,恐怕以后只能坐轮椅了。

蓦地,蓝湛一停下了,怔了怔,似乎在回味那一场他没有见到的惨烈群殴场面,他侧头问:“你打听过那天的现场了?”

“嗯,打听过……老连跟我通过话。”刘玉明蒙道,不知道老板所指为何。

“那天为什么温澜也跟着去了?”蓝湛一不悦地问道。

“是和天宝商量赛车的事。”刘玉明道。蓝湛一皱皱眉头,似乎在怀疑什么,身家不菲的人,除了相信自己就只有相信钱了,其他身外事都值得怀疑。刘玉明心头隐隐一股不祥之兆,加了句道,“不会有问题,她那天回去输了600cc的血,那一刀几乎伤到脊椎了。”

“哦。”蓝湛一惊醒了,不悦地瞪了刘玉明一眼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

“对不起,蓝爷,我口误。”刘玉明细声细语道。

“我听说,救她回来那个人,你用上了?”蓝湛一又问。

“嗯,现在干收钱这活儿,几乎等于是明靶子,没人敢干了。”刘玉明道。没人敢干,只能找不懂其中利害的人干喽。

对于这个安排,蓝湛一似乎没有意见,没有表示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医院的门厅。

这肯定是一个凄惨的场面,刘玉明已经来看过了,两个人被砍得不像人了,包裹得像木乃伊,谁看了也会对活着的意义产生怀疑。在进病房门时,刘玉明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在老板的身后掩上了门,似乎要给老板留一个见面的时间,不过没人注意到,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已经在飞快摁着键盘发送消息了,消息的内容是:蓝爷起疑了。

摁了发送,删除了内容,刘玉明又恢复之前的样子,恭立在门口。他四下看着,突然间发现一间病房的门口,有两个穿着衬衫的男子拿着报纸在看,眼却向这边瞟。

刘玉明突然笑了,他知道对方是警察,笑的原因嘛,只是觉得这当差的真傻,难道守着已经废了的两个人,还会有什么价值?

同样的雨夜,不同的地点,总是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位于深港龙华路上的一家茶楼,正迎来一天生意最旺的时候,一楼的棋牌“哗啦啦”响着,男女老少凑成一桌在乐呵着,或麻将,或扑克,玩得很热闹。二层的茶室严格意义上也是以经营棋牌娱乐为主,不过收费较高,每个包厢都配着一个年届二八的茶妹,明显不是大众消费的水准。

活得潇洒的人,生活是五颜六色的,比如对于这其中某间坐着的马家龙就是如此。年届四旬的年纪,穿着条花里胡哨的衬衫,嘴上叼着海柳木的烟嘴,短短的板寸露着青青的头皮。他一点儿不丑,如果你忽略他脸上那道自颊齐额的刀疤的话。可这道疤,让他显得不怒自威。

也就是这道疤,在这一带,比佩着臂章的警察还管用,虽然背后都叫他崩牙佬,不过当面却都是尊称着“龙哥”。

“八万。”

“二筒。”

“幺鸡……”

一圈牌打到了马家龙的上手时,他伸手摸着牌,手里一个硕大的金镏子,和脖子上指粗的金链相映成趣。一摸,脸上的刀疤在颤着,马家龙喜色渐露,“吧唧”一摔,哈哈大笑着:“发财……七小对,胡了!”

“龙哥今天手气真好啊。”

“这种牌都能胡了,龙哥厉害。”

“龙哥,这牌不错,是真要发财了。”

那一帮子有的是手下兄弟,有的是跟着混的,纷纷数着钱。对于龙哥,钱真的不重要,有时候胡得高兴,他把赢的连本钱一扔,都给兄弟们去乐呵了。这不,今天看样子是真高兴,收着钱顺手一扔,摁起牌来,边整边道:“这运气来了,手气是肯定顺啊……哈哈,兄弟们啊,以后咱们就不赌了啊……全他妈当庄家怎么样?哈哈,凡这个赌啊,只赢不输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庄家。”

“那是,龙哥,您是没注意,那些小彩票房,八点多了比集市还热闹,光散户每天都收好几万。”

“对,有些傻瓜跟一个数字,能跟到倾家荡产。”

“就那3d彩票,叫什么?3d3d,卖房卖地;六合六合,赔上老婆。”

“哈哈……”一圈人笑得身颤手抖,真正深谙赌之一道的,恰恰是这些不怎么喜欢赌,却喜欢教唆别人去赌,而自己当庄家的人。这几日已经风闻龙哥要对蓝湛一的生意下手了,对于本团队将来的出路,在座的看样子都已经有美好的憧憬了。

“这些还真都是小毛毛雨,蓝湛一的生意,这只是九牛一毛啊。”马家龙道,歪着嘴奸笑道。看大家不解,他解释着:“真正的大头在网络赌博上,每天的投注额要有这个数。”

他竖了一根大拇指,有人愕然道,每天一百万?

“乡巴佬啊,一千万都打不住。”马家龙不屑道。

这个数字的震撼力,把几位同伴惊得哆嗦了一下子,然后又是喜色外露地看着龙哥,有人把心声说出来了:“龙哥,那玩意儿咱们是不是整不了啊,咱们这帮都是拿片刀混饭的。”

“是啊,咱上网只会看毛片。”另一位自责道,深悔没有好好学习了。

“看来以后得发展点儿高学历成员了,最起码得本科以上学历的。”另一位道,又补充着招聘条件,“而且得懂计算机,不能光他妈会找鸡。”

马家龙看着手下或愕然、或犯浑、或不懂装懂的样子,他又被逗得哈哈笑了。没办法,这帮子手下实在素质堪忧,不过这也恰恰是他们的优势,他可没想过把组织机构改改,还是觉得这号二货们好使唤,让砍谁就砍谁,绝对不含糊。

至于怎么操作马家龙可没露口风,下面的人也没有问,这也是这种二货团队的好处,盲目和盲从,绝对有凝聚力。玩至中途,有人气喘吁吁敲门进来了,一看是手下一个干巴瘦的小子,因为眼睛太小几乎看不见眼珠的缘故,都叫他盲鬼。

不过这家伙眼可不盲,视力好着呢,马家龙招着手:“过来,盲鬼……辛苦了。”

龙哥随手抓着几张钞票递过来了,盲鬼一谢,小声道:“龙哥,我查清了,老蓝又开始收筹了,干活的是两个保镖,还有个小子,就是洗车行救走那个女人的……”

看来这个组织也有地下工作,而且做得不错,把对方行进的路线,去的人有多少,什么时间去的,摸得一清二楚。马家龙不动声色,只是笑笑,盲鬼自告奋勇了:“龙哥,您说吧,什么时候动手……那车上钱不少,我估摸着一趟下来,怎么也有几十万。”

“滚蛋,谁说要动手了?”马家龙脸说变就变,瞪着眼骂了句,顺手就是一耳光。

盲鬼被扇了,他捂着脸有点不解道:“您让我们跟着,我们还以为要动手啊。”

“我觉得应该动动,这姓蓝的他妈太不识相。”座上一位也附议了。

“都闭嘴,不但不能动手,而且还得保护好他们,原因我就不告诉你们,反正你们就当是自己的生意……懂了吗?”马家龙训斥着。

“是,懂了。”这盲伙计鞠躬离开了,其实一点儿都没懂,不但他,就座上的几位,也未必能懂。

就在疑窦重重的时候,龙哥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号码,起身离开去接电话。这个动作很反常,龙哥说话和放屁一样,从来都不忌讳是什么场合,看这样子,和以前比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老大肯定早有安排,咱们别瞎猜了。”座上有人说道,这恐怕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蓝湛一在医院探视两位受伤的亲信;谢东鹏事发后溜了,外勤没有找到他的下落;疑似雇凶的马家龙,在龙华路一家棋牌室里打麻将。

两方的人员都没有什么异动,这就是今天晚上外勤的汇报。

坐在深港市刑事侦查局里的李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现在科技的力量大大提高了侦查的反应速度,每一个消息,每一帧照片,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显示到他的电脑和手机屏幕上。他对比着几个监控点:医院里的明哨、家门口蹲坑的暗哨,还有不断在更换的流动哨……四组队员二十几个人,全部撒在以蓝湛一为中心的地方了。

从家里到公司,从单位到经常光顾的场所,甚至相关联的公司也查过了,他愣是找不到,那个用于转账的窝点所在。

不但找不到蓝湛一的罪证,就连马家龙这号土炮藏的势力,也无法确定地点和人员。

在思考没有结果的时候,他拨通了一个电话,接通时,他直接问着:“3号有联系吗?”

“今天没有,似乎有什么事绊住了。”

“他打探到的车赛时间准不准?你问过他的渠道吗?”

“他只是说可能,无法确定……暂时他接触不到对方的核心。”

“继续监视,一定保证他的安全。”

挂了电话,李绰忧心又多了一层,侦查走向深入,而情况却变得更加复杂了。

怕什么事就来什么事,刚放下电话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通信器又响了,这是加密频道的通信,一来就是急事。李绰去而复返,赶紧接起来,是岳西省公安厅派驻深港的行动组发来的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加密消息:

你市经侦局下属商业犯罪调查科科长连阳,有重大嫌疑。

他不太相信。等了好久,联网传来的几帧图像证明了这个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消息。图像的采集渠道他不知道,不过能清楚地分辨出是一对男女,连阳是谁他没有见过,不过那个女人的相貌他太熟悉了——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温澜。

“他们也玩无间道?怪不得一直查不到网赌的窝点!”

李绰又经几番求证,看来岳西的行动组也是经过大量排查了,给他提供了数组手机通信记录,和数帧双方近期交往的画面。这些资料怎么找到的他无暇顾及,如果对方在警察队伍里也有内线的话……后果,他不敢想象了。

李绰赶紧匆忙离开办公室,下楼,驾车,风驰电掣地赶往郊区武警疗养所,要和对方亲自求证一下。这个突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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