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教啊?”纪佳程问。
李如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有些疲倦。她笑了笑,答道:“我没对你说过吗?”
“你信的是基督还是天主?”
“基督。”
纪佳程瞥了她一眼,嘟囔道:“我以为你今天来是给他做心理辅导的。”
“那不也是心理辅导吗?”李如云笑着说,“最后林东升不是亲自把我们送出了大门吗?你不是说他好多天不出门了吗,你看这效果多好啊!”
“这明明就是传教嘛。”
“确切地说,是传福音。”李如云纠正道,“我本来并不打算谈宗教的,只是和他交谈了一会儿,我发现他学识渊博,但是对世上的一切充满仇恨,这样的心理疏导难度是相当大的。我必须先和他有话题可谈,才能进入他的内心,最终我只能是谈论他的孩子,谈论她们将去往何处。”
“哦。”
“他跟我讲了他对孩子的爱,对凶手的恨,我发现他的内心里积累了太多情绪,无从宣泄。”李如云叹息着说,“这种积累不是可以通过锻炼、休假、一两次心理辅导就可以消弭,这非常难。他怀疑所有人,痛恨一切,他必须有一个渠道。信仰恰恰可以提供一个这样的渠道。”
“信仰?”
“所以我最后谈到了信主,果然,他立刻找到宣泄口,开始诅咒上帝。”李如云耸耸肩,“他的每一个质疑和责问其实都是他内心的疑惑,心灵的负担,每解答他的一个疑问,你就能无形中给他减一点压。当然,我们本来也是乐于传播福音的,能够化解他心中的包袱,还能够劝他信主,这不是一件好事吗?你看,最后他好多了,还留下了《圣经》,开始向主靠拢。”
“哈哈,”纪佳程干笑两声,“福音啊。”想了想觉得不太礼貌,他又加了一句,“你说的那孩子进天国的话,我听了挺感动的。”
“哦,其实我的那段讲解并不是完全正确的。”李如云耐心地说,“这个故事在马太福音、约翰福音等都有记载,我们的理解是,并不是说孩子会进天国,而是说要对神有信心。孩子对自己的父母都是充满信心,充满信任的,他们对自己的父母会毫无保留,发自内心地信任和爱。只有对主耶稣有同样的信心,才会被他引导去天国——只是在那种情况下,我想适当的粗浅理解可能更有益于林先生的心理重建。”
孩子对自己的父母会毫无保留,发自内心地信任和爱,可是父母很多时候却让他们失望。林东升没能保护自己的女儿,她们死的时候,是不是很无助,会喊“爸爸救救我”?
纪佳程暗自叹了口气。
“人如果有了信仰,就有了精神寄托,”李如云说,“会有归属感,会增加勇气,会有目标——怎么样,我们每个周五的晚上都有小组聚会,要不要来听一下福音?”
“这个,我要带孩子。”纪佳程撒谎道。
李如云笑了笑,岔开话题。纪佳程把她送回去,然后驱车回家,一边开车一边觉得怪怪的:他们居然还信仰这个信仰那个。
不过那是他们的自由,他没必要说三道四。真正让他不平静的倒是黄小雅的那些唠叨。刚才先是和黄小雅说话,继而看林东升信主,再接着送李如云回家,一直无暇细想,现在自己一个人了,他终于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了。
韩欣雨在林东升回国前是康达理的情人,当时康达理已经有了老婆;林东升回国后,康达理就把她介绍给了林东升。
林东升不知情,欣然接受,韩欣雨居然也同意了。说起来对韩欣雨而言,这应该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可是她却又偏偏继续和康达理保持着情人关系,瞒着老公和他开房。林东升还因为康达理是个“大媒人”,才会把配方许可给鸿凯生物使用。
现在看来,康达理做了一笔好买卖,既叫林东升给自己擦了屁股,又借此取得了配方的使用权,同时还继续秘密勾搭别人的老婆数年,真是一举三得。林东升戴了几年绿帽子,还把他当知心朋友看,直到后来发现真相。
哪个男人能忍受这个?
纪佳程相信,这就是林东升和鸿凯生物翻脸的真正原因,只不过后来这感情纠葛和利益纠葛搅在一起,没人会故意提及这个。等韩宜筠再杀进来一通乱搅,这案子就彻底失控了。
偏偏这时候韩欣雨死了,死得疑点重重。纪佳程愈发迷惑:假如康达理和韩欣雨有这层关系,他怎么会杀死韩欣雨?孩子又是谁杀的?
这些问题让他越来越混乱,小姜也同样如此。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听纪佳程讲了这些事,小姜先是讪笑,讲了一番当今社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的话,恶意地想象了一些不道德、不健康的画面。等他说完这些废话,喝了几杯啤酒,他和纪佳程的脸不约而同地沉了下来。
“真是乱。”
“嗯。”纪佳程问,“现在有线索了吗?”
“初步计划是把孩子的案件和林曦的案件合并侦查。”小姜说,“这事儿已经请示上去了,唉。”
“合并?”纪佳程问,“你觉得孩子的案件和林曦的案件有关联?——你不会认为是韩宜筠杀了孩子吧?”
“没说一定是她杀的,”小姜说,“可是现在她失踪了,这把她推到了最可疑的位置上。”
“那是她外甥女,而且是别人带走的,不是她。”
“这能说明什么?能说明孩子不是她杀的?有个同伙行不行?”小姜说,“她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她缺钱;有外国公司向她买配方,所以她必须把配方弄到手,才能摆脱经济危机;要想得到配方,只有把林东升和两个孩子都干掉,她才有机会,对不对?后来发现配方在你这里,就逼着林曦来偷配方;林曦不听话了,为免事情败露,再把林曦做掉,我觉得这些在主观上和逻辑上很成立嘛!”
“你这……”纪佳程额头冒着汗说,“你这有证据支持吗?你不会凭想象就给她定罪吧?”
“我要有直接证据就好了,不过林曦总是她杀的吧?”小姜杀气腾腾地说,“证据嘛一步步来,先把这娘们抓住了再说,否则的话……”
“林曦是怎么死的?”
“勒死的。”小姜叹了口气,“我们还得谢谢你呢,叫林曦塞了个录音笔。队里的分析员整整整理了一天多。你那助理啊,他硬是把自己作死了。”
“为什么这么说?”
小姜踌躇了一下,叹息道:“那天,这小子塞好录音笔,就跟韩宜筠说查出点眉目来了,又说配方很快就能到手。韩宜筠当然就很高兴了,两个人应该是在客厅就开始办事,办得那叫一个疯狂。后来韩宜筠还对他说,其实她对这小子是有真感情的,当初威胁说他强奸要报警,完全是为了督促他快点拿到配方,两个人可以快点过更好的日子。”
这不很好吗?纪佳程想,该录的全录下来了。林曦要是聪明的话,就该快点办完事走人。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反正里面都是那种调调,”小姜摇摇头,“那小子对韩宜筠说,其实,配方根本不在纪律师手里,已经还给林东升了。”
啊?纪佳程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林曦的脑袋缺根弦到这种地步?
“韩宜筠立刻就急了,和他吵,叫他不要撒谎,还威胁说报警告他强奸。”小姜说,“你那小子比韩宜筠还狠,说这段时间早就录了音,交在了朋友手里,录音里韩宜筠已经承认了利用强奸罪名胁迫他盗窃的事,说大不了一拍两散,大家一起坐牢。他反过来还威胁韩宜筠,说如果韩宜筠不答应老老实实跟他过日子,以后听他的,他反而要去向林东升说这件事,大不了大家一起坐牢。”
搞什么!纪佳程在心里大骂:那天还在外环垃圾场边跪在地上说自己后悔了,你这叫后悔啊?这是鬼迷心窍!
“韩宜筠听他这么说,就没声了,接着这女人哭啊哭的,哭了一个下午。那个林曦一会儿对她凶,一会儿对她好言好语的,就是胁迫她真心真意跟自己。到了晚上,那女人就哭着说:‘你不要说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办法。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求你以后对我好一点。我知道,我年纪比你大,你现在喜欢我也就是图个新鲜,将来你玩腻了,肯定会把我甩掉。我做女人的,你对我好,是我命好,你对我不好,是我命苦。你现在既然要我,你就得好好对我,别欺负我。’”
说到这里,纪佳程和小姜的眼睛同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