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秋鼻子哼了哼,踱步出去了,看也没看身后的余罪一眼。等这位总队长踱下楼梯的时候,福利发放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两行刑警夹道欢送,他一脸笑吟吟地和众人告别,在郭指导员的陪同下上了车。
坐在车里老许这口闷气才缓了过来,他回头看看院子里,没有看到余罪,有点失望。不过走了不远,他像紧张似的叫司机稍慢点、慢点……司机放慢车速时,他从倒视镜里看到匆匆从楼里奔出来的余罪,追到门口停下了,对着已去的车影,很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这一刻,老许觉得很释然,脸上挂着微笑,惬意地靠着座位。他知道想让这位同志认错没那么容易,能到这一步,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被领导敲打了一通,余罪自然是无处诉苦。不过他理解,许平秋没有恶意,那些外表光鲜的事,是怎么样步步凶险走过来的。余罪也心有余悸,能看到这些幕后事的人,恐怕不多,但许平秋肯定能看透。
虽然对老头向来有气,但不得不服。余罪知道自己该收敛一些了,于是他回头在队里作了如下安排:节假日值班、轮休,交给师建成安排;还有给队里人员订的粮油,交给大嘴巴巴勇处理,低调,一定要低调,注意方式,最好下班后给大家直接送家里。至于日常工作嘛,余罪知道自己不擅长,到指导员办公室走了一趟,敬烟倒茶叙了半个小时,叔长叔短把郭叔一捧,郭延喜自然就义无反顾地把春节期间值班的事揽下了。
当领导是需要艺术的。余罪觉得自己从老许身上都窥得门径了,那就是有了事都让别人去干,而他这当领导的,就可以有很多充裕和自由的时间。
快十一点的时候离了队,没有专车,他是乘了辆出租车走的。本来想去市里玩玩,特别是想着会会哪个妞去,可出了刑警队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当警察交际的圈子本身就窄,刑警的圈子更窄。其实他想去禁毒局看看,去年四月份林宇婧离开,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那些缉毒警和毒贩一样,神出鬼没,余罪也快绝望了。
正想着妞呢,倒有妞的电话来了,肥妞。这位肥姐和队里大嘴巴一个德性,肚子虽大,可藏不了几两货色,电话里直接问余罪又有什么任务。她接到通知,明天到总队集合,不但她,曹亚杰、俞峰、肖梦琪都接到通知了。
完了,余罪虽然不知道什么任务,可他知道,说不定又要和哪个犯罪嫌疑人一起过年了,说不定又是一个秘密任务。和肥姐商量了几句,赶紧处理手头的事。
先去粮油店看了大毛兄弟一番,今年推销的粮油不少,又都是现款现结。余罪来意简单,写了几个名字和家庭住址,反扒队的老兄弟们,还有和庄子河刑警队结对子的支队办人员,千叮万嘱,一定亲自送上门,别让人瞧见啊,现在查得可紧了。
从粮油店出来之后,又给老爸打了个电话,传达的主要意思是有可能过年回不去。老爸自从娶了新妈,对儿子的念想淡多了,电话里说不回来拉倒,省得我看着你心烦,倒把余罪听得好一阵郁闷。
安排好家里的事,又和指导员通了个电话,隐晦地交代了几句,本来想去看看马秋林的,可恰巧路过的地方离鼠标的新家不远,余罪临时改道,直接去鼠标家里了。
“标哥,谁的电话?”细妹子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问。
“余儿的,快到咱家楼底下了。”鼠标懒懒地躺在沙发上。
一听是余罪,细妹子的脸色不好看了,每次出事都和那损友有关,她不悦地说:“他来干什么?”
“一会儿你问他呀。”鼠标道,看看手上的伤,伤虽在他身上,可心疼的是媳妇哪。
“我就不想见他。”细妹子愤然道。
“我也不想见,一会儿你告诉他。”鼠标奸笑道。
厨房里,另一位的笑声出来了,安嘉璐听着两人对话,轻笑着建议道:“要不咱们一起把他撵走?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好容易聚回餐,倒让他赶上了。”
“我还真想把他撵走,我家标哥每次都好好的,一和他在一起就出事……”细妹子很烦地说。
“这也不叫出事,你标哥和余罪抓到了逃犯啊,成英雄了。”安嘉璐笑道。
“谁稀罕呀,以前是一身酒味回来,看见他我就生气;现在倒好,带一身伤回来,还不如原来一身酒味回来呢,吓死人了……你说干什么不好,非当个刑警……”细妹子唠叨着,安嘉璐正在她的指挥下搅拌粉面,准备做炸鱼,手慢慢地停了。
这锅碗瓢盆的生活哪,相比那些荣誉和虚名,谁说不是大多数人向往的一种精彩呢。她看着娴熟做饭炒菜的细妹子,忍不住有点羡慕,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领略过的生活。
“叮咚……”门铃响了,鼠标从沙发上起身,细妹子的唠叨停止了。鼠标一开门,余罪急急地问:“接到通知了吗?是不是又有什么案子?”
“嘘……”鼠标做了个噤声动作,指指厨房,然后小声道,“接到了……别让我媳妇知道。”
“噢。”余罪愣了下,没想到鼠标这货还这么有心。他小声问,“都接到了,是不是又要出省?”
“出就出呗,你敢不出呀。”鼠标道。
“可这伤?”余罪指指。
“千万别提伤啊,别让我媳妇骂你。”鼠标做着鬼脸。
这该轮到余罪郁闷了,娘们儿就没讲理的时候,这错硬得赖在他头上才算。进门细妹子打了个招呼,余罪尴尬地应了声,没想到细妹子之后,又有一位“嗨”,在厨房门口,向他做着了鬼脸,摆了摆手。
哎哟,把余罪激动得,小心肝怦怦差点跳出来。手一哆嗦,给鼠标提着的礼物差点全摔了,幸亏鼠标眼疾手快,早全拎手里了。
“真有口福啊,一会儿尝尝我的手艺。”安嘉璐笑道,回厨房了。
“坐吧,余哥,一块吃饭。”细妹子倒了杯水,继续忙碌去了。
两个女人一忙乎,余罪急匆匆坐下来,朝拽着看什么礼物的鼠标使着眼色问怎么回事。鼠标笑眯眯地瞅瞅礼物,然后勃然大怒道:“拿这么点礼物就来看伤病指导员?你掉不掉价?”
“队里还有发点米面、猪肉,回头他们给你送来。”余罪讨好道。
“噢,这个还差不多,多送点排骨啊,媳妇爱吃。”鼠标一听,勉强可以接受了。
“那这是……怎么安安在你家?”余罪兴奋到两眼泛光。
鼠标得意了:“安嘉璐想跟着细妹子学做饭,我又经常不着家,两人的关系于是就处得越来越好,今天商议着一块吃顿饭呢。”
“也不对啊,好像少了一个,闺密不是欧燕子嘛?”余罪道。
鼠标一听嘚瑟了:“你也太老土了,他们驾考中心早放假了,燕子早飞到京城,和李逸风一块过年了。”
说到此处,鼠标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就张猛结婚那天,那帮女生比男生还野,把燕子推到逸风房间里了,两人本来还羞答答的,这倒好,一推就没羞没臊了,早滚一块去了。”
鼠标说得贱笑一脸,余罪的心思却在安嘉璐身上……他突然发现很长时间未见,安嘉璐好像换了一个样子。
曾经记忆中,她穿过一袭红裙,在校园走过,于是就成了全校很多男生的梦中情人,于是就有了警校男生都知道的那朵烈焰玫瑰;曾经还记得,她一身警装,站在毕业典礼上代表学生会发言,直到现在那张飒爽的照片还挂在警校招聘网上。
不过所有的形象似乎都没有今天漂亮,系着围裙和细妹子一起忙活的样子,怎么就看着那么温馨、那么迷人呢?这还是曾经让警校那些男生梦寐以求的烈焰玫瑰吗?
余罪的视线凝视着厨房里若隐若现的安嘉璐,慢慢地看痴了。鼠标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听众走神了,他顺着余罪的视线看,然后很快发现了这个小动作,本来准备斥几句的,不过他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不知何故,他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个词,叫红颜薄命。安安这女神命就够薄了,眼看着身边的闺密个个都有归属了,她还是孤身人,和解冰曾经那么两情相悦都没走到一块,现在又有余贱这么个追求者,哎哟,这命真快薄如纸了啊。
标哥没吭声,开始装聋作哑了。余罪没顾上吭声,只顾痴痴看了,饭还没开,口水倒吞了几大口。
看来这顿饭,要有点味道喽……
酸甜咸苦
鼠标自认为在脸皮的厚度上,和余罪相差不止一个层次,今天终于得到明证了。
本来是探视伤员的,很快标哥这伤员就被扔下了。余罪钻进了厨房,觍着脸和两位女士忙活上了,而且还自吹自擂曾经做过多少多少样饭菜,听得安嘉璐好奇地问来问去。不过标哥可有点牙疼,就余罪顶多会煮个方便面、知道放调味料的水平,还自称大厨了。
果不其然,没过三分钟就被细妹子赶出来了,原因是油红了,这货伸了个沾水的勺子噼噼啪啪一响,吓得安嘉璐被非礼般地尖叫,然后余罪灰头土脸出来了。鼠标“嘿嘿”奸笑着评价了句:兄弟,想到厨房当卧底,得有点真本事才行啊。
余罪被刺激了,指着厨房道:“这招不行再换一招!”说着奋不顾身地又回去了。过了好久还没出来,把鼠标整得老好奇了,悄悄地凑上来看。这余儿真不要脸,他一边勤快地刷盘洗菜、一边听着细妹子娓娓道来白切鸡的做法,既顾及了细妹子的卖弄,又趁机凑到了安嘉璐身边。安嘉璐却也不客气,直把围裙扣到了他脖子上,他像戴个奖章一样,高兴得“嘿嘿”傻乐。
“标哥,余哥在做菜上很有悟性的。”细妹子被余罪的诚心求教打动了,随意说了句。
“醉翁之意不在酒,余贱之意岂在吃啊。”鼠标好高雅地来了一句。
安嘉璐脸一红,往一边推了推余罪。余罪觍着脸偷笑,细妹子却是接茬道:“那也比你强,光会吃。”
“嗨……不能洗了两根菜,就比你老公强了吧?太伤自尊了。”鼠标伤心道,一噘嘴,把细妹子逗乐了。安嘉璐却在回头斥着余罪:“你别洗了,一个盘子刷八遍了。”
“哇,这么关心,连我刷了八遍都数着。”余罪咬着嘴唇笑道。
安嘉璐一嗔怒,他摊手道:“好……好,不刷了,我们共同观摩细妹子的手艺。”
“你一大男人,学什么做饭呀?”安嘉璐道。
“耶,变化这么大啊?”余罪惊讶道。
“什么变化?”安嘉璐不解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女权主义者,没想到你也有大男子主义倾向啊,要这样说的话,以后成家你就做饭,我就不做了。”余罪严肃地说。安嘉璐不服气地说着:“怎么,笑话我学不会呀?”
细妹子“扑哧”笑了,安嘉璐才省得掉话里了,一生气,回头小拳头就捶了余罪几拳,余罪笑得其贱无比,欣然受之了。
反正吧,连标哥也看得肉麻得不得了,闭眼不忍直视了,坐回沙发上看他的动画片了。
欢声笑语中,这餐饭准备就绪了,系着围裙的余罪端着各色的炒菜上了桌,俨然是男主人的派头招呼着鼠标,挨个擦了椅子,洗净杯子,倒上果汁。安嘉璐坐下时,他还把椅子有意地往她身边靠了靠,鼠标早饿了,碰了杯果汁,筷子早伸向熟悉的菜盘,大快朵颐上了。
细妹子问鼠标道:“能吃出哪盘是安姐做的吗?”
“我没吃的那两盘就是。”鼠标嘴里含着食物,直接道。
“噗!”安嘉璐捂着嘴,差点喷饮料了。细妹子脸色一糗,捶了鼠标两下,鼠标赶紧补充着:“挺好,干炸带鱼和香菇油菜是吧,已经很有进步了。”
可明显没进步嘛,一比就知道。细妹子做的白切鸡色香味诱人,炒得菜花火候均匀,香气扑鼻,那盘干炸带鱼余罪也发现了,有炸焦的,还有没炸熟的,看着安嘉璐尴尬,他劝着:“总要有个过程不是,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这有什么好郁闷的?”
“谁郁闷了,我做得就挺好吃。”安嘉璐不服气了,夹了块,放在碗里轻咬了一口,然后抿着嘴不吭声了,外焦里不嫩,咬着还带生,这可糗了。
鼠标使坏了,夹着带鱼、油菜,一股脑儿给余罪夹了小半碗,客气地劝着:“多吃点……这菜吃得你绝对回味无穷。安安,你得成全一下有人对你的欣赏之心哪,对吗?”
“这个……好像可以有。”安嘉璐揶揄道。
细妹子不敢说话了,安嘉璐还没有亲自操过刀,今天是兴之所至做了两道,油菜炒老了,蔫了,而且盐重了。带鱼盐没撒匀,她紧张地看着余罪。一口,啃了半块带鱼,然后面不改色,又一口,就着油菜,下了饭,吃得那叫一个惬意,都把鼠标看晕了,难道安安的厨艺突飞猛进,已经做到能吃的水平了?
“挺好吃,尝尝。”余罪劝道,那表情绝对不是做假。
细妹子和鼠标不信,一人一筷夹着就尝,安嘉璐一紧张,“不要……”这两个字刚到嘴边,急刹住了,鼠标一梗脖子,就那么硬吞下去了。细妹子轻咬一口,表情好复杂地看着安嘉璐。
“对不起,细妹子。”安嘉璐不好意思地说。
细妹子笑得眉眼挤一块了,直说:“没关系,一盘菜放小半勺盐就行了。”鼠标刚要发言,细妹子一块鸡肉塞住他嘴了,他笑了笑,看安嘉璐这么尴尬,就不予评价了。
还有个没停筷的,余罪根本没有吭声,半碗菜已经吃得快没了,偶尔夹着其他菜配着,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这样子把三位都看愣了,又夹着一块带鱼吃的时候,连安嘉璐也于心不忍了,夹了块鸡块吐吐舌头笑着:“尝尝细妹子的手艺,我做得真不好。”
“谁说不好,挺好。”余罪吃着道。
“哇,这么照顾安姐啊。”细妹子大惊失色道。
“谁照顾她了,不过她这第一次下厨为我做饭,能做到这个水平,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余罪大度地说。
“把你跩的,给你做?”鼠标不屑了。
“不给我做,难道给你做啊……要不你都吃了。”余罪推着盘。
“我承认……这确实是给你做的。”鼠标吓得嘴唇一哆嗦,又推回去了。
于是余罪坦然受之。大不了就是盐稍多放了点,大不了就是炸焦了点,名厨也是从菜鸟开始的,还不和咱们当警察一样,都是从学员开始的。
说着夹了块看着不太焦的劝着安嘉璐道:“来,尝尝,绝对不错。”
安嘉璐稍有感激地看看余罪,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细妹子两口子,尝了一口,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差嘛。
有人欣赏自己的手艺还是蛮有成就感的,两位女生吃得不多,鼠标风卷残云吃得最多,余罪啃得也不少。四个人说笑间来了个光盘行动,满桌菜没剩下多少,剩下的反而是细妹子做的一道大拌菜。
吃完余罪抢着洗碗,不过没抢过细妹子和安嘉璐,两位女士说着小话,心情都相当不错。
余罪就有点吃不住劲了,一直在抿嘴巴,而且拿了桶果汁,一杯接一杯倒着喝。
难受啊,那么咸,带鱼油还没沥尽,一层油,全装肚子里了。不喝点果汁清清,憋得都快呕出来了。
“确实很好吃?”鼠标贱贱地凑上来了,豆豆眼转悠着,逗着余罪。
余罪一咽喉咙,痛不欲生地瞪着眼道:“关你……鸟……事。”
“拿来。”鼠标抢走果汁,抱在怀里道,“果汁不掏钱啊?”
“再给一杯。”余罪可怜巴巴递着杯子,放低了声音道,“快咸死我了,油还大。我容易么我,吃了两大盘呢?”
鼠标眯着眼,笑得浑身直抽。余罪一把抢走了果汁,对着瓶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这才缓过了口气来,看着厨房对鼠标道:“你家果汁不知道掏钱不,肯定盐没掏钱。”
鼠标笑得浑身直抽,小声斥着余罪:“什么玩意儿,吃上也装,撑成傻子了吧?”
“没想装,可没想到差成这样,你老婆怎么教的?”余罪埋怨着。
“怎么又成我老婆的问题了?安安整个就一家务白痴,酱醋分不清,盐糖都搞错,我老婆也没办法啊。”
两位女士收拾完从厨房出来了,细妹子要看店,安嘉璐要上班,这些天都是鼠标带伤送人。这机会余罪岂能放过,抢了车钥匙,直说严指导员有伤在身,还是我送送二位吧,至于标哥,您就在家看动画片吧,提高提高智商。
说得鼠标直瞪眼,两位女士笑得花枝乱颤。细妹子使了个眼色,鼠标倒也不坚持了,趁这机会随便说了句:“明天总队通知参加集训,还不知道多长时间呢。”听这话细妹子不乐意了,边换鞋边撂了句:“不回来才好呢。”
余罪做了个鬼脸,把郁闷的标哥独自扔在家里了,屁颠屁颠跟着两位女士的脚步下楼,发动着鼠标那辆破比亚迪,心花怒放地当上护花使者了……
情为何物
细妹子上班的地方叫新潮服饰,在淮海路上,是一家大型的服装超市,当时仅仅是为了栖身,安嘉璐托解冰的朋友收留下了这么个可怜姑娘。可谁想后来那位小老板直说捡到宝了,有过制衣厂数年工作经验的细妹子不但缝纫功夫到家,而且有着女人对服饰那种与生俱来的直觉,不到两年间,从一个底薪八百的店员,飙升到月薪六千加提成的领班。
下车的时候,余罪意外地想起了曾经在羊城流落街头的日子,那么彷徨、那么无助、那么茫然地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仿佛一转眼,就有了这样今非昔比的变化。细妹子已经俨然像一个小老板娘了,昂首踏步进店,接受着门迎姑娘躬身的问候。
“看什么,快迟到了。”安嘉璐提醒着。
余罪启动着车,又接着送下一位,他随意问道:“哎,你说有一天,细妹子会不会把鼠标蹬了啊?”
“为什么要蹬?”安嘉璐不解了。
“你看啊,以前吧,两人一个打工妹,一个小警察,能瞎凑合一块……现在啊,细妹子快赶上白领收入了,鼠标呢,还是好吃懒做,浑身毛病,我不得不替他担心哪。”余罪笑道。
安嘉璐轻笑了两声,直道:“以前我也很纳闷,居然有人能看上鼠标那个贼货,不过后来我才发现,每个人身上都会有闪光点的。比如鼠标,细妹子跟我讲她和鼠标相遇的故事,她在羊城被人偷得一文不剩,饿了两天,蹲在街头发呆,那时候同样蹲在街头骗钱的标哥发现她了,啥也没说,递给她两个甜馒头……哎哟,真浪漫啊,两个馒头就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
“那事我知道,人吧,就随波逐流啊,鼠标要就是个骗子,说不定现在细妹子也会成了个女骗子。”余罪道。
“哎,对了,毕业那年,你们一拨人,都到羊城干什么去了?”安嘉璐想起这个悬了若干年的问题。
“我很想告诉你。”余罪瞥了眼,安嘉璐正好奇地看着他,他补充着,“可我不能说。”
“ok,懂了。”安嘉璐不问了。
“对不起啊,真不能说。”余罪道。
“我懂,就像你们去年消失了几个月,回来鼠标就立功受奖了,就像你刚下刑警队几天,鼠标回来就受伤了。”安嘉璐道,余罪听不出褒贬,疑惑地看了安嘉璐一眼,生怕这抓赌搞收入的事,拉低自己的形象,他补充着:“详细案情,那个也不能说。”
“我可没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再说猜也猜到了,还用说吗?”安嘉璐道。
“你确定能猜到?”余罪的心抽了一下。
“当然。”安嘉璐美目眨着,看了余罪一眼,他专心开车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吊儿郎当那个德性。她咬咬下唇,慢慢地说,“不管有多少人否认,你们就是警察中的英雄,咱们这一届同学里,走得最高的已经是你了……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一直认为,你们都是一群吃拿卡要的问题警察。”
“咝!”余罪倒吸了口凉气,心里暗道:看得真准。
居然没吭声,安嘉璐看余罪这么严肃,她突然问:“你知道你们去南方办案的时候,我去找过谁了?”
“谁呀?”余罪没反应过来。
“马老。”安嘉璐笑道。
余罪心一抽,还说好奇心不强,肯定是奔楚慧婕去了,自打金盆洗手后,余罪已经很少去打扰那两位生活平淡的人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安嘉璐又问。
“老马已经活成半个神仙了,和他交往,会学到很多东西的。”余罪道。
“还真是……马老一直做义务的课外辅导员,学校给他点补助,他也全捐出来了,其实我很怀疑现在这个年代还有没有不抱着目的的捐赠、慈善,不过他真是那样,几个有望治愈的聋哑儿童,他在四处奔波着,给他们筹集医疗费用呢……都是无偿的。”安嘉璐道。说到这种让她感动的事,她有点兴奋,看余罪还是那么平静,她笑着补充,“对了,还有那位楚慧婕老师。”
“她以前也有声带先天障碍。”余罪道。
“对,是有个素不相识的人帮过她,所以她在帮更多素不相识的人。”安嘉璐道,抚着胸前,好一副心潮起伏的样子。
她知道的肯定是精简和谐版黄三的故事,余罪笑了笑,没有揭破。
拐过了五一路,路上正堵着车。这时候安嘉璐倒不急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目视前方、少言寡语的余罪,突然间发现他变了很多,那种惯常的坏笑、那种睥睨的贱相、那种谁也恨不得踹他脸的表情,很少见到了。
两人似乎有了距离感,她记得在羊头崖乡,离得远,反而觉得心很近;等回到了五原,离得近了,却觉得心很远很远。以前是她在刻意地躲避着、防备着他;而现在安嘉璐却觉得,余罪已经开始躲避和逃避她了,她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有联系过他了,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还不知道多久之后才能见到他。
“你很忙?”安嘉璐问。
“什么?”余罪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是不是很忙?”安嘉璐强调着。
“大部分时候都不忙。”余罪道。
“哼,我以为你忙得连给我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安嘉璐挑到了时机,刺激了余罪一句。
余罪侧头,看到了安嘉璐似乎期待的眼神,又似乎是嗔怪的目光,那种小女子的幽怨全写在了脸上。他笑了笑:“是不太想打扰你的正常生活,我们和你的朝九晚五不一样,出去回来都没个准点,你没看细妹子埋怨嘛。”
“哼,借口。”安嘉璐不悦地说。
“你确定,要接受我的骚扰?”余罪严肃地问。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安嘉璐剜了一眼,却没来由地喜欢他这个坏坏的样子。
“呵呵,这不就是了,咱们不见还能想着,见多了只会添堵。”余罪笑道。
“你是不想给我添堵呢,还是你自己心里有阴影?”安嘉璐揶揄道,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余罪稍显愕然的脸。
余罪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微微弯翘的眉睫,能闻到她幽幽的体香,能听到她怦怦加快的心跳。
蓦地,余罪“呃”的一声,紧张得赶紧侧脸,硬憋回去了。安嘉璐却知道这个膈应的原因,她闭着眼,抚着额头,花枝乱颤地笑着。
“我没什么阴影,真没有。”余罪嘴上说着,心里却暗道,阴影可多了,林宇婧、栗雅芳,哪个不是阴影,毕竟咱还没有修炼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啊。
“撒谎的后果很严重啊,就像你中午吃那两份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样。”安嘉璐笑道,给了余罪一个你别装了的表情,直视着他道,“以为我看不出来啊,绝对有。”
“这你都能看出来?”余罪凛然道,已经思忖是不是鼠标漏嘴把林宇婧的事说了,但栗雅芳的事她肯定不知道。
“看出来,是因为一个人。”安嘉璐道。
“好,我承认,有这么一个人。”余罪干脆和盘托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自打吃这两盘菜之后,余罪对安嘉璐的想法,已经无限接近纯洁友谊的地步了。
“果然是这样。”安嘉璐黯然道。
“有些事随缘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没发现吗?连鼠标也不愿意告诉他最亲的细妹子,他每天在外面干什么,我们接触的是一个很龌龊、很卑鄙、很黑暗的世界,更多的时候我们带给身边人的都是负面情绪。”余罪委婉道。或许还真有这种成分,他不想再去祸害这些单细胞的妞了。
“你不要回避话题……那个人是……”安嘉璐狐疑道,侧头看着余罪。后面的喇叭催着,到绿灯了,余罪发动着车,掩饰道:“都已经发生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还是别说的好,余罪拿定主意了,当个同学挺好,却不料安嘉璐憋不住了,不禁问道:“是解冰?”
“嘎!”车一哆嗦,熄火了,后面差点追了尾,余罪紧张地打着火,加速过路口。
这慌乱的样子,等于让安嘉璐得到正确答案,她轻“吁”了声,说出来了,反而觉得如释重负。
可余罪有压力了,这和解冰有几毛钱关系,明显都想岔了。他想解释,又放弃了,这事只能越抹越黑、越说越乱。
果真如此,还真是越来越乱,安嘉璐像是憋了很久的气,说:“我就知道是这个原因,我承认,我很喜欢他,我承认,我曾经很爱他,可是那都是过去时了,在这一点上,你一点都不像男人,刻意地躲着我、避开我,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余罪苦着脸,看了安嘉璐一眼,却不料和正生着气的凤眼对着个正着,他赶紧躲开,专心开车。
“装,你继续装吧……去总队,你装着不理我;张猛结婚,你装着喝多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上次回来吃饭又装很忙……”安嘉璐发着牢骚,积郁了很久的情愫,似乎在这一刻全部喷发出来了。
越说越生气,余罪开着车,挠挠脑袋,有点不知道怎么打发了。
偏偏这不说话、不解释的样子,让安嘉璐更认为是如此了,她又换了个话题,深沉地说:
“我知道你过得很难,我听鼠标隐约提起过,在羊城你是怎么过来的。我见过你在羊头崖乡的样子,你是凭自己走回来的,比他们谁都不差……我知道你们到深港的事,你也是凭本事拿到那些该得的荣誉的,没有人比你更优秀……我也知道,晋祠山庄的事,你们抓了个b级逃犯……吓得我一夜都没睡着……你你你……你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你吗?”
说着说着她似乎愠怒了,随手“砰砰砰”连捶余罪几拳,那样子如癫似狂,仿佛已经被人负心薄幸了一般。
“知道知道知道……”
余罪加着油门,快到政务大厅了,他瞅准个车位,“吱溜”把车驶进去,一踩刹车,如释重负道:“我还知道,你上班迟到了。”
“哼……”安嘉璐鼻子哼哼,不牢骚了,可好像也不准备下车。
余罪傻眼了,这啥都没发生过,怎么搞得好像他移情别恋了似的。他催了几次,安嘉璐示威似的,坐车上,就是不走……
桃花遍开
大多数女人很难接受被视而不见。这比接受男人移情别恋、自己身心被骗都难。
安嘉璐似乎就处于这种境地,她觉得自己被无视了,被撂到一边了。从余罪越来越冷淡的交往中,她感觉得到那些变化,尽管今天还硬吃了她炒的两盘很不美味的饭菜,尽管还出言不逊地调戏她,在她看来,两人的发展越来越像不咸不淡的同学关系,这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可这却让余罪为难了,慢慢地变淡之后,他更加确定解帅哥在安嘉璐心里的分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烟消云散的。相比那位温文尔雅的解帅哥,他知道自己永远追赶不上,也永远不会有那种能进入少女春梦中的气质。
不过奇怪了啊,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了?想岔了,可也不能岔到这种地步吧?难道我在她心里真是一个英雄的形象?可这形象怎么让人觉得脸红呢?
余罪偷瞟了好像在生气的安嘉璐一眼,从学校的教室到办公室的格子间里,不善交际的安嘉璐并没有很大变化。枯燥的工作和并不如意的现实,只是把曾经孤傲的安美女变得更孤独了一些而已。
算了,还是给她说实话吧,余罪有点不忍欺骗自己曾经的梦中女神了,他鼓着勇气道:“我承认啊,我以前在学校给你送玫瑰,就是为了打击解冰一下,咱们之间,其实一直就没有发生什么,这你是知道的……”
“那你期待发生什么?”安嘉璐侧过脸了,咬着嘴唇,语气虽然很挑衅,但眼神却带着一丝挑逗。
“我这满脑子回放的,绝对不会是励志片,顶多是三级片。”余罪正色道。安嘉璐“扑哧”一笑:“流氓!”
“呵呵,这个评价很适当……”余罪很谦虚地说,“所以,一个流氓和一个才女之间,难道会有发生浪漫爱情的可能?”
安嘉璐脸色骤变,脸拉长了,盯着余罪,那是一张尴尬却很诚恳的脸,那是一种不惜自降身段的态度,为的似乎就是和她这位“才女”拉开他需要的距离。安嘉璐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子怒意,直斥道:“别人叫你贱人,你还真把自己当贱人了?”
“不一直就是嘛。”余罪诚实地说,贱人已经被称呼好多年了。
“一点都不是,只有那些自以为是、自命不凡、自吹自擂的人,才是真正的自甘下贱,这样的人很多,可不包括你。”安嘉璐道。
啊,余罪张口结舌,努力地咽咽口水,惶恐地问:“我的形象拔这么高啦?”
“没有拔,你就是你,我知道文涓的事,你是帮她求的许处长,这件事她只告诉过我。大家都知道二冬的事是怎么回事,尽管那事不怎么光彩。我也知道反扒队那些协警的事,你和他们一起做着生意是吧?尽管也不怎么光彩……不过这些不光彩的事,让大家对你很服气,反之,有些人倒是很光彩,进了分局,进了市局,还有提了干的,可却被人天天戳着脊梁骨……”安嘉璐若有所思道,工作两年,现实给了她越来越清亮的眼睛,只不过还不足以看透余罪而已。
“打住……我真没你说的那么好。”余罪道,“我还是没搞清楚,你什么意思?怎么越来越听着像……我成你心里的白马王子了?”
“扑哧!”安嘉璐又乐了,笑得眉眼绽开,她看了眼惶恐的余罪,那是一种鼓励,余罪明显也感觉到了。和曾经独处下意识地躲避不同,她已经放开了防备。
一阵兴奋袭来,余罪像打了针鸡血,他看到那挺拔而白皙的瑶鼻,离他很近,那润润的红唇贝齿,离他也很近,似乎都在期待他走得更近一点。余罪试探性地往她身侧凑了凑,甚至做了个很流氓的动作,就像要扑上去强吻一般,安嘉璐没有动,努努嘴,给了他一个俏皮的挑衅。
余罪一激动,就要扑上去,可不反应过度了,中午吃的东西的味道上来了,他“呃”了声,赶紧捂嘴,逗得安嘉璐笑得更欢了。
“得了得了,你上班去吧。”余罪打了个嗝儿,开着车窗。
“好像我让你很紧张?”安嘉璐“哧哧”笑着,有点小性子了,那是一种得意。
“我和你在一起一直就很紧张,突袭犯罪窝点我常干,逆袭白富美啊,我估计也就想想。”余罪试图用玩笑解围。
“真没出息,连持枪逃犯都抓得住,难道抓不住你的……”安嘉璐用揶揄的口吻道,眉睫眨着,慢慢地看向余罪。
“我的……什么?”余罪故意问。
“你的梦中情人,傻瓜。”安嘉璐笑道。
“我的……梦中情人……”余罪被撩得方寸大乱,愕然地看着安嘉璐,讪讪地说,“你确定?我离她很远啊。”
“你不是曾经在追她么?有一天你接受她所有的缺点,就离她不远了。”安嘉璐“嗒”地开门,要说的话都隐晦地说了,似乎让她有点羞赧,下车的一刹那她又回头,看看余罪傻愣着,她笑着小声补充着,“比如,那两盘炒煳了、盐放多了的菜……”
“呃……”余罪听这话,又“嗝”了声,赶紧捂上自己的嘴。
安嘉璐瞬间又笑弯了腰,回头说:“等着啊,我一定给你做一顿更难吃的。”
拍上了车门,安嘉璐笑意盎然地隔着车窗向余罪招招手,粉面含羞地快步走开了。
车窗里傻看着的余罪,再傻也明白,这个隐晦的表示,已经告诉他该干什么了。
余罪看着消失的背影,然后嘚瑟地摸了摸脸颊,拉开车里的镜子瞅了瞅,越看越觉得自己真帅了。
“呃……”刚帅了下,嗝儿又上来了,他拉开车门,跑下车,找着便利店,准备再买两瓶矿泉水冲冲味儿,追这妞,好是好啊,就怕胃受不了。
不一会儿,余罪从一家小便利店出来,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灌着凉水,怎么喝都觉得嘴里发干。这时候,他兜里的电话响了,一看,他怔了下,居然是栗雅芳。
“老子今天走桃花运了,怎么都是妞来骚扰我?”
余罪想着,一见栗雅芳心里就有点忐忑。不过今天心情很好,他下了个绝对不和栗雅芳再拉拉扯扯的决心,然后接起了电话……
五分钟前,拿着新办的旅游执照,栗雅芳匆匆塞进包里,快步踱出了政务大厅,边走边掏着车钥匙,在成片的车海里寻找着自己的车。还真不好找,偌大的停车场,进去也就二十分钟,车位都快停满了。踱步过去时,一辆奇特的车闪过她的视线,破比亚迪,车号0250,这样的车放在众多名车中间,感觉非常刺眼,而且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走了几步,她一下子想起来了,是那位胖刑警的车,她见过。
又回头时,她却看到了一位漂亮的女警,在开心地笑着,向车里的人招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政务大厅。不知道是因为车很熟悉,还是那身警服很靓,让她奇怪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过接下来的情景又让她吃惊地睁大眼了,余罪居然从车里出来了,快步走向了离停车场不远的便利店。
她下意识地往车身后躲了躲,然后狐疑地看看女警消失的地方,又看看余罪去的地方,然后栗雅芳花容失色。怎么就觉得有点妒意中烧,有点醋意十足呢?
“哼,男人都是流氓,余罪是流氓里的臭流氓。”
她气着了,一转身,一甩包,莫名的怒意让她心里一阵失衡,气咻咻地坐进了她的车里,却怎么也挥不去刚才的场景。
“也许是我多虑了,他们仅仅是同事。”栗雅芳这样想,不过马上否定了,女警察里有人样的不多,不能这么巧合,余罪拉的就正好是个漂亮的。
“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吧?”栗雅芳心神不宁地看看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可能想得太多了,多得让她越来越烦躁。
她不否认对这个小警察有好感的成分。对于习惯了尔虞我诈的商业氛围的栗雅芳来说,表面狡黠、骨子里淳朴厚道的小警察给她的感觉是那样的清新和另类,甚至于让她屈身主动做了一个亲近的暗示,可都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
而现在,却有一位女警和他在一起。
栗雅芳一瞬间觉得像撞衫了,像男朋友被人撬了一样,妒意难耐,又下了车。她四下搜寻着,看到了余罪在便利店门口抿着矿泉水,好悠闲的样子。她摸着电话,找余罪的号码时稍稍踌躇了一下。
他一定会骗我,正在忙着工作。栗雅芳想。
他一定会找借口,脱不开身,不敢见我。栗雅芳又想。
他一定……栗雅芳把种种可能的情况捋了下,都是男人那种惯用的伎俩。有任何一种情况发生,她发誓再不理这货。
拨出电话时,她微笑了,又变回了那位温言软语的栗总,对着手机,看着远处的余罪道:“喂,你在哪儿?方便说话吗?”
“大街上呢,方便。”
“你们放假了?”
“没有。”
“那你在街上干什么?办案吗?”
“不是,送个朋友。”
“男的吧?”
“呵呵,男的谁送啊,女的。”
“咝!”居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栗雅芳愕然了。本来觉得他会撒谎,可没撒谎,又觉得自己好失败,人家连撒谎遮掩也不用了,摆明了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嘛。
“怎么了,栗总?”余罪的声音。
“没事,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栗雅芳道。
“什么……事?”余罪问,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我……车钥匙丢了,能来接我一下吗?”栗雅芳编好的谎话脱口而出。
“我在政务大厅这儿,你在哪儿?”
“我好像看见你了……好巧啊,真是有困难找民警。”栗雅芳忍着笑。
猛然间四下张望的余罪看到了放下电话、正向他招手的栗雅芳,愕然片刻,然后快步向她走来。
那挺拔的走姿、那威风的警服、那刚毅的脸庞,在越来越近的视线中,让栗雅芳觉得呼吸都有点微微急促了。
同样余罪的心也在砰砰乱跳。米黄色的风衣衬着高挑的身材,她在慢慢地卸下墨镜,轻拢了下额际的乱发,让那张白皙迷人的鹅蛋脸,显得更迷人了几分。
步子越来越慢,余罪看看俏丽的栗雅芳,慢慢地添了一份踌躇,可再慢也要面对,面对的一刹那,他尴尬地笑了笑:“好巧啊。”
“嗯,真的好巧。”栗雅芳的脸上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
“你的车……”
“真把车钥匙丢了。”
“那你……”
“我回公司拿把备用的,你要不方便我打个车回去吧。”
“没事没事,我载你去……你等下啊。”
余罪说着,快步向车走去,发动着车倒了出来,栗雅芳却是妙计得逞一般,落落大方地拉开了车门,坐到了副驾的位置。刚坐下就“咦”了声,这种根本不上档次的车是入不了她的法眼的,不过这辆车里的东西却大不相同,手工缝的坐垫,手工织的变挡杆布,还有手工织的布娃娃,显得娇憨可爱,她讶异地叫了声:“哇,还有这样做内饰的?好可爱。谁做的?”
“鼠标的媳妇……是个裁缝,手工相当好。”余罪随意道。
“哦……”栗雅芳欣赏了几样,赞不绝口。
等这种新鲜感过去,她悄悄地、微微地倾身,看到余罪的胸前时,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内心一阵窃喜。
那条她送的领带,俨然系在警服熠熠生辉的领间,她窃喜自己的眼光好,挑了这么一条和警装相搭配并不显眼,却很帅气的领带。看得出他很喜欢,看得出他根本没有准备骗我,看得出他在我面前仍然显得有点拘谨,更看得出,他仍然是对我那样的欣赏。
栗雅芳看出了一连串的发现,每一个发现都让她窃喜,她已经想不起从什么时候,这个惹人厌的刑警变得怎么看怎么顺眼。她甚至暗自庆幸着,亏是那个惹人烦的老爸催她办旅游护照,否则还不知道找个什么理由才能约到这位神出鬼没的警察。
“哎,余……”栗雅芳直呼了,省了“警官”两字。
余罪没注意,应了声:“怎么了?”
“没怎么。”栗雅芳道,一欠身小声问,“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位女警坐在车里。”
“啊,是啊,怎么了?”余罪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怎么,我是说女人穿上警服,蛮漂亮的。”栗雅芳无话找话。
“不是所有的都漂亮,但这位很漂亮,她在我们学校的时候,就是校花。”余罪道。
“看样子……你好像在追求这位漂亮的校花?”栗雅芳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微微的酸意。
“嗯,追过。”余罪诚恳地说。
栗雅芳脸色一暗,感觉有点揪心。当着一个女人谈及另一位美女,就明显没把当听众的女人当回事。
“不过,没追着,我正在想,是锲而不舍追下去呢,还是明智点做个朋友。她以前爱过一个男生,也是我的同学,比我帅一百倍,比我文明一百倍,家里更不用说,全部加起来,比我好不止一百倍。”余罪道,终于遇到一个关系不是太熟的人,可以说说自己的心声了。
这是什么情况,栗雅芳皱皱眉头,她期待对方诚实,如果欺骗一句她就会拂袖而去。可对方真正诚实了,她又觉得诚实怎么就这么可憎?
这时候,余罪瞅空看了栗雅芳一眼,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颠倒过来了,让你听我的牢骚。”
“没关系,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命题。你正在试图把同窗变成同床,但纠结于曾经的朋友关系,以及她和其他男生的恋爱关系,而且暂时还没有放下曾经你在她面前那种不名一文的心态。”栗雅芳道,一句话捋清了余罪絮絮叨叨一堆的事。
“咝”地一吸凉气,余罪一下子明悟了,对呀,自己纠结的不就是这些吗?
“好像是这样。”余罪怔了下。
“不完全是这样,应该还有你和其他女人的关系,也将会成为你心里的障碍。”栗雅芳忍着笑,严肃地说,“这就是脚踩两只船无法避免的问题,迟早要失衡。”
呃……余罪这次真是被话噎住了,他偷瞄了栗雅芳一眼,不敢再吭声了。
再慢的车速也会走到终点,最后这一段却是默然无声地行进。车停下时,他看到了巨大的门楼和闪耀的玻璃墙,窗明楼高的里面,才是栗雅芳的世界。
“到了,栗总。”余罪提醒着。
“你应该喊姐,否则会很生分的。”栗雅芳看着余罪,俏脸挂着笑意,余罪脸一下红了。她催着,“叫一声啊?”
余罪使劲咽咽喉咙,有点发干,轻声叫了句:“栗姐,你该下车了。”
“哦,这还差不多……看你心情这么不好,要不,约个时间坐坐?”栗雅芳随意道。
“这个……我中午刚接到通知,明天八点集合,不知道会出去多久。”余罪道。看栗雅芳眉头一皱,他赶紧解释着,“绝对不是借口,我们从来都是说走就走,一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是……那要不今天下班后,一块吃顿饭?”栗雅芳笑着,直接把约会的时间拉近了。
“那好吧,我请你啊。”余罪道。
“好,说定了。”栗雅芳“嗒”地开门,下了车,回头拜拜时,指指余罪道,“你知道吗?你穿警服确实挺帅的。”
哦,我明白了,余罪看看自己的警服,自己之于栗雅芳,说不定也是一种制服诱惑啊。
那我该怎么办?余罪在倒回车时,脑海里泛起了又一个新的难题,栗姐这笑吟吟的,美得像朵向日葵,这不是明显让他在奸情和纯情之间摇摆,无从选择吗?
直到送了车,直到从鼠标家里出来,直到又走了一趟禁毒局仍然没有消息,直到回到总队枯坐在冷清的宿舍里,他仍然没有把这个难题解决。
就像所有男人的贱性一样,明明不可兼得的鱼与熊掌,总想着种种方式试图全部收入囊中……
红颜相伴
十八点,黄石路66号,老枪主题餐厅,你一定会喜欢的。
余罪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行字,是栗雅芳发来的,他摁着手机键盘,思忖了好久,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复。
欣喜欲狂?不好,那样显得爷们儿多丢份啊。
喜出望外?似乎也不好。
想来想去,还是回复了一条简单的信息:
好的,我准时到。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黄石路在城北,离总队还有一段距离。对于已经习惯吃大灶和队里食堂的余罪来讲,他对吃的完全外行,很多开在不起眼地方的稀奇古怪饭店,没那么好找。
下楼,出了总队,需要步行一段路程才有公交可乘,他慢跑着,计算着到黄石路的转乘和路程,这种高峰期,恐怕打的也难。出了门电话铃声就响了,真是越怕什么,什么就来,这电话恰恰是安嘉璐打来的,他犹豫了几秒钟接了起来:“喂,怎么了,安安?”
“你在哪儿?”安嘉璐问,声音非常亲切。
“在总队,明天上午八时集合,可能有案子。”余罪道,最怕又接到同样的邀请。
“哦,我想起来了,鼠标说了……要出远门吗?”安嘉璐问,似乎由亲切变成了关切。
“说不来。也可能是本市的案子,说不定就得给圈起来了。”余罪道。
“那……”安嘉璐似乎有点犹豫。
“你要想见我,那我就爬墙出去,不过你得负责啊,晚上肯定回不来了,明天还得早走。”余罪放低了声音,戏谑道。
“我负责到大街给你找个地方睡啊?冻不坏你。”安嘉璐轻笑道,笑声中又叮嘱着,“那一切小心啊,你们干的事太危险,不会又是什么危险案子吧?”
“放心吧,不会,估计是哪个案子的后台支援,没那么严重。”余罪道,心里泛着温馨的感觉,被人牵挂着的滋味,总是很美滋滋的。
“那就好……不过,我想……你……”安嘉璐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喉咙口却被卡住了。
余罪笑道:“放心吧,一解散我就给你打电话,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怎么了?”安嘉璐问。
“你没出师之前,咱们先别吃自己的手艺成不?”余罪笑道。
“好吧,这个可以有。”
安嘉璐笑了,电话里银铃般的笑声,听着赏心,就在这种银铃般的笑声中,结束了这个关切的问候。
还好,总算没有更难的抉择。余罪扣上电话时,长舒了一口气,奔上了刚刚停下的公交车,挤着上去了。
有时候人是很纠结的,特别是感情方面的事,就像多头案情一样,你得选出最直接和最有价值的。好像也不对,感情如果是理性的,似乎就不应该有这么多欲望的成分;可如果它是感性的,为什么又带着如此多的理智成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可他觉得如果放弃一个选择,肯定是不正确的,因为理性的思念和感性的享受,都是一个人需要的东西。
哎呀,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
余罪轻轻地扇着自己耳光,贱贱地笑,暗暗地自责。
娴熟地把车泊在一个狭小的车位里,栗雅芳没有下车,打开了车内灯,掀下了驾驶位置顶上的镜子。那是她专门定制的,镜子很大,方便在需要的时候,保持一位经理人应有的仪容。
今天似乎就很需要,她仔细地看了眼刚做的发型,又凑近看了下水润的眉睫,然后拿着唇膏,细细地抹了一遍红唇,抿了抿。镜子里,那双唇带着靓丽的光泽;那脸蛋,泛着晶莹的玉色;那双眼,带着灵动的俏皮。而整个脸,因为发型的缘故,妩媚中带着几分硬朗的美……这就是她需要的形象,足足耗费了美容师一下午的时间。连美容师也纳闷,栗总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与以前的小家碧玉截然不同的形象。
最后一道工序,往领间喷了几下香水,她这才开门下车。看看时间,差十分到十八时,亭亭走向门厅,站在这个高大门厅之前等着余罪。
这时候她心里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很多年没有这种忐忑的感觉了,就像小女生生怕男朋友不乐意一样,为什么今天会有这种感觉呢?
她说不清,两个人甚至没有过一点浪漫的经历,初识是从怒目相向开始的,而且这个浑蛋当时还吐了她的律师一脸……一想到这个她就笑,敢给律师这种待遇的人可不多见。之后她记得余罪诚恳地给她放了一张十万的银行卡,赔的数目不够,但让她十分感动……再之后在深港,那天她喜出望外地看到余罪那个悍匪的形象,却不料被他损了一顿,刚回去就接到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很生气地骂了他……
好多好多的阴差阳错,组成了两人好难理解的故事,每一段都能让她回味良久,或怒火中烧,或惊魂未定,或深深感动。她轻抚自己的脸庞,有点发烧的感觉,追她的男士很多,她总是这样那样的扭捏、婉拒,可没有想到,主动去追一个人,也会让她觉得有点扭捏。
第二次看时间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小跑而来的余罪。他挺直着腰、两手握拳,标准操步,简单装束,一身橄榄色的冬装,显得很干练,她笑着招招手,“嗨”了声,余罪向着她奔来了。
“哇,跑着来?”栗雅芳感到很惊讶。
“哇,你不喊我都认不出来你了。”余罪愕然道。中午的知性美女,眨眼变成了长靴马裤、身披短氅、偏梳发型的悍妞,冲击力还是蛮大的。
“那这个形象怎么样?”栗雅芳做了个叉腰动作,直接问。
“嗯,像个匪婆子。哈哈。”余罪乐了。
“那请啊,到我选的匪窝看看?”栗雅芳笑道,一下子觉得这气氛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好啊。”余罪道。
并肩进门的时候,栗雅芳没有挽着余罪,却弯着胳膊,拽着他的手,挽到自己胳膊上。余罪稍一纳闷,她坏坏地一笑道:“你是喽啰,见了匪婆子得有当喽啰的自觉。”
余罪一笑,挽着栗雅芳,小声地说:“是,老大,您说了算。”
谑笑中进了这个主题餐厅,入眼便是粗犷的装饰,带疤的木柱、做旧的方桌、灯光显得有点阴森的吧台,让余罪愕然间,有种熟悉的感觉……真像电影里的匪窝啊。
而栗雅芳也像个匪婆子,一勾手指,把服务生叫过来,直领着到订的小隔间。上楼时,楼道穿梭的服务生或穿着贝雷帽装、或穿着swat装、或穿着警装,都是改装过的,男装偏向硬派、女服比较暴露,不过乍一看,都是各国警服和军装的大致样式。
“好玩不?”栗雅芳看余罪愣了,笑着问。
“嗯,确实好玩,要是女警都成这个样子就爽了。”余罪指着一个短襟警装的女服务生道,胸前不知道真的假的,凸了一大块。
“我觉得男警要都这么帅就爽了。”栗雅芳却是打着响指,指了几个很帅的小服务生。
“确实是啊,假货比我这真货帅多了。”余罪自嘲了句。
两人相视笑着,进了隔断的包厢却又是一种风情,墙上是个兵器展,各式轻武器,亏了曾经在后勤装备处学过,这里塑模做的样品逼真度很高,栗雅芳好奇地问,余罪解释着。那种是hk45,那种是沃尔特手枪,那种是mp9,解释间栗雅芳眨着美目倾听,不经意地挽着他的胳膊,余罪突然感觉到,这个极似一对消闲情侣的样子,倒是很惬意。
桌椅是钢制的,简约到甚至有些粗糙的地步,不过和这儿处处剽悍的风格相得益彰。坐到椅子上时,栗雅芳短氅一脱,椅背上一放,豹纹裹着的窈窕上身让余罪眼睛一亮,饭菜未上,口水先流,他掩饰似的一拍前额,今天失态的地方,简直太多了。
栗雅芳却是故意似的问:“这身是不是显得好土气啊?”
“没有,绝对没有,女人打扮漂亮不难,打扮硬朗也不难,但漂亮中带着硬朗,就不容易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啊?”余罪道。
“那是因为你一直躲着,没机会啊。”栗雅芳嗔怪道。
“没躲,工作真忙,刑警不是个什么好活,发案就得到场,管你是大白天还是深更半夜。”余罪道,干哪行伤哪行。他此时才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领略到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这样的餐厅,居然还会顾客盈门。
“我接受你这个借口,嗯,喜欢这儿吗?”栗雅芳问,双手保持着一个交叉的样子。
“挺酷的。”余罪道。服务生进来了,大肚子的酒瓶子,吓了他一跳。栗雅芳轻笑道:“别害怕呀,这是甜酒,度数不高,和老汾酒比起来,顶多算白开水。”
轻抿了一口,尝着前味轻香、后味略甜,顶多算个开胃的饮料了。栗雅芳却是介绍着,这个老枪主题餐厅,主要是针对一些军警迷爱好者开的,枪支、弹药以及各国军警的装束,营造出这么一个另类的氛围,据说生意很不错。栗雅芳介绍时每每看到余罪会心的一笑,总有一种满足的感觉,就像做成了一单生意、拿到了一个订单的那种感觉。
一个讲心仪的传闻,一个讲真实的对战,两人谈得颇为投机。上菜时又免不了让余罪愕然了一下,汤盆像个弹药箱,菜盘像钢盔,小菜碟子直接就是军用的罐头盒子,吃饭的桌边,还放着一个随时应急的步话,可以呼叫服务员:喂,来个swat,倒酒!
栗雅芳童心大起呼叫了几遍,果真有穿着反恐部队装束的进来倒好酒,敬礼问:阿sir,还有什么需要?
“这儿有国际刑警吗?”余罪促狭地问。
“喊一个来,这位先生喜欢女警。”栗雅芳笑着补充着。
“阿sir请稍等,我马上通知国际女刑警支援。”那男子敬礼退出。
一会儿果真有位穿法国警服的女服务生应门进来,问需要,栗雅芳笑得花枝乱颤道:“这位先生想认识一下他的同行。”
余罪糗了,倒了杯酒,那“女刑警”摆着性感的腰肢告辞出去了。每每都会有客人调侃的,这里的女服务生会迅速变成任何一个国家的警种,让你满足一下当指挥员的需求。
余罪吃得挺乐呵,菜是栗雅芳点的,又一道烤肉上来,继续延续了余罪的愕然。烤肉的架子像导弹集群发射架,吃肉用的是仿军用匕首,余罪试了试,居然相当锋利。他看着栗雅芳娴熟地削了块肉,刀尖挑着放在嘴边,银牙一咬,咯吱咯吱嚼着,状极剽悍。
这个样子是故意做出来的,吃着的栗雅芳一笑问:“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傻啊?每天对着账单、生意、客户、下属,不是板着脸,就是装着笑容,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不傻,我是觉得……这刀简直就是管制刀具啊。”余罪把玩着匕首,职业性地说了句。
“吃肉就是厨具,杀人就是凶器,那么认真干什么?”栗雅芳削着肉,又削一块,一伸手,刺到了余罪面前,很剽悍地命令着,“尝尝,这西北风味相当不错。”
余罪愣了下,然后咬着刀尖,啃走了肉,烤得不错,孜然芝麻味很浓。他就着酒嚼着,栗雅芳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也回望了,笑着问:“怎么了?难道我吃肉的样子很傻?”
“是啊,傻到连谢谢也不说啊。”栗雅芳责怪着。
“哦,谢谢啊,栗总。”余罪道。
“你叫我什么?”栗雅芳貌似有点生气了。
“谢谢,栗姐。”余罪换了称呼。
“好像……”栗雅芳噘着嘴,摇着头,极似撒娇地说,“还不够亲密啊,我把这么个有特色的地方介绍给你了,你叫我却一点特色都没有,非要带上姓啊。”
“谢谢啊,姐。”余罪咧着嘴,用很暧昧的口吻道,那表情觍得像要流哈喇子一般。
栗雅芳这才满意了,又递了一块肉,塞余罪嘴里道:“这还差不多。给我的宝贝多吃点。”
“宝贝?”余罪咬着肉,被这称呼噎了下。
“那要不换换,你叫我宝贝得了。”栗雅芳一脸无辜。
“太肉麻了,这样好像……不太好啊。”余罪喃喃道。栗雅芳暧昧地笑着说:“你叫姐,叫得这么肉麻,我不能没点表示啊。”
“啊?这样也行,姐不是你逼我叫的?”余罪愕然。
“对呀,不是姐我逼你叫的,我没逼你叫。”栗雅芳狡黠地回道。
余罪眨巴了几下眼,回味着这话的歧义,然后两人相视而笑,栗雅芳相当得意地舞着刀:“说定了,就叫你宝贝,不服气加个小字,叫小宝贝。”余罪岂甘落后,直道:“你敢加我也加,不叫姐了,叫小姐……”栗雅芳愕然一听,然后隔着桌子拿刀威胁,直到余罪改口道歉,又连叫数声姐,两人笑得岔气这才罢了。
对了,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人忘了身份、忘了烦恼、忘了心事,那就是玩。两人边吃边笑边玩,叫了几个军警前来添水倒酒,然后评头论足一番,余罪又把各国警种围剿兔子的故事讲了个遍,笑得栗雅芳直喷酒。
曾经高高在上的栗总褪去了富贵的华衣,其实也是个爱说爱玩爱笑的女人,余罪只觉得这种开心真是难得,特别是对于他见惯了那些罪恶、已经渐变得阴暗的心理。他一直觉得栗雅芳总怀有一种目的来接近着他,而此时他发现自己错了,那快乐之极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同样心思敏锐的栗雅芳也几次发现了余罪眼神中一闪而逝的犹豫。也许有隔阂,也许有距离,也许有猜忌,不过都在渐渐的欢声笑语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成了两个人毫无节操的玩笑。
饭间栗雅芳悄悄道:“嗨,宝贝,我觉得你穿警服,比他们帅多了。”
“少来了,搞得我像制服诱惑你一样。”余罪不客气地说,让栗雅芳好一阵错愕,居然让他说中了。
快到饭终,又一位“女刑警”送了果盘出去时,余罪瞄着背影对栗雅芳说:“姐,你穿警服,说不定也挺漂亮。”
“少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栗雅芳借着微微酒意指点着,“在男人眼中,没有哪一身衣服,比不穿衣服的女人更漂亮。”
呃……余罪被栗雅芳的剽悍噎住了,错愕之后,笑得浑身乱抽,居然连女人也知道这么深奥的道理,真不容易。
一顿饭在意犹未尽的欢乐中结束,价格不算宰人。栗雅芳泰然地看着余罪埋单,等着余罪绅士地给她披上短氅,然后顺理成章地挽着他,在一群不伦不类的“刑警”的礼敬中下了楼,出门一阵冷风袭来,那感觉好不畅快。
“你在想什么?”栗雅芳拉拉他,示意问。
“和你想的一样。”余罪贱贱地说。
“胡说,我在想补补妆,难道你也想?”栗雅芳故意道。
“差不多,出了这个环境,我们都要换个装,恢复一下自己。”余罪道。
好有哲理,栗雅芳没想到余罪这么解释,她嘉许地笑了笑,抽回了手,整整衣领,直道:“也是,看来我们得说再见了?”
“嗯,好像是。”余罪点点头。
栗雅芳走了好远之后回头,看着余罪的背影,怅然若失。
余罪一路跑着到总队的门口,看到操场上的队列时,加快了步幅,紧赶慢赶,好歹在最后一刻赶到集合地了。远远地看到鼠标、老曹、俞峰、肥姐,沈泽和张薇薇两个实习生排成一列,奇怪的是肖梦琪和史清淮也在,气喘吁吁奔到了队列前,整队的万政委不悦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表。
“报……告,余……罪奉命……报……到。”余罪敬礼,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队列里“哧哧”笑声一片,这大冬天的,跑得这么满头大汗,真难为余罪兄弟了。
“迟到了两分钟,知道两分钟意味着什么吗?战场上就是生死存亡,警务上就是战机贻误,一点组织性和纪律性也没有,为什么不着正装?”万政委吼着,一直看不惯余罪的散漫,今儿终于逮着小辫了。
“报告万政委,没有时间换。”余罪道,这口气缓过来了。
“三分钟,马上换装,整理警容。”万政委道。
“是!”余罪敬礼,疯也似的往宿舍跑,要穿那身不常穿的正装了。
这种纪律队伍,有时候就是故意折腾你,谁让你小辫被人揪住呢?从操场到宿舍跑个来回都得两分钟吧,这三分钟时间,很勉强啊。
众人都等着看,一会儿余罪从宿舍门里跑出来了。边跑边系着裤带,然后是系着扣子,然后是整理着警容,做这些的同时还在加速奔跑,等做完站到队列之前,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了。
万政委可没给他机会,一看表:“迟到了十秒钟,回头就此事,在全组会议作深刻检讨,入列。”
“是!”余罪敬礼,终于以副组长的身份站到队列里了。
今天真是理亏啊,要不余罪非给他嚷嚷一番,这不站队里,都遭人嘲笑呢。
万政委却是没布置任务,叫史清淮和他一起走,两人踱步到了办公楼里,不知道商讨什么事宜去了。
领导一走,这副组长就不算长了。
“余罪,你明明知道万政委看你不顺眼,还往人家嘴里掉?”肖梦琪笑道。余罪累得有气无力,没搭理。她笑着往余罪身边站了站,好奇地问:“听说你刚下刑警队半个月,就成土豪了?连支队都在传说,今年的福利全靠庄子河刑警队那帮兄弟们抓赌了。”
这话一说,众人皆笑,肥姐张着大嘴笑道:“劳苦功高啊,这儿还有位抓赌英雄呢,鼠标,给大伙讲讲事迹。你这爪子是怎么了?”
“不要拿我们开玩笑啊,我们抓了个b级逃犯好不好,你们居然这么笑我。”鼠标嘚瑟地说。
“你算了吧你,那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的。”曹亚杰挖苦道。
“这不就是了,我们既搂草,又打着兔子了,你干什么了?”余罪刺激了曹亚杰一句。
也是,循规蹈矩的人,只会按部就班地工作,恐怕不会有这种机遇。
支援组个个另类,但最另类的要数这位副组长了。自打高人一头之后,每每挤对大家都同仇敌忾地针对他,身边这帮人个个都练得慧眼如炬了,他还真不敢狡辩。
曹亚杰发现了什么端倪,看着肖梦琪,肖梦琪一指余罪的领间道:“你戴一条价格两三千的爱马仕领带,不是拉大家仇恨么?”
“哇,这货真舍得,我怎么没看出来。”鼠标大惊失色。
论这个上面的眼力,可要数曹亚杰和李玫了,肥姐很关切地说:“余儿,你不会把抓赌捞的装自己口袋里了吧,那可是‘黑警察’了啊。”
“哎哟,这什么跟什么呀?别人送我的,我也不认识。”余罪有口难辩。
“啊?都有人送你这么贵的领带了,还不是‘黑警察’?”李玫愕然道。
“是个朋友送的,纯粹朋友关系……我跟你解释什么?去去去。”余罪火了。
肖梦琪一笑道:“我相信余罪,办事不会有人送这种价高值小的礼物,你们不能乱猜测自己的同志。”
“看看,还是肖主任理解人。”余罪终于找到一条战线的了。
“应该是女士送的,不涉及案情,私情倒是有可能。”肖梦琪严肃道。
余罪喉咙一噎,话都咽回去了。一众队员哧哧笑得更欢了。
肖梦琪的眼中也含着微微笑意,她看到余罪很糗的样子,知道自己推测到正确答案了。
这个答案像一条分界线,明显地分开了余罪和肖梦琪曾经朦胧的那种感觉。有段时间没见了,此时余罪才注意到,一身警装的肖梦琪,在这一行人中警衔是最高的了,最低的好像就是他了。下乡没赶上授衔,肩上顶着一颗花的二级警员衔,倒不如从警官大学出来的两个实习生,参加工作直接就是一级警员的肩章,比他还高一级。
最先发现这个问题的是两个实习生,没敢吭声。之后是曹亚杰,在偷笑,然后大家发现余罪尴尬地看自己的肩上时,都“哧哧”地笑,平时都是便装没什么感觉,现在齐刷刷站一块,高下可就立现了。
“别笑了啊。牛逼不在衔高,余儿要想爬,现在挂警督衔都没问题了。”鼠标好歹维护了哥们儿一句。
这一句让曹亚杰和俞峰笑得更欢了。肖梦琪快三十岁,还是出国留过学,趁着专业技术授衔才到三级警督衔,一个普通的警校生,不熬到快退休,恐怕这辈子都没指望。
“这个还真是啊,马老一辈子才到了三级警司衔,是闻名全省的盗窃案侦破专家,而现在很多警官大学的毕业生,工作两年就可能拿到三级警司衔,这没有可比性。”肖梦琪缓缓地说,向余罪笑了笑。
“你们不必顾及我的感受。”余罪嘚瑟道,“反正我脸皮比较厚,肩上多扛个星星顶个毛用,多挣一两级工资,还没我们抓赌的零头多。”
众人一愕,没想到余罪会这么反应,还有附和的,鼠标抚掌大乐道:“就是啊,出十年任务,不如抓一次赌啊,你们真不知道那钱有多少啊,我摸得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啊。”
“那算什么,我们庄子河好多刑警,看都看出高血压来了。”余罪得意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惹得本有同情心态的众人齐齐嗤鼻评价了:“财迷一双,贱人一对!”
这是出行前仅有的一点空闲时间,一般情况下宣传任务之后,就要保持静默了,不过让余罪奇怪的是,很少会有什么任务让大家穿着这么正式的服装。刚想问时,万政委、史清淮、任红城三人相携而来,两位政委上了一辆车,直驶走了,剩下任红城踱步向队伍来了。
有点奇怪,老任终日锁在总队的保密室里,等闲时间难得见上一面。都知道他是管特勤的,除了他这个人在明处,剩下所有的总队所属特勤都是以一个代号的形式存在,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露面。
“同志们,今天要讲的是个特殊的任务……我受总队长之托,给你们这个去年刚刚组建、已经屡立功勋的队伍带一次队,首先宣布一项任命,即日起,任命肖梦琪同志为西山省刑事侦查总队技术监察科主任,兼支援组技术支援组长,大家欢迎。”任红城笑道。
哦,又插进来一个,余罪看大家兴高采烈地鼓掌,有点酸酸的味道,他看看鼠标,鼠标唇语动着告诉他一个消息:咱们估计回不来了。
这怎么没和我们通气啊?老子好歹还是副组长呢。余罪有点不高兴了,趁任红城还未说话的当口,他喊了声:“报告!”
“什么事啊,小余?”任红城惊讶地说。
“任处长,那这什么任务,我和严德标是不是可以不参加?”余罪问。
“为什么?”任红城奇怪了,肖梦琪难堪了,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总队给支援组的安排,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在基层队里忙着呢,至于来这儿瞎费工夫么?”余罪质问,一看鼠标,鼠标也跟风了,附和着:“就是啊,看样子都早知道了啊,把俺们俩学历低的往外剔是不是?”
难堪了,总队也确实有这层意思,从大信息平台建设到监控技术的延伸,对于个人技能的要求无限提高。而余罪和严德标两人的低学历,也确实不适应到刑侦技术部门任职,可偏偏这两位又是功高盖组,谁也不忍动,是总队长推政委,政委和副政委商量,最后推到老任这儿了。
“哦,我明白了。”
任红城看着两人愤愤不平的样子,笑着问:“两位忙着抓赌去?”
全队哄然大笑,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活,在技侦眼里就是笑话了,余罪讪讪抿抿嘴,也觉得有点难堪了。这摆明了就是通知回来,告知一下而已,虽然在庄子河刑警队混得也风生水起,可真正离开朝夕相处的队员、付出感情的支援组,他还是有点眷恋的。
“小同志啊,我说一句老话你别觉得难听,革命工作不是买大白菜,还容得下你挑三拣四……今天这是一个特殊的任务,有很多人去,上到厅里、下到市里,甚至还有部里的同志,对了,还包括你认识的马秋林、邵万戈、杜立才等,不是谁想参加都可以的。如果你因为有个人情绪想离开,我准你的假。”任红城不咸不淡地说。
鼠标挠挠前额,妥协了。
余罪叹了口气,没吱声。
“好,既然没意见,全体都有……立正,稍息……肖组长,带队上车。”
任红城喊着口令,肖梦琪带着队,次第上了支援组的配车,这辆车载着特殊的使命,驶向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天龙坡烈士陵园。
作者“常书欣”的其他小说
《余罪》《黑锅》《斗贼》《余罪:我的刑侦笔记》《对弈6》《对弈2》《对弈7》《对弈8》《反骗案中案大结局》《对弈3》《对弈》《余罪10:我的刑侦笔记》《反骗案中案3》《反骗案中案2》《余罪9:我的刑侦笔记》《余罪7:我的刑侦笔记》《余罪6:我的刑侦笔记》《弹弓神警》《余罪3:我的刑侦笔记》《对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