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达理那厮——”
“现在不好说啊。”
“林东升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姜叹息道,“他得去认尸吧?要不是他我们还搞不到这么晚,他跟疯了似的,说要是听绑匪的话,不报警,孩子就不会死了,还说我们这些人拿着纳税人的钱,连个人都抓不住,连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谁都拦不住他。我看他真要疯了。”
两个孩子都被人家绑去残忍杀害,林东升不疯才怪。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当父亲的都是这样。老婆死了,孩子死了,他现在肯定崩溃了。
“小姜,你看看,要不要我带他去找找你老婆?”纪佳程问,“我看不找人给他疏导疏导,他可能真的会疯了。”
“我回去问问我老婆。”小姜点点头,“不过到时候万一我不在家,你得在场啊,这疯子别治疗过程中发起神经,去攻击我老婆。纪哥,咱们是兄弟,话得说在前头,万一他带把刀,你得替我老婆挡刀才行。”
“你他妈的。”
“说起来,你要跟我说啥事?”小姜问,“说跟配方有关?”
“遇到点破事,没准能帮你。”纪佳程摇着头,“有些难为情,是我的助理惹出来的。”
这一次他毫无隐瞒,林东升把配方放在他这里的事,韩宜筠来事务所的事,在外环绿化带林曦跟他讲的那些事,他如何指点林曦去录音,林曦失踪了几天,今天白天事务所如何发现林曦是贼的事……一切的一切他和盘托出,足足讲了二十多分钟。
“就是这些,”末了他给自己找借口道,“本来吧,我想给他个机会,让他抽空把东西放回去,不想毁了他,没想到现在变成了这样。”
“哦……”小姜沉吟着,“哦……这信息量有点大……这事儿你说和这案子有关吧,又似乎关系没那么大,你说没关吧,还有那么些关系……嗯……这个……哎?”他的眼光一闪:“你说韩宜筠找你问过怎么取得配方?”
纪佳程还没回答,小姜已经自顾自地嘟囔下去了:“……不对,不可能是她……哎?”他又抬起头来,“你说有个什么德国公司也在盯着这配方?”
他又低下头嘟囔着:“也不对,都找了她了,就没必要再派人绑架了……这里头有点事啊……哦……”
“你到底在想什么?”纪佳程被他的一惊一乍弄得心烦。
“这事吧挺怪的,”小姜说,“我得好好想想,围着这两个配方,搞出这么多事来,我还是那句话,谁盯着这配方,谁就有嫌疑。哎——”
纪佳程正想发火,小姜的表情这次却很认真:“那个林曦会开车吗?”
纪佳程愣了一下,马上摇头:“不知道,可是不可能!这小子没那个胆子,能去绑架……”
“这事儿怪,挺怪的。”小姜沉吟着说,“这样吧,你们不是报警了吗?我明天跟梅园警署那边联系一下,看他们谁处理这案子。他们肯定要去找那个林曦的,还可能要到林曦家里搜查呢,万一在那厮那里找到什么东西,比方说什么德国公司的资料,没准对我们这里有用呢。”
“你不去直接找找韩宜筠?”
“找了,没找到。她家外面喷满了漆,听邻居说好像是欠了高利贷,好几天没露面了。我们也不能随便进别人家门,是吧?”小姜说,“这年头借钱的人都是大爷,你看她开那么好的车,居然还欠着外债呢。”
“这年头欠债的人多了。”
“可不是,这民间借贷实在是可怕。这韩宜筠我也见了几次了,全身上下可都是高档货,原来是欠债包装啊!啧啧啧,话说回来,这女人包装包装,还是有点效果的……”
“瞧你那淫荡的样儿!”
“你少在这里装,其实你……”
两个人哈哈一笑,话题越扯越远。纪佳程一直喝到有点醉意,才掏出钱强行放在桌上,喊着“今晚算我的”,然后说明天要开庭,自己要回家了。这伙人哈哈大笑,说他回家晚了要跪搓衣板。纪佳程就钻进出租车,把情况跟小姜说了,他轻松了很多。
明天开完庭去找一下林东升吧。出了这样的事,总要慰问一下的。想到凶手手段如此残忍,又莫名想起了罗东阳在林东升家的威胁,纪佳程对康达理这伙子人切齿痛恨——他们居然能做得如此不留痕迹!
也许明天他们会又跑来借机“慰问”林东升。
那些警察的预言落空了:纪佳程回家后,根本没有跪搓衣板。赵敏这个人贤良淑德,通情达理,一向只做一些她认为女人应该做的事:她抓住纪佳程的耳朵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理由是他没打声招呼就深夜外出喝酒。纪佳程挨了打还不敢出声,怕吵醒孩子。
这一通暴打既伤及皮肉,又触及灵魂:第二天早上开庭时,法官、书记员、对方律师都看到了他脸上的抓痕,回到事务所时大家都对着他讪笑,他觉得自己丢尽了脸。老刘跑来想跟他说昨天报警的结果,一进来话题就变成了“什么药膏能遮住脸上的伤痕”和“如何给老婆立规矩”。
莲娜和徐律师昨天都做了笔录,今天上午梅园警署的警察又来过,把林曦的私人用品翻检了一番,正式把林曦定为犯罪嫌疑人。老刘提起这事就摇头叹气,哀叹事务所的声誉这下子毁了,纪佳程心里有鬼,装模作样惋惜了一番,暗自琢磨警察这两天会不会到林曦家里去寻找林曦。等老刘一走,他给小姜打了个电话,问小姜是不是跟梅园警署联系过,小姜说已经打过电话,承办警官他认识,彼此聊得很好。纪佳程听了心里放下一半,小姜又说:这都是自己弟兄,不用担心,为了协助他们,他已经向梅园警署的警察透露林曦可能躲在韩宜筠家。
纪佳程觉得自己算是把林曦卖了,这等于是自己间接提供线索让警察去抓林曦,心里很不是滋味。
放下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林东升,又叹起气来。他真是怕去林东升家,只要去他那里都没好事。要么是欣雨死了,要么是孩子死了,每次都要面对林东升那张哭咧咧的脸,虽然可怜,但每次都是这个套路,纪佳程已经有点厌烦了。
可是不去能行吗?
他最终怀着复杂的心情,半心半意地挤出一副悲伤的面孔,进了林东升家,一进院子他就看见黄小雅蹲在门口哭,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保安和物业的人在帮衬,那些平日和韩宜筠一起的亲戚们踪影全无。纪佳程走进房间,看到灵堂毫无变化,还是只有欣雨和蔷儿的照片,这一天多的时间,居然没人张罗,薇儿的照片都没人去放一张。
纪佳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家垮了。
他没理会黄小雅,楼上楼下的卧室找了一圈儿,没看到林东升。他又找了阁楼、房顶、厨房、卫生间,在一楼储藏室里,他找到了这个人,他形容枯槁,正蹲在一筐玩具面前,卖力地擦拭着,擦干净的玩具放回筐里,又拿出来,反复擦洗,不时拿到眼前眯眼看一看。
“老林。”
“嘘!”林东升挤挤眼,“别大声说话,她们会听见的!”
“哦?”
“你看,这个娃娃是我买给薇儿的,当时薇儿才两岁,蔷儿看着眼馋,就和妹妹抢。”林东升小声说,“我现在把这个给薇儿,要是蔷儿听见了,她们就又要打架了。”
纪佳程目瞪口呆。
“那边……那边不卖这种东西,她们……买不着……”
说到这里,林东升终于发出了一声哀号,他哭出来了。
“老纪,老纪!……”他叫着纪佳程,“我的孩子都死了,我没孩子了!……我想我的孩子……”
他坐在地上,把头埋在手臂里,哭了起来。
“我这是在做梦吗?……怎么醒不了啊……我的孩子死了……那畜生,杀了我的老婆,杀了我的孩子……”
这间别墅,现在就像个坟墓,阴森森的,气氛压抑。
林东升疯了,纪佳程确定他已经疯了。本来应该由黄小雅照顾他,可是黄小雅现在也一副崩溃的样子,哪里还能照顾别人。纪佳程暗暗后悔来这里,看林东升实在可怜,又不忍心撒腿走掉。他只得出面,作为朋友帮着张罗,先是在林东升家的影集里找了一张薇儿的全身照,摆到灵台上算是遗照,又掏了几百块钱,安慰自己“就当随份子了”,请一个保安到附近的饭店去定点酒菜来请帮衬的人吃饭。正在忙着,他的手机响了,纪佳程也不看来电号码,接通手机嚷道:“哪位?”
“纪律师,我是刑队的姜警官!”
纪佳程知道小姜又是在身边有同事的情况下打电话了,便问道:“我这儿太乱了……咋了?什么事?”
“来趟刑队,好吧?现在需要给你做个笔录,关于林曦和韩宜筠之间关系的笔录。”
“要这个干什么?”纪佳程嚷道,“我现在帮林东升张罗他家这点事呢,哪里走得开……”
“你说林东升?”小姜说,“你在他家?韩宜筠在吗?”
“不在。”
“万一看见她,你要及时通知我们啊!”小姜说,“你今天要是不方便来做笔录,就明天一早来,这事很急,我跟你说,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纪佳程一听“出事”这两个字就揪心,这段时间出的事实在太多了。
“林曦死了。”小姜的话如同冬日的冷风,将纪佳程的血液冻住了,“今天他们在韩宜筠家发现了他的尸体。韩宜筠现在下落不明,我们马上就要上网通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