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招募的“精英”

史清淮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偶尔微笑。

饭后史科长直接到了东阳分局大门口等人,他到现在还没想通为什么许处长让他亲自走访。一周下来他才发现,招人可比想一个合理性很强的计划要难多了,迄今为止,只有李玫一个人自愿,但要是只招了这么一位胖姑娘回去,史清淮觉得还不如把计划砍掉拉倒。

哦,不,还有一位,领导交代的——严德标。不过当史清淮看到严德标,他眼睛一下子凸出来了。

——只见严德标同志从一辆轿车里艰难地钻出来,扶着,差点摔倒,下来的同伴有人搀着他。史清淮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了,赶紧奔上去,谁知道近前一看傻眼了。

那哥们儿喝高了,正扶着车喘气,而且这人胖得呀,快追上李玫了。严德标喉咙呃呃几声,兀自教育着身旁两位治安上的新人。

一位新人看见史清淮了,赶紧捅捅鼠标道:“标哥,别说了。”

另一位也搀着严德标,警示着:“严助理,您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去。”

“不回。回去找媳妇儿骂呢?……哎,你是谁呀?”严德标醉眼蒙眬间,看到了这个熟悉的面孔,不过视线模糊、思维退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没事,我过路的。”史清淮招招手,没有说话的心情了,直接踱步走了。边走边听着后面新人警示标哥别乱说话,这弄不好是行内人。严德标却是不屑地训着:“说你们没见过世面吧……告诉你们啊,省厅许处长知道是谁么?那我叔……哥当年警校的兄弟,都他妈在重案上,就我一人出来了……”

看到这丑态,隐隐约约地听着这些醉话,让史清淮对那位声名赫赫的许处长,也免不了有点看法了。

当日,他又联系了余罪,这也是许平秋推荐的人选。他记得两年前在警校招聘时,余罪还是个捣蛋学生,两年后已经在刑侦领域崭露头角了,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经历可能要坎坷一些。这种人在领导眼里,肯定属于一个有争议的人。就即便史清淮也觉得这个计划对他很勉强,除了基层多待的两年,他也没有更大的优势,而计划招募的人员里,偏重的在于专业类知识的掌握应用,在这一点上,他几乎是最差的。

还是电话联系的,当史清淮不厌其烦,把细节给余罪讲了个清清楚楚之后,换来了一句简单的拒绝:没兴趣!

至此,原本信心百倍的史清淮心凉到了冰点,忙碌一周,只招到了一个连他都不甚满意的李玫。

下午时分,他进了许平秋的办公室,把一周的工作情况向许处长作了个简练的汇报,边讲边看着许平秋脸色的变化。稍稍让他安慰的是,许处并没有表现出责难的表情来。在听罢只有一个志愿者之后,他笑了,把茶杯放到嘴边抿着,看了眼懊丧至极的史清淮,直问道:“我给你推荐的那两位怎么样?”

“这个……严德标我找了两次,一次不在,今天倒是在,喝多了,没说上话……”史清淮道。说到这儿,许平秋的笑意更浓了,仿佛在预料之中一般,喃喃道:“这小子现在乐不思蜀喽……那余罪呢?”

“也没找到人,他家在泰阳,我没时间去……电话上联系了两次。”

“说什么?”

“我把情况给他详细地讲了一遍……”

史清淮说着,看着许平秋的脸色,似乎对余罪很在意似的。不过他还是照实说了:“他没兴趣!”

许平秋笑了,有点儿乐不可支,半晌才问着史清淮道:“那你觉得他们两个合适不合适?”

“这个……好像不太合适。严德标和余罪,我想起来,就是咱们那年招人,打了架还回过头来告黑状的那个,品质不说吧,学历实在低。”史清淮道。

“那这位李玫呢?”许平秋又问。

“她是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就是体重……她来的目的,就是想减肥。”史清淮道。

许平秋又被逗乐了,问着其他人,却发现差不多都是毛病一堆:对技侦及监控设备很有钻研的曹亚杰自己有公司,忙着挣钱呢;还有一位在资金追踪和账务处理上很专业的俞峰,正忙着调职,看那样子是不准备在刑侦上干了,史清淮找到人时,他根本没看完就拒绝了。

“那你觉得谁最合适呢?”许平秋又问。

“现在不是我觉得,而是肯干的,又合适,轮不着我挑了。”史清淮道。

“如果还让你挑呢……你会选谁?单纯从合适的角度讲,不要考虑对方愿不愿意,也不要考虑对方个人有什么缺点。”许平秋道。

“要合适,这几个人还真合适,李玫、曹亚杰、俞峰……工作经历不长不短,在各自领域都小有成就,如果能达到配合默契的程度,再加上一到两个有实战经验的同志,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能打造一个招之即来、来之能战的精干小组。”史清淮道。理想总是比现实丰满,话题又到现实上了,他为难地道:“可现在是,有本事的不是不务正业就是想往外跳,连没本事的都不愿意来呀。”

许平秋又乐了,笑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叫着史清淮起身,一起下班走人,直接安排着:“准备一下,下星期开班,进入集训,三个月磨合,六个月实战,一年之内,给我拿出效果来,计划已经得到崔厅长的首肯,经费、场地、教员你都不用考虑,把这几个苗子给我带好。”

“可……人还没定啊,怎么开班?”史清淮道。

“小史啊,这对你也是一种磨炼,你没在基层待过,这是你的缺点,可能你还没有学会怎么样和他们谈话……明天咱们一起出去,凡是你看上的苗子,我教你怎么挖人,工作的方式方法,你得从头学起……走,下班,坐我的车,这两天辛苦了……”许平秋说着,似乎浑然不当一回事似的。

可那些人有多难说话史清淮领教过了,难道许处还有什么妙招?

他不解,也不太相信。说心里话,他还真想学学,怎么和这些根本没有理想和信念的货,讲讲什么是奉献……

因人施治

对于这个支援小组的组建,史清淮的期待很高。自己从刑事侦查专业毕业,坐办公室已经近十年了,研究了十年犯罪心理学,却连一个罪犯也没有抓到甚至接触过,在别人眼中,他一直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笑料。他潜心提出的这个计划,是综合了国内外不少兄弟单位的成功经验才模拟出来的,被干了三十年刑侦的许处长认可,着实让他高兴了一阵子。

但高兴的时间并不长,第一步招募就处处碰壁,他真不知道要实施起来,还会碰到多少跨不过去的拦路虎。

对了,今天已经周五了,下周开班,可人员尚未定论。他本来以为许处要亲自出马,从上班时间就等着,却不料迟迟没有等到电话,他甚至踱步出了自己在省厅楼层角落的那个办公室,悄悄地靠近处长办。

八点到九点,许平秋还在看报纸,没听到什么声音。

九点多的时候,许平秋在打电话,他听着声音,似乎是训着哪位队长。要知道那些队长也是很惨的,要是触了霉头,会被市局领导和省厅这位连着训。史清淮听说过,有些队长宁愿下课也不愿面对许平秋的责难,从省厅直联到责任片区刑警队,许平秋是全市第一人。

十点多,会客的时间,偶尔能听到许平秋爽朗的笑声。

快中午,等史清淮再去时,人已经走了。

下午上班,只听到许平秋在房间里和谁打着电话,他没敢打扰。这一等呀,长长的一天就过去了,一点音信没有,史清淮很懊丧。他揣度着,也许是领导事情太多忙忘了,也许是领导只是表面支持,根本没当回事,也许是又有了什么事耽误了,在这么庞大的机关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虽然有点郁闷,可他习惯了。等到下班的时间还没有接到通知时,他彻底失望了,收拾起文件,打扫干净桌面,关了电脑,下楼准备回家。

咦,意外了,许处那辆专车正在楼门口等着。司机向他招手,许处在打着电话。他欣喜地奔上车,许平秋放了电话指示着:“走,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少,办完事再吃饭,小史啊,我是这样安排的,李玫你负责通知,剩下的今天定下来,尽快把设备预算做出来,早做早批,有些需要进口的,可能要麻烦点。”

“好嘞,我下周做出来。”史清淮道。

驱车直走,第一处却是驶向跃进路。史清淮纳闷一阵,猛地想起来了,这好像是曹亚杰在装修监控设备的一处工地。果不其然,车停在一幢新修的楼宇门前,许平秋叫着史清淮下车,一指里面:“一起去,请请这位曹专家的大驾。”

敢情是把人家底子都摸清了,史清淮异样了下,心里暗暗佩服,这恐怕就是许处的过人之处了。进门不久就遇到了一行人,居中一位和穿着工装的一群人相随着下楼,拿着平板电脑,点着上面的方位,讨论着布线和探头的分配。那人在看到史清淮时,愣了一下,打发走了他人,笑吟吟地上来和史清淮握手,看着许平秋面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许平秋却是笑眯眯地介绍着:“我姓许,名平秋。”

“哦?”曹亚杰吓了一跳,赶紧敬礼,“许处长,您好。”

“一点都不好,没你滋润啊。”许平秋笑道,看看这位貌似富二代打扮的下属,像是非常欣赏一般邀着,“和上次一样,耽误你十分钟,可以吗?”

“哟,许处,瞧您说的……要不我做东,请请二位?”曹亚杰受宠若惊地道,对方是省厅大员,他可不敢小觑了,在警界,许平秋这个大名已经如雷贯耳几十年了。

“你得尊重领导的意思。”许平秋笑着,随手揽着这位很帅气的小伙,简单地问着,“入籍几年了?”

“有六年了。”

“工科大毕业的吧?”

“对,计算机信息工程专业。”

“哟,高材生啊,当时是省厅王副厅专程去招你们那批人的,对吧?”

“对,当时咱们天网刚刚起步,就破格招了一批技术人员,不过工程完成后,我们可没多大作用了,大部分都在分局和市局当内勤,负责简单的维护和故障处理。”

“确实是大材小用啊……亚杰呀,我不拐弯,还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向,省刑事侦查总队,有兴趣参加支援计划吗?”

几句进入正题,曹亚杰脸上瞬间老长一道黑线,嘴里嚅嗫着,可不敢像拒绝史清淮那样。他斟酌了一会儿道:“许处长,计划非常好,可我不适合啊,我快三十了,还没成家……再说我一个工科生,还要参加体能训练什么的,怕吃不消啊,还有,我家里……”

“你的困难不用对我讲了,估计我解决不了。”许平秋笑道,“你别有心理负担,我们都在尝试……或者,就像你尝试着从警务走出来,又开辟了一片新天地一样。”

这话有画外音,曹亚杰表情僵住了。自己挂名在治安科,外面还在做着监控设备的生意,放不到桌上的东西被许平秋说出来了,他真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纯粹私人谈话啊,你就当我是个好奇的傻老头吧,呵呵。”许平秋笑道。

“不敢不敢,许处您老慧眼如炬。”曹亚杰恭维着,试图转移话题。

可不料许平秋更直接道:“这些年挣了不少吧?”

这一下,曹亚杰彻底被噎住了。

“看这表情肯定不少,其实一看你履历就能发现,你班都不好好上,居然能进入优秀警察的行列,而且没人在背后捅你小报告,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啊。”许平秋又道。

这算是把曹亚杰吓得噤若寒蝉了,史清淮也愣了,没想到许平秋是这么请人,这哪是请人,几乎就是揭人家的老底——惹人嘛。

场面僵了,曹亚杰紧张地站着,看着省厅这位大处长。这事情真要被省厅盯上,那就不是下课的问题了。他刚想解释这不是自己的公司,却不料许平秋又道了句:“不要解释,也不要想用谎言来狡辩,这方面我比你专业。”

把小伙儿镇住之后,许平秋的脸色却意外地缓下来了,他像看后生晚辈一样,帮着曹亚杰整整衣领,语重心长地说道:“西装确实比警服帅啊,小伙子,作为长辈,我有几句良言,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

“您……您说,听得进。”曹亚杰不无紧张地道,总觉得许平秋那双眼睛很吓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被人洞彻心扉的感觉。

“第一是见好就收,万一生意赔了,你很惨,万一生意做大了,你可能更惨。”许平秋道。曹亚杰听得猛地皱眉,这说得真没错,也许生意做大了,问题会更多。

“第二是啊,迟收不如早收,早收不如马上收,咱们这个行业可是步步雷池,保不齐哪个人出点事,你敢保证不牵连到你?”许平秋又道。曹亚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低下了头。

“第三啊……”许平秋拍拍小伙儿的肩膀道,“钱能给人带来的成就感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不是单凭个人努力挣的钱,它带来的副作用可能更大……你觉得你得到的,是全部建立在心安理得的基础上吗?如果不是,那就赶紧抽身吧。”

许平秋说了几句,无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史清淮提醒着,正事还没说呢。他回头时,曹亚杰已经收起了那副职业性的笑容,眼巴巴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直道:“我对你没恶意,只是有点可惜,小伙子,你还记得你穿上警服的样子吗?还能感觉到穿上警服那一刻的兴奋不已吗?如果在西服和警服之间选的话,我想大部分人会选择比较廉价的警服,因为它代表着正义,代表着一种理想和信念,也代表着一种做人的成就感……你还记得这些吗?”

“记……得!”曹亚杰喃喃道,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那就试着找找,相信我,钱给你的成就感是一时的,而事业的成就感才是一世的,如果到我这个年龄,你的回忆里只剩下捞钱,那会很苍白的……对不起,打扰你了,下周开始有个集训,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反正来去都是自愿,感觉不合胃口,你还可以回来重操旧业嘛……不过我想,那肯定比你天天偷偷摸摸做生意舒服啊。”许平秋一笑,背着手走了。

史清淮把资料塞给曹亚杰时,看到了他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

没有理会这人的表情,史清淮追着许处的脚步。说实话,他很钦佩许平秋,能把钻钱眼的人说得紧张如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得到的。

这不,直到上车走时,他还看到曹亚杰在原地傻站着,似乎在重新看那份计划资料了。

“许处,他会来吗?”史清淮好奇地问。

“一定会。”许平秋道,回头看了眼。史清淮似乎不相信,许平秋笑着补充着:“从你心理学的角度讲,如果不缺钱的话,就得有点精神追求了。”

“可他……能舍得这些生意吗?”史清淮哭笑不得道,那才是对方的心结。

“聪明的话就主动舍了;不聪明的话,就暗地干着;再笨一点,就依然故我。你说他是哪一种?”许平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着。

应该是聪明人,史清淮如是想。

找到第二个人时,史清淮才发现许平秋作了很细致的安排。连司机都知道详细的地址了,是缉虎营小区一个六十平方米的租住地。敲门进来时,那孩子提着裤子,异样地问着:“你们是……”

“我们通过话,我是史清淮,省厅犯罪研究科科长。”史清淮自我介绍道。

“哦,又是那计划吧,我不去,我都打辞职报告了。”那孩子道。

这孩子叫俞峰,二十多岁的年纪,蓬着一头乱发,桌上的电脑还响着,估计正玩网游呢,屋子里处处烟味。许平秋看了眼这个长相有点偏丑的小伙,没说话,上前开着窗,随意地看了房间几处:书橱,电脑,零乱的衣服,垃圾桶里一堆方便面袋子……标准的屌丝生活。

“哎哎哎……你谁呀……我也是警察,你怎么像查嫌疑人一样在我家晃?”俞峰有点火了,看着这位傻老头东瞅西望,实在让他生气,自己墙角还堆着一堆脏衣服呢。

“不像追踪到‘三一二’跨境洗钱案的民警呀,你立过三等功?”许平秋用质疑的口吻问道。

“功劳我有,可我没个好爸呀……史科长,不管您是哪级领导啊,反正我是要走了,咱们就不必临了再来送温暖了。”俞峰讽刺道,看来怨气很重。

“这个……”史清淮好不难堪,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笑了笑问道:“哦,去处定了么?”

“还没有,不过哪儿也比经侦上强,天天和钱打交道,就是穷得没钱……有错误我们担着,有功劳一窝抢,发个奖金一平均,还不够一顿饭钱。”俞峰道,气愤愤地坐下来了,点着鼠标,不过却无心玩游戏。不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了,向那个和蔼老头问道:“您谁呀?”

“省厅领导啊,给你送温暖来了。”许平秋开着玩笑。

不料俞峰一嗤鼻子,不屑地道:“拉倒吧,我辞职连我们科室主任都没说句挽留,他巴不得我早点走……”

“哦,这样啊。”许平秋听得确实有点生气了,不过一想,又叹气了。他走上前,掏着自己的证件,双手捧着,递到俞峰面前,俞峰不知所为何来,接过来看了下,一激灵,赶紧还回去了,然后立正,敬礼,说了声“对不起”。

毕竟是警营出来的,那些动作都是下意识的,许平秋却是有点可惜,把他敬礼的手放下,然后向他敬了一个礼,轻声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基层的干警付出太多了,而我们给予的回报和关怀,总显得太少。”

这一个礼,让俞峰有点惶恐,他知道两人所为何来,黯然道:“谢谢您,谢谢二位……不过许处长,我真的打算走了,已经递出几份简历,如果五原没机会,我准备到南边打工去。”

“我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下周省总队集训开班,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一展身手,当然,如果你不满意,或者想中途退出,我全力支持……在省城我也混了几十年,你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我还是能帮上忙的。”许平秋道,这一次却是诚心诚意的,因为他看到了俞峰眼里的感激。

其实有的基层警员要求很低,哪怕是一点认可、一点鼓励。

“别急着回答,考虑一下,这里有报到的时间和地点。”许平秋把资料递给俞峰。俞峰茫然接到手里了,看着许平秋。许平秋和蔼道:“忍着心里的愤怒和怨气,都在队伍里待了这么久,还立过功,那说明这份工作在你心里的分量……爱之深,恨之切……即便你仍然选择离开,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

拍拍小伙儿肩膀,许平秋轻轻转身,和史科长两人出了门。俞峰才反应过来,奔着下楼送人,直把两人送到小区门外。

这一个应该没什么悬念了,史清淮也严重怀疑自己的心理研究了,恐怕他再过二十年也达不到这种水平,因人施法,因人施治,许平秋已经炉火纯青了。怪不得政治处那些人解决不了内部问题的时候,也拉这位许处出面。

下一位就糟糕了,车停在公安小区附近等了好久,司机才气喘吁吁回来报告:没人。

要拜访的是严德标,这号警员史清淮见识过,他估计这家伙清醒的时候比喝醉的时候少得多。无奈之下,许平秋让司机出面,打着电话问到了东阳分局,以处理某小事情的名义找一下严助理。哟,还真管用,不一会儿严助理的电话就打回来了,让他们到哪儿哪儿找他。

这倒好,史清淮哭笑不得地陪着许平秋,又去找人了。找人的地方也奇葩,居然在东阳街一处ktv里,量贩式的,环境十分嘈杂,进出的男女、变调的歌声、夹杂着刺鼻的酒气,门口扔了一大堆啤酒瓶,两人就在这儿等着。不一会儿,从ktv里面屁颠屁颠出来一个胖子,派头挺足,门口的保安都躬身问好。

史清淮又一次无语了,只见鼠标露着凸得很高的肚子,横披着衣服,估计是在里面早开喝了,出了门东张西望。

“鼠标,过来。”许平秋吼了句,又是另一番态度了。

“哟……叔啊,您怎么来啦?”鼠标先是一惊,然后欢喜地奔过来。许平秋上上下下瞅着这货,比以前不知道肥了多少,走路都显得困难了。

“这、这……这是……”鼠标见许平秋这样子,有点紧张,特别是看到许平秋似笑非笑的眼神,更紧张。半晌他嘿嘿傻笑着,猜到了:“那集训的事……不成啊,叔,我跑不动啊,再说我这样子,也到不了正场上,就搁分局待着吧。”

“哦……”许平秋笑着一指鼠标,对史清淮道,“看看,挺有自知之明的。”

史清淮也笑了,鼠标有点紧张了,他确实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德性要让省厅的人看见,绝对不是好事。果不其然,许平秋这次不客气了,直道:“我命令你,周一上午八点,准时到这儿报到,逾期不到……有你好看的。”

“啊?”鼠标哭丧着脸,拿着资料,痛不欲生地牢骚着,“不能这样吧,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又要让卖命去了?再说我也不是那块料啊,史科长……您瞧,我这学历不合格,我这经验,也不合格,我就抓过扒手……我不合格的地方太多了,这去了不是出洋相么?”

史清淮笑了,连他也认为严德标同志相当有自知之明了,可他却想不通许平秋为什么一定要招此人。鼠标说着的时候,讪讪住口了,他看到许平秋正盯着他,以一种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他紧张了,不敢胡扯了。就听许平秋放低了声音道:“你个蠢货,这是救你……再在治安上待两年,你就完了。不服气啊?看你这一身膘,就知道你在治安上没干好事……”

鼠标耷拉脑袋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不认为自己错了。许平秋却是用指头戳着这货的脑袋训着:“就知道不学好,在二队拼命的二冬,你怎么不学学?有屡破大案的余罪,你怎么不学学?就知道不学好……你们一个饭盒搅出来的兄弟,你看看你,成什么德性了?”

鼠标的脑袋沉得更低了,羞得无地自容了。

“严德标。”许平秋吼了句。

“到!”鼠标抬头,下意识地。

“周一上午八时准时到省总队报到,听明白了没有?”许平秋命令着。

“是!”鼠标敬了个礼,一挺肚子。

史清淮和许平秋赶紧扭过脸,差点被这货的样子逗得喷笑出来。

好久鼠标才发现,自己敬的礼,那样子说多傻有多傻,连门口的保安都在看笑话。

许平秋又诈唬鼠标,问余罪在哪儿,这货立马向组织交代了。史清淮好一阵子纳闷,感觉自己久攻难下的事情,似乎在许处手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估计没跑。

告辞了鼠标,二人坐车离去。走了半路,许平秋似乎揣摩到了史清淮的心情,回头问着:“小史,你是不是觉得严德标自身素质太差?”

“确实有点。”史清淮毫不讳言道。

“如果我告诉你几个事实,比如,他工作两年,自己就买车了;进东阳分局不到三个月,东阳分局就抢在市经侦前面抓到了一例网络赌博案;之后嘛,有很多人在分局十年八年出不了头,他进去不到一年,直接被提名当上分局长助理了……好评如潮啊。”许平秋道,那揶揄的语气足以说明严德标同志确实异于常人。

“可这和咱们的计划……”史清淮轻声质疑道。

许平秋又补充着:“不,我认为要是连活泛心眼都没有的人,还真不堪大用。”

“我明白了……许处,今天我可是学了不少。”史清淮道。

“你指说服他们?呵呵,千人千面啊,基层的东西你可能不懂,所以试图以简单的规章制度处理问题,但现实中都是行不通的,这些事我负责,不过训练上的事,你得把关了。圈上他们几个月,让他们熟悉熟悉刑事侦查,就像你设想的,只要能和他们原有的知识融合起来,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很令人期待啊。”许平秋道。

确实值得期待,在提高刑事侦查整体水平的领域,从省厅到市局到各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不过更多的是依赖越来越先进的技术,以及无所不在的天网。但是,如果遭遇到同样深谙这些手法的犯罪分子,大部分警务单位可就要抓瞎了。

这种例子太多了,许平秋已经想起了几桩,地下钱庄、民间借贷引发的刑事案件,还有很多移民、洗钱等等让经侦也大伤脑筋的案件,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放到火炉上烤的,那么,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未雨绸缪总是不可或缺的。

“许处……下一位该怎么讲?”史清淮问着。

却不料这个人把许平秋也难住了,他摇摇头道:“这个人难对付,他敢抗命,目无组织,目无上级,既不相信什么誓言,也没有什么理想和信仰,想抓住他的小辫更难,啧……”

能让许处为难的人,史清淮倒异样了,说道:“不像啊,余罪我见过,在刑侦论坛上讲的心理追踪很精彩,我听说古寨县的案子他也有份,把功劳让给一个协警了……要说刑侦上的能人吧,也不稀奇,可这样的人,还真不多见。”

“相信我,他是天生的演技派,而且演的还都是谎言剧目,千万不要被表象迷惑,你觉得他是个优秀警察,可偏偏他身上没有哪怕一点警察的影子。”许平秋道。余罪,比任何人都难下定论。

“那怎么办?”史清淮更异样了。

“你来办。”许平秋道。

“啊?我行吗?”史清淮吓了一跳。

“我教你怎么办,试试看成不成,这是我唯一不确定的一个人,可他又是比你和我更了解犯罪和罪犯的人,我真舍不得放弃他。”许平秋道。

“比我吧,说得通,不至于比您……”史清淮小心翼翼地道,觉得这个评价有点儿过了。

许平秋笑了笑,个中缘由,他可不愿讲出来。不过要把余罪请进计划里,他得想想怎么对史清淮面授机宜了……

难兄难弟

余罪和鼠标是铁杆兄弟,根本没原则的那种。当史清淮到达严德标说出来的地址时,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为他们俩所做的事,几乎如出一辙。

在城北小北庄的粮油交易市场,据说余罪和别人在这里开了一家粮油店,往乡下贩大米白面,回头又把乡下的杂粮山货运出来,两厢差价,获利尚可。怨不得这数月杳无音讯,敢情这和前面几位也差不多,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本来史清淮有些反感的,不过当他知道开这家粮油店的几位都是原反扒队的协警时,他心里蓦地一热,一下子对余罪的印象改观了。即便许平秋也是如此,他叹着气道,全省的警务,差不多一半需要依靠协警完成,除了点菲薄的工资,我们给不了他们更多的东西,没有补助、没有奖金、没有福利,甚至连荣誉也没有,可就这样,还有很多人干的是拼命的活啊!

关于坞城路反扒大队的事,史清淮有所耳闻。这群同行是有血性的人,是敢于舍弃身家、集体抗命的执法者,是按部就班、尸位素餐的人无从理解的,自己除了钦佩,还是钦佩,尽管他们并不适合成为一名执法者。

史清淮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境下车的。到此地时天色已晚,然而进了市场才发现,晚上好像更忙碌,很多店面门口排着加重货车,后厢开着,搭着人梯,许多人正在卸货。这货卸得也让人咋舌,下面扛东西的一亮膀子,车上的人就把两三袋大米往膀子上一放,那些身高力壮的汉子“嗨哟”一声,扛着便走。数个这样的搬运工进进出出,堆积如山的货车渐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空了。

“洋姜,快点……”

“大毛,你还没当老板呢,这腿脚都不行了啊?”

“老关,我来我来……”

一个小个子在一辆重卡车后指挥着,偶尔帮着别人扛几袋。看样子几人很熟悉,说着说着就骂起来了。有人骂着:“余贱,数你干活偷懒。”有人接上了:“以后运到乡下的,不给你上货啊。”还有人接话道:“这活太累,再找几个人来。”

“我也干活了,我干得比你们都累啊。”余罪说。旁人质疑啥活时,他嬉笑着道:“数钱啊,每次货款得数半个小时呢,把我手指头都累抽筋了。”

啊呸,一群鄙视的声音,夹杂着余罪的笑声,既奸且贱。不过他也不好意思,随后又加入到同伴搬运的行列里了。

不知道谁先发现了史清淮,隔着不远的距离那样看着,似乎触动了这些已经脱了警服的兄弟心弦一般。有人停下了,有人刚看到,脚步趔趄了下,差点把扛的东西扔了,有人凑上来,问着是谁……余罪兴冲冲跑出来了,也愣了,那位帅气的警察,正冲着他笑。

“笑得比你还贱,余儿啊,这谁呀?”洋姜道,边说边扑了扑身上的灰,惹得其他人往一边推他。大毛好奇地问着:“余儿啊,是不是有下家了?炮灰不够,拉你凑数?”

老关的年纪稍大点,这个店是他主办的,看史清淮走过来了,他警示着余罪道:“心里有谱没?怎么也得上个台阶啊,最少也得是个副队长、副所长之类的。”

“对,大方点儿,想上你就得不要脸……”洋姜又道,惹得一干糙爷们儿嘿嘿乐了。

史清淮走到余罪面前时,伸着手问好,自我介绍着。一听是省厅来人,再一听专程找余罪来了,哟,昔日的众兄弟推着他,反正他留着也不好好干活。

众人留给了余罪和史清淮一个独处的时间,史清淮回头看这热闹的场面,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随意地问了句:“余罪,这是你在反扒队的同事?”

“嗯,对,差不多都是,没什么干的,就倒腾起粮食来了。”余罪拍拍身上沾的白灰,回答道。

“他们……曾经都是……警察?”史清淮看着这些搬运工,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那高个子的,关琦山,协警里唯一受过市局表彰的,干了八年;车上卸货的,大毛,反扒队干了六年,受过三次伤……进门那个,洋姜,在反扒队也干了四年多……”余罪介绍着,去日已久,已经没有那种怨念了。

不过史清淮心里却更堵了,他看着这些曾经的同行,就即便身边这位在籍的警察,他也无从评价其是高尚还是无耻,毕竟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这是一种倔强的生存方式,哪怕重新回到一无所有。

余罪,余罪……史清淮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看了看身侧的本人,他暗暗感慨着,以此为名的,何罪之有?未有此名的,余罪何其多也!

“我的来意就不多说了……其实我很荣幸能和你站到一起说话啊,不是谁都上得了刑侦论坛的。”史清淮转着话题,不无恭维地道。

“您别寒碜我,您在讲台上的时候,我还是学员呢。”余罪笑了笑。

“那这样,我也当过你的听众,扯平了……看来咱们有基础,那样对话就简单多了,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拒绝这个计划吗?”史清淮关切地问。

“我没法答应啊,你要求的是高智商、高学历、高起点,我就没一项合格,进去那不让人笑话吗?再说了,我现在真不想接触刑警这一块了。”余罪道,稍稍露了点难色,他不确定面前是不是一个该抓住的机会。

人总是有点想法的,有想法也许就拧住了,毕竟还是个二十多的小伙,这一点许平秋看得很透彻,当他的拼命和努力连起码的肯定也得不到时,不可能没有怨气。

此时需要一个让他把气泄出来的机会,而给他机会的人,绝对不能是许平秋本人,看来这一点很准确。史清淮暗笑了笑,正色道:“这不是普通的刑警,不会让你们直接接触嫌疑人,更多是从动机、诱因、行为等方面,替外勤们指明方向,找到线索,所以,它的危险系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

“我知道。”余罪道。

“如果在待遇上担心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是直接被总队要回去的,很快就可以转正……即便你不参加集训,在总队也会有你的位置。你的情况有点特殊,可能没机会到其他警种上,毕竟是走上刑侦论坛的人,真要把你放到所里查户口,难道你不觉得大材小用了?”史清淮笑道。

这个赞扬听得余罪恬然一笑,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讪讪无语,像在思忖着什么,像等待了很久后突然得到一个期待的东西时,又觉得有点惶恐。

说到这儿,连史清淮也觉得许平秋用心良苦了,他劝慰道:“你不会还对许处有成见吧?”

“我,怎么可能?级别差太远了吧?”余罪笑道。

“你的事我知道一点儿,许处其实很关注你,你的事是他亲自办的,这个计划也是他首肯的,我们还真缺一位有大量实践经验的警员,为什么不试试呢?”史清淮道,停下来了,看着余罪,把详细的资料给了余罪,等着他在路灯下翻阅。

“你的计划里有一个缺陷。”余罪正色道。

“是吗?说来听听。”史清淮异样了。

“你没有考虑到人的因素。这样说吧,一个犯罪团伙里,如果是两个人作案,默契度相对容易。三个人就难了,四个五个就难上加难了,所以稍大点儿的团伙都是层叠式的,也就是说,主谋藏得最深,中间层稍浅,暴露在外的都是底层……你的想法很好,用各专业的精英组成一个小组,凿穿犯罪组织的核心。是这样吗?”

余罪问,史清淮点头时,他反问道:“可是你只顾考虑对手,没考虑自身啊,既然都是各领域精英,你指望他们服从谁?更别说数个乃至更多的精英,能在行动中达成默契了……默契很重要,没这东西会要命的。”

余罪说得可是深有体会了,当初沪城抓捕,大家稍微训练有素一点都不会出那么大娄子了。

史清淮愣了下,这正是许平秋担心的事啊,却不料余罪说的和他如出一辙。这回他倒觉得是自己眼拙了,有这种眼光的人,本身就比其他人高出一筹来。

“还有,既然要打击犯罪,那你首先得了解它,你不至于去找各领域里和犯罪打过交道的精英吧?真有这种人,恐怕他自己就有问题。”余罪笑了,看着史清淮的书生意气,似乎能推测到这个计划流产的结果。

“很好,你说得很好,这恰恰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否则就是方案,而不是计划了。”史清淮慢慢地开口了,好奇地打量着余罪,直接问,“那看来我们应该有共同语言,之前总不至于拒我于千里之外吧?”

“你在试探我的态度,不会介意我也试探一下你的态度吧?”余罪道,左右顾盼着,像是在找什么。

“结果呢?”史清淮问。

“你带来的消息就是结果嘛……三个月体能适应训练,三个月模拟训练,半年以内,不参加实战,一年之内,只限于参与实战观摩,一年后尝试性实战,如果效果不理想,直接解散。也就是说,有一年的时间几乎是空闲的……对我这号没地方去的人,这样的条件再不去就是傻瓜了。”余罪笑了。那副奸诈的表情,让史清淮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也许这家伙就是想以这种态度来要挟上面呢。

奇怪了,还偏偏有人买他的账,邵万戈、苗奇、禁毒局的,包括许平秋似乎都对这个人感兴趣。

“如果我不来,你就搁这儿待着?”史清淮异样地问。

“你不来,也会有混吃等死的地方。”余罪无所谓地道。

“哦,那意思是,我给你找了一个更好的混吃等死的地方,对不对?你在找什么?”史清淮道,稍有点儿成就感,马上被冲淡了。

“我在找……教唆你来的人,是不是还躲在暗处观察我们。”余罪不确定地道,并没有看到许平秋的车。

史清淮扑哧一声笑了,敢情余罪和许平秋之间居然有如此默契,他好奇地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是他的爱好,总喜欢在暗处观察……”余罪道,脸上挂着坏坏的笑。

“我觉得你还是对许处有成见,他其实对你很上心,因为你的事,他和王副厅都有点小摩擦了。”史清淮道,只觉得领导这么上心,下属都不领情,实在是忘恩负义了。

“没成见……我问心无愧,他于心不安而已。”余罪道,把资料交还给史清淮手里,道了句,“不要期望太高,不会有更多的人卖命的。”

“也包括你?”史清淮话里不悦了。

“对,包括这儿所有人……他们都是卖过命的人。”余罪道。他转身慢慢走着,招手再见,又和那帮子卸货搬运的爷们儿混到一起了,史清淮看得心里好不复杂。

不过他明白了,为什么许平秋不肯来,也许说服余罪不难,但见到如此多的离职警察,会让他很难堪。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一个带着一星机密的文件成形了,省厅的批复很快成文,严德标、李玫、曹亚杰、俞峰所在单位,都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以加密函形式出现的调令,是专人呈送的,连欢送会都没来得及开,匆匆交接工作后人就那么走了。据说严德标同志,着实对自己这个没干几天的肥差抹了好几把泪。

周一开班没有那么隆重,史清淮以教员的身份出现,带队的万政委和总队长许平秋,仅仅是在省队的门口迎接了一下。

当警察都经历过训练,不过工作若干年再回炉训练就是另一码事了。第一天就出了一箩筐笑话,四百米一圈的教场,李玫和鼠标半圈也跑不动,本身就是内勤,干这活儿可差远了。曹亚杰和俞峰没过两圈也是满头虚汗。至于余罪,边跑边看着李玫和鼠标像一对姐弟,就差笑得满地抽筋打滚了。

没到结束,李玫就啼哭着抹着泪找史清淮告状来了。史清淮一看这胖姑娘浑身尘土,肯定是摔了一跤,赶紧安慰着,却不料还不是这原因,而是因为那个叫余罪的贱人给她起了外号——土肥圆。

史清淮自然使尽浑身解数安慰一番,不过如此形象的绰号,把他也逗得哭笑不得。他装模作样在教场上训了余罪两句,一说缘由,其他人就笑,等到吃饭的时候,他明显看到其他四个跑不动的人自动聚到一桌上了,很不友善地瞪着孤立的余罪……

第一天,余罪就把队友全部惹了。第二天,五个人迟到了三个……

难以为继

两周过去了,许处长专车到达省总队的时候,他没让开进去,而是在门口下了车,径自走了进去。

自从机构改革,他从总队长到省厅刑侦处办公之后,就很少来总队了,不过对于曾经待过十几年的地方,他还是蛮有感情的。八百米的环形训练场,那曾经是他带着一干学员挥汗如雨打的地基,全队绿化面积占百分之三十,草坪修剪、浇水、整饬,曾经都是总队工作人员自己动手的。许处进了门,扶着一棵银杏树,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记忆中,这好像是他亲自栽下的。

哎,年纪老了,很多年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可偏偏把眼前的事给忘了。听到训练场上声音时,他才省得自己的来意,踱着步,朝办公楼后的训练场看去。

钢网隔栅,塑胶地面,跑道的中央能容六个篮球场、一个足球场,从这里走出去多少刑警他记不清了。不过他记得,跑道换了三次塑胶,都是同行们的脚底磨坏的,另外场地一角是沙袋、塑料垫,如果把之前换下去的劳损品全部收拾起来,估计能拉一卡车。每年参加轮训的刑警要脱一层皮,也得让这训练场脱一层皮。

对了,今天自己是来看那个所谓的“精英组合”呢。开班后,主要是由史清淮负责,他那个闲适的职位也正好利用,大部分时间不用去省厅办公处了,每天直接在总队上班。

嗯,不错,有人在跑步,是俞峰,抹着汗,看到许平秋时,他笑了笑。许平秋高兴地招招手,来了句“继续训练”,那孩子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眼,跑得更来劲了。

没错,这是位需要精神激励的人。许平秋看着他单薄的身材,已经理短的头发,他甚至有点惶恐,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在刑侦上是不是有出头的可能?否则的话,他可能要比现在更郁闷。

再看其他人时,许平秋就不中意了:李玫蹲在操场一角歇着,另一位曹亚杰在打着电话,估计生意还那么繁忙,对于这两位,许平秋抱的期望可不大,适应性训练也就旨在改善体能,谁可还敢指望他们去抓捕一线,能把正常工作做下来就不错了。

许平秋一看操场,只有三个人,眉头一皱,脸上黑线出来了。余罪和严德标,这个时候居然不在?

他看看表,摸着电话,叫史清淮和万政委下来了。

“快,鼠标……许处长来了。”俞峰边跑边喊了句,顺便踢了一脚躺在草坪上的鼠标,又警示坐着休息的李玫。这胖姑娘赶紧起来,喘着气追问着:“谁是许处长啊?”

“不会吧?你没听过许平秋的大名?”俞峰异样地问。

“哦,他呀……知道。”李玫道,俞峰放慢了脚步,似乎准备随时拉她一把似的。曹亚杰奔上来了,小声道:“李玫,许处没找过你?”

“没有啊……这太不对等了,你们是处长请的,请我的就来了一科长。”李玫好不气恼地道,回头看时,鼠标居然刚爬起来。她招着手喊着:“快点,懒死你。”

“妈呀……”鼠标苦不堪言地起来,小步挪着,痛苦万分地又跑上了。

哦,敢情是躺着呢,许平秋皱了皱眉头。他向前面三位微笑示意,等鼠标好不容易跑过来时,他却吼着:“就躺在场地上训练的啊?”

鼠标幽怨地看了眼,不叫叔了,扭头走了。

万政委和史清淮从场外奔着进来了,远远地打着招呼,见面第一句,许平秋指着场上问着:“怎么少了一个,余罪呢?”

“哦,他请假了,要回老家办点事,反正他体能相当不错,这个每天五公里适应性训练对他来说,很轻松。”史清淮道。

“有事?什么事说了吗?”许平秋问道。

“他没说,家事我也不好问。”史清淮道。

三人相携走着,许平秋抬头示意着,笑着问万政委道:“老万,怎么样?”

“我实在不敢恭维呀,许处。”万政委哭笑不得。别说针对刑警的体能要求,就小学生的体能测试标准,估计这几位也达不了标。史清淮也掩着嘴笑,心知这几人的素质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得太远了。

“他们将来是拼智商,用不着拼命,拳脚嘛,就不要求那么高了。”许平秋道,又强调着,“不过纪律一定要抓严,任何一个队伍,都是从纪律开始的,他们这方面怎么样?”

“够呛。”万政委又道了句。许平秋黑着脸追问史清淮时,史清淮却也不瞒了,本来担心余罪尥蹶子,可恰恰相反,万政委眼里,反倒是余罪最像刑警,每天上场很准时,按时完成训练任务,其他几个就不咋地了,训练时处理私事、上班时迟到之类的事频繁发生。万政委指了指远处:“就……就那个小胖子,两周迟到了四回,还是开车来的。”

说到此处,史清淮讪讪闭嘴了,在练兵上,他的确是外行,可这拨人,又不敢用内行人训。许平秋再问到几个人的关系时,别说了,谁也看不上谁,上班各来各的,下班各走各的,年龄、经历、爱好相差颇大,真拧到一块,怕是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样,下周开始,逐步改成封闭式训练……”许平秋若有所思道,想着那些招数,可还有点麻烦,男女混搭,不太好办。

“这行吗?一封闭,他们肯定会不满的。”史清淮担心地道。

“人性化封闭,让他们吃在一块,住在一块,有事外出时,必须结伴,而且不能两两结伴,必须五个人同时出去,同时回来。”许平秋道,这些可都是平时训练的积累,就相互看得再不顺眼,看多了也不会那么扎眼。

“行,我给他们安排宿舍,不过就怕他们嫌条件不好啊。”万政委道。

“既然都来了,手续都进总队,他们还能挑三拣四呀?”许平秋不以为然道。

说及此处,万政委和史清淮又笑了,前脚忽悠,转身变脸的事,他们还真做不出来。不过许平秋肯定能,看到鼠标又坐到跑道边上时,他捋着袖子,让两人等着,边走边说着:“我得训训这个懒种,越来越不像话了……”

史清淮和万政委相视默然,苦笑一脸。其余那三位似乎都看着这场面,平时标哥就吹嘘了:许处长是他叔。看来果真很像,当着叔的面居然又坐草坪上了。

“起来……很累么?”许平秋上得前来,踢了这货一脚。鼠标刚站起来,他又拧着鼠标的肥腮。鼠标很不爽地挣脱了,委屈的样子。许平秋气呼呼地训着:“你这个怨妇表情,即便是真心的,也不抵用,以你的训练水平,甭指望毕业啊。”

“我没招谁惹谁,干吗针对我呢?”鼠标委屈道。

“有本事了啊,对上级都敢质疑了,那你说,我把你调来,哪儿错了?”许平秋反问着。

好像没错,当警察岂能不服从命令;可好像全错了,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赶着猪长跑,咱就不可能是那块料嘛。鼠标歪着头,一副气无可泄的样子,惫懒道:“许处,你看我……连那个胖妞都跑不过,您把我开除回治安上得了。”

“你看看你,什么德性……就不能跟好同志学学,毕业两年知道你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人家余罪下乡一年,连下几起震动省厅的大案,你干了些什么?吃了一身膘是吧?”许平秋训着。

“他破案是有目的的。”鼠标道。

“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在你眼里是有目的?”许平秋道。

“不是,他带了乡警李逸风,人家爸是武装部长,愣把这个人扶起来,然后好办事……现在他一个妹妹当兵去了,就是李部长办的。”鼠标道。

这倒是许平秋不知道的,细细一问,还真是请假回家送人去了,一听还不是什么亲妹妹,而是八字没一撇的准后娘家的拖油瓶。许平秋一摆手不说了,直寻着另一个优点道:“不管怎么说,人家的思想境界已经比你高出十万八千里了。上次的案子,把功劳都让给一位协警,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啊。”

“拉倒吧,让了个功劳,知道拿了多少好处?”鼠标不屑道。

“好处?功劳能换好处?”许平秋不解了。

“当然能换,李拴羊一立功一入籍,哎呀,他爹妈姑姨叔伯,全跑去给余罪干活呢,知道他们在乡下收了多少杂粮吗?90多吨……知道他们往古寨推销了多少大米面啊,好几辆重卡呢……我那点小打小闹,和他比差远了……”鼠标委屈道,排了一堆自己实在不能成为许平秋关注焦点的理由。

许平秋脸上红一阵黑一阵,被级别很低的下属抢白得无话可说。不过还有办法,他很霸道地打断了话题道:“啊,就是啊,你正事比不过人家,歪门邪道也不行……更得好好训练。”

“啊?这也能成理由?”鼠标愕然了,下巴快掉了。

“啊什么啊?你听好了严德标,三个月适应训练,不瘦下十斤肉,就不算合格……想偷懒回去是吧?别想了,真待不下去,我给你找个好地方……跟着法医出现场去。”许平秋淡淡一句,背着手走了。

鼠标噎了一声,心里骂道:“真他妈黑呀,让老子和死人打交道去……”

正腹诽着,许平秋猛地一回头吼着:“还站着看呀,不知道你该干什么?”

吓得一激灵,鼠标赶紧快跑,却不料跑得猛了,一不小心踏在下水沟边,“啪唧”一声一个前扑,五体投地,胖臀朝天,后面跟着跑的,顿时间又笑翻了两个。

哎,难啊!三位领导看着这场里的四个“精英”,除了发愁,还是发愁……

各行其是

泰阳市武装部,大幅的“保卫祖国,人人有责”的征兵宣传条幅下,贺敏芝看着浑身草绿军装、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儿,一想她要离家了,又是未语泪先流,好不伤感地抹着眼睛。

“妈,你又这样啊,让人看见多难为情啊。”丫丫埋怨着,不过看妈妈这样,也忍不住有点难受。

母女相拥,贺敏芝唠叨着:“丫,这可不比在家里……去了部队可别使小性子,万一有事了,妈也不在跟前,你可咋办?”

说着,她把手绢包着的钱往女儿怀里塞,丫丫拿着,眼睛红红地看着妈妈,点着头,一眨眼两滴泪,轻声道:“妈,要不……你和余叔叔,就那样吧,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可咋办?就是余叔叔丑了点……我怕委屈了你……”

贺敏芝正伤感着,闻言破涕而笑,哭笑不得地揽着女儿:“傻孩子,别乱说……”

丫丫有点不好意思了,瞥了眼在武装部门口等着的余罪,那位小警察她一直看不顺眼,不过这回大跌眼镜了,没想到自己还真能一路过关,如愿以偿地从几百人的队伍中脱颖而出。

母女俩轻声细语着,尽是依依不舍。余罪在门口翘首期盼,终于看到了李部长陪着当地领导还有部队征兵人员从里面出来了。他赶紧上前,陪着李部长,又是敬烟又是恭维的,让招兵的一位女兵多多照顾那个叫陈芳芳的。

悬了多半年的事一朝解决了,草绿的军车载着十几位女兵启程了,大红花配着大标语,送行的人都是热泪两行。车行得很慢,余罪陪着贺阿姨跟着车奔了好远,直到追不上军车,才讪讪回返。看着贺阿姨眼睛红红的,余罪安慰道:“放心吧,贺阿姨,到部队是文艺兵,不会受什么罪的。”

“唉……当妈的,她在家闹心,出门又担心,还不都这样。”贺阿姨难受道,又回头看了看女儿远去的方向。余罪要劝时,却发现街边一个人贼头贼脑地躲在电杆后偷窥,他也贼头贼脑地招招手,那人钻出来,悄悄地凑上来了。

是老爸,余罪指指贺阿姨,示意赶紧去劝劝。

虽然余满塘就是为这个来了,可看儿子表情怎么都不对劲。他瞥着眼指指远处,父子心意相通,余罪知道老爸那意思:赶紧滚。

他识趣地溜了,看着贺阿姨和父亲站到了一起,有点落寞地散着步往回走,哎哟,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真得感谢狗少,余罪可没想到李部长的能量如此之大,本来还以为要等到年底,却不料恰巧遇到特招,于是像天遂人愿一样,顺理成章地就把这事办喽。

余罪放下件心事,轻快地跑着,远远地看见李部长,他笑着招手。那老头也很帅气,两鬓斑白,面容清癯,像苍老版的李逸风。这时候,余罪看这老头可甭提多亲切了,兴冲冲奔上来,深深地朝李部长鞠了一躬,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喃喃道:“李部长,这……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

“哈哈……就和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是一样的。幸不辱命啊,不过就是地方有点远了,在大西北。”李部长笑着道,揽着余罪,状似父子。这孩子他没见过几回,不过从他儿子嘴里恐怕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他笑着问余罪道:“别不满意啊,真好点的地方,轮不到咱们了。”

“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姑娘搁家里还真没出路,快把她妈妈愁死了。”余罪道。

“这么上心啊……我听逸风说,她是你……未来的后妈?”李部长笑着问。这话余罪可不好意思回答了,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李部长似有话说,招着手让司机等着,他揽着余罪道:“走走,中午一块儿吃顿饭。”

“好,我安排……要不,把我爸和丫丫妈妈也叫上?”余罪高兴地道。

“不不不,就咱们俩,人多不方便……再说了,这整的叫什么事嘛,家属一见我,就知道谢我……呵呵,就你和逸风这关系……告诉你爸和她妈妈啊,不用搞这一套,孩子的自身条件本身就可以嘛。”李部长笑着道。余罪那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表达,紧张而乖顺地任凭李部长揽着。他甚至有点奇怪,这么豪爽的一位老兵,怎么会养出狗少那货来。

不过,狗少的骨子里并不缺乏血性,那次沪城跳河就让余罪很是惊讶。

“在想什么?说说你啊……现在有着落了?”李部长关切地问。

“回省总队,参加集训,总队要搞一个特勤支援计划。”余罪道。

“那看来还是有人赏识你的,那就好……我还想过啊,要真不行,我可以给你使使劲,调离公安系统。”李部长道。余罪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几十年从军的人脉,安排个像他这样的小卒恐怕容易得紧。

说着这话,李部长看着余罪,看到他没有什么表情时,老头笑着道:“看来你还是喜欢这份工作的,那就干着吧,不过这可不是一份好职业啊。”

“肯定不是。但我也肯定不是适应更好职业的那类人。”余罪笑笑道,被晾的时间久了,自知之明肯定有了点。

“理解不一样,我是指,咱们军警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处……都在强调一种共性,都必须抹杀个体的个性,这个谁也无法持否定态度。因为必须有了共性才能上下一心,所向披靡,如果全部有自己的个性,那就不会有统一的指挥,也不可能成为队伍了。”李部长道,似乎在委婉地劝着余罪什么。

“谢谢李部长,我懂……”余罪凛然道,讶异地回头看了眼一身军装、年已苍老的李部长,他知道这个和蔼的老人在用自己的经验教他如何做人。

“你不一定懂,要真懂就不会那么拼命了,太有个性了,在纪律队伍里可不好往下混,除非有一天你能站到一定的高度,让整个队伍打上你这种个性的烙印,否则的话,你会比没有个性的活得更差。”李部长道。他劝着这位曾经让他很惊讶的小警,从对方第一次打他儿子开始,他就知道这位可比他儿子要有性格多了。

“那我该怎么办?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干着干着就入魔了,总想干出个结果来,去年那案子,我都是咬牙坚持下来的,好几次都想放下了。”余罪诚心求教着。

“那一对老两口,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悲剧,再怎么改也不会成喜剧……这种事吧,我不是说该蔑视法律,不该查他们,而是想说呀,你得学会尊重规则,一味地突破规则行事,可能给你带来期待的效果,也可能与你期待的大相径庭,很可能是个伤人伤己的后果,你懂吗?”李部长道,很诚恳。

“谢谢,我懂了,我正在努力适应。”余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在这个环境里生活,必须适应。如果你真的不想适应这种共性,又放不下自己的个性,那就试着活得随性一点,凡事不要太较真了……要说起来吧,圆滑、世故都不是什么好事,可你不能否认,这是大多数人的必经之路……嗯,有事多和我通通气啊。”李部长笑着道。

“好的,没问题……哎,对了,李部长,逸风在学院怎么样?”余罪转着话题问。

“还行,有点儿上进心了。小余啊,你说,他以前光懂吃喝玩乐,我发愁这小子将来可怎么办。可现在有上进心了吧,我也发愁,你说他要成为个忧国忧民的人,他这一辈子该生活得多无趣,是吧?”

“哈哈……”

一对老少,相谈颇欢,中午余罪就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请了李部长一顿,送走人之后才回家,自然是落了老爸一堆埋怨——人家办这么大事,怎么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呢?至少也得整点像样的礼品不是?老爸在一边说,贺阿姨也帮腔。余罪瞅着这两位,虽然嘴上是埋怨,可心里绝对不是。

这一次,余罪终于能放心回总队了。

总队,午饭时分。

这个食堂,只要不是刑警集训,吃饭的人就不多。总队下属几个科室,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空荡荡的大餐厅只零散地坐了几位。在这里已经两周了,那个五人集训小组初到总队带来的惊艳已经消退了,各自吃着饭,聊着天,即便在座的有一对骇人的雌雄双肥,也引不起更多的注意力。

俞峰吃着饭,手里把玩着手游,手指既瘦且长。这娃有点变态,一只手玩连连看,最高记录27秒,别人十只手也赶不上,反倒吃饭不利索,别人早洗盆子了,他还在细嚼慢咽。

那三人有玩的了,四个人里面鼠标和李玫最活泛,吃饭的中间玩上扑克牌了。对于鼠标,这才是吃饭家伙,两人硬拉上曹亚杰玩斗地主,几盘下来,李玫玩得相当不错,连着几把地主,打了不谙此道的曹亚杰好几个凤凰出不了窝。

边打边吃边玩,曹亚杰关切地问鼠标道:“鼠标,余罪还有个妹妹?”

“后妈家的……一张j。”鼠标随意道,他玩牌似乎有点傻,乱七八糟拿着牌,像乱抽。

“k……别提他,这个贱人,敢给我起外号,大家替我想想,怎么还回去。”李玫甩了张牌,气呼呼道。关于“土肥圆”那个绰号,还让她难以释怀。

说到这个绰号,几人憋着笑,鼠标教唆着:“对,一定还回来……玫姐,我建议你找他单挑,好好教训教训他。”

明显是唯恐天下不乱,曹亚杰相对老成点,出着牌笑着道:“得了吧,这人在刑侦上是个狠人啊。”

“哦,是吗?”李玫愕然道。

“前年杏花区的事,没听说过?”曹亚杰问。

“知道啊,那个袭警案啊,不是那什么……一对兄弟俩,被处理了。活该嘛。”李玫道。

鼠标不吭声了,曹亚杰也懒得解释了,又道:“也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他都被一个小官僚给捅了一瓶刺。”

“他也活该。”李玫道,摔了个长串,两人一傻眼,她扔出最后一张,乐得直拍胖手,好不嘚瑟,笑得像开缝的花椒,直嘲讽两人笨。

“哟,看来参加集训的都是高手啊。”曹亚杰愕然了,连输好几把,倒让他不能接受了。

“不服气再来啊。”李玫扭着胖身子,浑身肉颤。

“再来。”曹亚杰道。

“好啊。”李玫拆着牌。

“空打没意思,这把谁要输了,下午训练的时候给大家买水,俞峰作证啊。”鼠标道,提了个不大不小的赌注。

“你们玩不过李姐,两个大男人一直输,也不嫌丢人。”俞峰懒洋洋地应了声。

洗牌,切花,李玫兴高采烈地催着,看样子玩得颇来劲。曹亚杰认认真真插着牌,鼠标还是一副傻样,揭牌就扣着,边吃边揭,还没拿起牌呢,李玫就把曹亚杰的地主抢走了。

这把打得有点难了,李玫不时抚着肥下巴,左右看看曹亚杰和鼠标,每一次出牌都相当谨慎,一张3、一张7单行,挑出了上手曹亚杰的小王,两对出去,对2回收。再行三圈,她心算着,脸上渐渐有笑容了。

等又一张2收牌后,她扔出一张单牌9,然后得意地看着鼠标和曹亚杰。

曹亚杰为难了,看着鼠标,鼠标有点发蒙地看着李玫,弱弱地问:“还没打完呢,姐你高兴什么?”

“胜负已定,我准备拿这张回收……两位,有何高招?管是不管?”李玫胖手扬扬一张大王,不用说,算着没有炸弹,大王一收,剩一个三带二。鼠标却是好不解看看她手里的牌,直问着:“剩几张了,报牌没有?”

“不用报……哎哟。”李玫道了句,却看到鼠标这蠢货把自己的饭盆给蹭地上了。她放下牌,赶紧看看是不是溅她裤子上,一看没有,催着鼠标道:“出牌。”

“哦……一张a。”鼠标扔出来一张。

“过……”曹亚杰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王……三带!”李玫甩出牌来了。

“啊……两个8能叫三带?李姐你打个牌也耍赖啊。”鼠标惊讶道。

“咦,就是啊,怪不得你把把赢。”曹亚杰帮腔了,他刚才看到怎么回事了。

“什么?”李玫定睛一看,咦,本来三个8带单张,成了两个8加一个j、一个4。她不相信地拿在手里看看,不知道这什么情况。鼠标却是扔着牌:“终于输了吧,牌面都大不过我们……下午水你买啊。哎,老曹,走了。”

“哦……”曹亚杰笑着,起身了,两人一出门,俱是咬着嘴唇在笑。

李玫坐在餐桌边上,一直在想着,不对呀,不对呀,怎么手里牌变了?看错了?不可能呀……她思忖着,似乎非要找到准确答案一般,想得她连饭都忘吃了,半晌抬头时才发现史清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了,他笑着道:“玩个牌都这么较真吗?”

“那当然,我是桥牌黑桃中级大师……错在哪儿,我看错牌了吗?”李玫不信,又翻着牌,一张一张回忆着。史清淮眼睛瞪大了,这胖姑娘的记忆力凶悍到能把从第一圈开始出的牌都还原出来,一张一张摆着:这是曹亚杰的,这是鼠标的……然后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别人的牌出问题了,而是她自己的牌有毛病了。

“需要我告诉你,错在什么地方吗?”史清淮笑着道。

“我看错了?”李玫不确定了。

“你应该没看错牌。”史清淮道。

“那是什么原因?”李玫异样地问。

“你看错了人啊,你是桥牌中级大师,可你遇到的是千术大师啊。”史清淮笑道。李玫愕然看看曹亚杰和鼠标的位置,搞不清谁是大师了,史清淮笑着提醒:“就在你弯腰看饭盆的一刹那……”

“鼠标?”李玫实在无法接受了,那个蠢货明明只会吃,干什么也是垫底的。

“我什么也没说啊,只是猜测,不过我好像听说过,西苑那起网络赌博案是东阳分局侦破的,好像咱们中间有人就是从那儿来的……”史清淮笑着道,看着李玫震惊的表情,他倒觉得这不失为加强彼此联系的一种方式,他走时还不忘回头劝了句,“你应该向他请教请教,据说他开盘很少输。”

“这个死鬼,买瓶水都要耍赖,饶不了他。”李玫收拾着扑克,揣起来,兴冲冲奔出去了,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吼着,“鼠标,你给我过来,偷换我的牌……以为我算不清是不是?饶不了你……嗨,宝贝,你别跑啊,我又吃不了你……”

史清淮笑了笑,要走时,却又异样看着身后,俞峰还在边吃边玩,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看着这位小伙儿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史清淮很纳闷,他是为游戏担心,还是为将来操心呢?

史清淮也愁啊,这个拼凑起来的小组,实在是太个性了,玩千术的、减肥的、做生意的,还有沉迷游戏的,真正想成为一只能实战的队伍,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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