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小姜冷笑道,“儿子杀亲爹亲妈的我都没少见过,姐妹啊阿姨外甥什么的算个啥啊?话说回来,我跟你说这些也就是随口说说,意思是这案子没头绪,可能性太多了,我们要查的东西太多了。哥哥,你兄弟我苦哇,出了这事,局里压队里,可是我们又有啥办法?案子破不了,我们队年底的奖金啊……”
“你老婆不是挺能赚钱吗,你还差那点?”
“我不在乎,我们队里的弟兄呢?不都靠这个吃饭?都是一家老小,又不能收黑钱。累得要死,工资又那么低,今年分了三个小伙子来,你信不信,三年后这三个小伙子能留下一个就不错了——都得辞职转行!我也就是有这么个老婆支持,真要是让我养家供房贷,我早就转行了。”
小姜一肚子牢骚,纪佳程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想想小姜说的那些话,纪佳程对破案也灰心丧气起来,几乎是敷衍地问了一句:“那这两个案子你们还调查吗?一点路数都没有?”
“查!怎么能不查?”小姜打了个酒嗝儿,“不查怎么对上面交代?我也不瞒你,韩欣雨的死现在看来不是意外,我们肯定要和林蔷儿的案子并案侦查。现在先要从韩欣雨的社会关系入手,看看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值得关注的,还有林东升的社会关系,到时候我还要请你来了解情况。娘希匹,这家伙不简单,狡猾得很啊,我真想早一天把这个杀小孩子的杂种抓住,看看他是什么货色!”
“杀小孩子。”
“他妈的他要是去杀个大人,我也算他有种——杀小孩子!”小姜摇着头,“这得多王八蛋才能干出这么王八蛋的事儿?”
纪佳程深以为然,不过他还是固执地觉得这事儿和康达理有关,目的是为了配方——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前两天刚“威胁”某人小心孩子,那孩子就遇害了?纪佳程又想起自己那天在院子里的疑虑,便借着酒劲谈起了事务所的失窃。
“……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阴谋论者,喜欢联想。老林把东西放到我这里,谁也不知道,康达理居然就知道了,还跑来找我要。”他回想着那天康达理的神气,一阵腻味,“过两天我们所里就遭窃了,我的保险箱也被撬开了,幸好那东西我没放在所里啊……”
小姜饶有兴趣地问:“报警了吗?”
“报了。”
“哪个派出所?”
“梅园警署。”
“哦,”小姜点点头,“明天我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你丢东西了吗?”
“我是没丢什么东西,同事被偷了好几万呢。”纪佳程说,“我的保险箱被撬开了,里面一团乱,幸好没丢什么东西。”
“哦。”小姜垂下头,打了个哈欠,手臂刚伸了一半,他把脑袋又抬了起来,“你那保险箱是被撬开的?什么保险箱?”
“一个电子密码保险箱。”
“锁坏了吗?”小姜追问。
“被撬了,不过好像还能用。”
“你那应急钥匙在你手里吧?”
“在啊。”
“这不对了,”小姜的目光炯炯有神,“这保险箱是怎么打开的?”
纪佳程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被撬开的呗。”
“面板没坏?不可能!”
“不是说可以拿个听诊器什么的开锁吗?”纪佳程想起电视剧里窃贼在开保险箱时,都会戴一个听诊器去听里面的机关。
“纪哥,那是演戏,而且那也得是老式的机械保险箱才可能。”小姜压低声音说,“你这个既然是电子密码保险箱,听诊器什么的没用。要打开这个只有两个办法:要么知道密码,同时插进钥匙,当然他会开锁也行,但密码必须知道;要么用应急钥匙。撬锁是相当难的,没点专业技术是不可能的。”
纪佳程目瞪口呆。
“纪哥,你丢过钥匙没有?”小姜眯着眼问,“或者说,还有谁有你保险箱的钥匙?”
“小姜,你这……”
“家贼,纪哥,”小姜阴笑着说,“这是家贼。怎么样,你要不要我改天到你们单位去看看?我可以把梅园警署的人也叫上,帮你挖挖内鬼。”
纪佳程低下头,脸色凝重,半晌,他抬起头来,对小姜说:“不用——小姜,谢了。”
“哦,看来你有数了?”
“八成。”
“要不要我去?”小姜问。
“不用,”纪佳程摇摇头,“我不想一开始就把事做绝,如果有需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行,有事儿你说话。”
两个人碰碰杯,一饮而尽,他们一直喝到9点多,才分手各自回家。尽管喝了很多酒,纪佳程却被小姜刚才的那些话弄得酒意全无,酒精似乎都随着汗液排了出来。混乱无头绪的谋杀案件,失窃事件的新线索……他往地铁的方向走着,沉思着,走到路口等绿灯的时候,他抬头望了望夜空,灯火辉映的城市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光圈,看不到那种明朗的夜空,更别说什么星星,只有弯弯的月亮挂在天边,它的光圈似乎也被污染了……
这世上还有没被污染的人心吗?
第二天早上纪佳程很晚才到办公室,一进事务所他就阴沉着脸,扫视着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仔细检查了保险箱,便开始处理案子,中间还到徐律师的办公室串了个门,林曦跑来找他,一看他的脸色就溜走了。中午的时候,他首先下了楼,却没去吃饭,而是站在写字楼门口等着。
白领们在他身边进进出出,二十多分钟后,林曦和几个女同事嘻嘻哈哈出来了。当他们从纪佳程身边经过的时候,纪佳程叫住了林曦。
“纪律师?找我啥事?”林曦莫名奇妙地问。
“有个事,得请你帮忙。”纪佳程低声说完,就对几位女同事说:“我找林曦有事,你们去吃吧,不用等他了。”
“讨厌,今天中午是他请客的!”
“这简单,”纪佳程严肃地点点头,“林曦,掏钱。”
“啊?”
“少啰唆,快掏钱!”纪佳程逼着林曦掏了200块钱给几个女孩子,一扭头就对她们嬉笑道,“多了也不用退了,买甜品吧!”
“还是纪律师好!”
几个女孩子拿了钱,嘻嘻哈哈走了。纪佳程回头看到林曦一脸苦相,做了个手势,便向地下车库走去。林曦跟在后面,问:“纪律师,什么事啊?”
“跟我去个地方。”纪佳程大步走在前面,林曦只得一溜小跑。进了地下车库,坐在纪佳程的副驾驶座上,纪佳程发动自己的破铃木车,径直开出了车库,汇入了车流。
半小时后,纪佳程把车开到了外环线边的绿化带边,这里本来的规划是绿化休闲场所,有林中小径,有健身器械,有樱花林,有花卉区。纪佳程记得一年前自己还来过这里,那时这里还有市民锻炼,他和赵敏对着纪宝宝许诺说,等樱花开了就带她来野餐“赏樱”。可是政府绝对想不到一年之后这里就被破坏得一塌糊涂,那些建筑工地的土方车发现了这个隐秘的“风水宝地”,于是趁着深夜开车进来倾倒了一车又一车的建筑垃圾、渣土。久而久之林间小路变成了泥泞路,这个绿化带中的林间空地也被遗忘了,变成了垃圾场。
他开车在糟糕的泥路上颠簸,一直开到了垃圾场边,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木,没有一个人,这个垃圾场几乎成了与世隔绝的空间。原来的樱花林已经不见了,在车子左侧几米远的地方还有一块残破的铜牌,标记着“健身器械区”,那些器械却已经掩埋在渣土堆下面。纪佳程停好车,从车上下来,一只老鼠飞快地从他附近跑过去,林曦也从车上下来,他望着四周,咧着嘴小心翼翼地踩着地面——他今天穿的是比较高档的西装和皮鞋,在这种荒芜、肮脏的地方,他感觉难以立足。
“纪哥,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吗?”
“小林,你是去年通过司法考试的吧?”纪佳程开口道。
“啊,是……”林曦愣了愣,答道。
“不容易啊,”纪佳程感叹道,“当年我是在学校的时候考的,那是真难啊……有些人考了四五次都过不了,你能一次考过,说明你的基础是不错的,假以时日,只要你认真的话,你会大有出息的。”
“哪里,哪里,”林曦虚情假意地说着,掩饰不住心头的得意,“这还需要纪哥你多帮助呢。”
“再过两个月,你实习期就满了,要拿执业证了,对吧?”
“对!”林曦高兴地说。
“你底子不错,就是社会经验不足,在待人接物等方面需要加强。”纪佳程语重心长地点评道,“干咱们这行,业务是一方面,做人是另一方面,即便有时候我们做的事不被人理解,比如我们在法庭上撒谎,比如我们为坏人辩护,可是我们做人不能有偏差,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你还年轻,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事,你会遇到很多挫折,会看到很多黑暗面,你会放弃一些原则,你会适应一些规则,但是有两样事情你是不能丢的:一样是理想,一样是良知;你也有一样事是绝对不能做的:违法的事。”
“谢谢纪哥,我记住了。”林曦点着头,似乎很诚恳,可是纪佳程从他闪烁的眼睛里看出,他根本没听进去。纪佳程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许他需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再回味自己今天这些话时,才能体会到自己的深意。纪佳程怜悯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看着四周,皱着眉头,似乎想快点离开。纪佳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告诉我,谁让你偷开我的保险箱的?你在找什么?”
林曦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