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佳程听他又拿蔷儿和欣雨的死说事,皱起眉头,想起康达理在葬礼上也曾经拿欣雨的死指手画脚,他对康、罗等人更是厌恶到了极点。罗东阳却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他背着手走到门口,对纪佳程说道:“看这样子,我和他也不会再有什么交心的机会了。纪律师,你这人还是不错的,等过了这几天,你抽空帮我们跟他说一声,配方我们是非要不可,让他别把事情做得太绝。全公司上下那么多人,他不给大家饭吃,大家也没办法,他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多余的话也不用我说。”
“你这算威胁吧?我是他的律师,你觉得这话我能替你说吗?”纪佳程问。
“就算闲聊,你转达一下也未为不可。”罗东阳说完,便和纪佳程握握手,坐进驾驶室,开车扬长而去。
纪佳程看着他的车转过拐角,消失在另一幢别墅后面,便长出一口恶气,飞起一脚把地上的一个饮料瓶踢飞起来,落到隔壁人家的后院里,发出哗啦一声闷响。他赶紧脖子一缩,撒腿逃回林东升家里,免得被隔壁业主发现是自己干的。
连人家办白事都不放过,还要上门来搅扰、威胁。林东升就是不把配方给你们,你们又能如何?——从法律上讲,纪佳程确信这么做还是有一定把握的——难道鸿凯生物还能杀了他全家不成?
想起康达理到葬礼上搅扰,到律师事务所来要配方,还出现在学校附近,纪佳程突然打了个冷战。
康达理能知道林东升把东西放在自己这里暂存的事,办公室的遭窃会不会与他有关?他对林东升的事如此了如指掌,林东升周围发生的这些事会与他有关吗?他有没有可能采取非法手段达到目的?比如,派窃贼去翻纪佳程的保险箱;再比如,蔷儿——
纪佳程站在院子里,想得呆了,结合自己刚才的想象,回过头来考虑鸿凯生物每次都在林东升丧亲后出现,提到配方、提出威胁的事,纪佳程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猜测。
狗娘养的,如果是真的,你们他妈的也太狠了。
纪佳程感到又是愤怒,又是恐惧。这一切当然都是凭空猜测,无凭无据,下一步怎么走?
几天后,机会就来了。
他曾在蔷儿失踪的当天向警察提供了看到康达理的线索,现在案子变成了命案,几天后他再度被叫到邢警队做笔录。给他做笔录的是小姜,他的老友。
几年前他们刚相识时,小姜还是个警校刚毕业不久的愣头青,他的经历有些传奇,工作第一年就破了个连环命案,还娶了个比他大十岁的做心理专家的老婆,件件都匪夷所思。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专家老婆调教得好,此后他的情商爆发式增长,待人处世很快就变得滴水不漏,年纪轻轻已经成了刑警十三队的一个小头。
一看来做笔录的是纪佳程,小姜临时决定亲自给纪佳程做笔录。一个年轻的警察在电脑上粘贴着前面几段套话的时候,纪佳程却盯着一叠监控录像截图的照片,表情扭曲。这些照片都是以每页两张的方式彩色打印在白纸上的,小姜皱着眉头,指着最上面的一张照片,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说:“你仔细看看这些照片上的汽车,辨认一下有没有见过。”
那车实在是太熟悉了——金色的车。也许是因为监控录像的像素、色素的原因,很难说清楚那到底是铜金、赤金、青金还是所谓的香槟色,但是毫无疑问就是撞死欣雨的那一辆。这车一定是贴了膜,而且由于距离、角度的原因,看不清里面的人,这恐怕也是车里的人希望的吧。这一次,车辆号码倒是显示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车牌,望向小姜,小姜斜眼看一看,说:“车牌子不用看,查过了,套牌的。”
纪佳程瞪着眼看了半天,再没看出什么,便翻到了第二页。有一张照片上的车里似乎有一个黑影,他却看不出是不是康达理。
当然了,干这种事,康达理也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说是辨认汽车,有关汽车的照片却没几张,纪佳程没翻几页就翻到了后面的现场照片。那是发现蔷儿尸体的地方——郊区公路路边,离学校足足有几十公里远。蔷儿就躺在草丛中,她的手脚都被红色的塑料绳捆着,嘴巴用胶带蒙着,整个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肿胀,双目紧闭。她的脖子上有紫黑色的印迹——凶手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夺走了这个无辜孩子的生命。
纪佳程仔细看着每一张照片,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揪得很紧。打字的年轻警官发现纪佳程看后面的照片,望了望小姜,小姜却视而不见,他煞有介事地拿着纪佳程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研究,还托着下巴“沉思”,就好像他发现这身份证大有蹊跷似的。当纪佳程翻法医报告时,小警察呆呆看了几秒钟,既然姜队没说话,他也只好闭上嘴巴。
“……尸体解剖:头皮内及头皮下无挫伤、出血,颅骨无骨折,颅内无积血,全脑高度水肿……颈部索沟处颈阔肌大量散在性出血点……支气管内见少量血性泡沫液,……”
纪佳程想到蔷儿被解剖,一阵心酸,跳过这一段去读死亡原因。
“死亡原因及机制:本例尸体检验见颜面部紫绀肿胀,睑球结膜下出血,心血呈暗红色流动状,心脏浆膜下点状出血,各脏器瘀血等窒息性改变;综合死者颈项部水平缠绕勒索两匝,勒沟处见皮下及颈阔肌出血生理反应,而其全身余部未见明显损伤等分析,其死因显系勒死。”
够了,纪佳程不再看下去了,他啪地把案卷合上,脸色铁青。小姜这时总算“研究”完纪佳程的身份证了,他把身份证还给纪佳程,问道:“怎样,你能认出这辆车是谁的吗?”
他把问题扯回了车上,这个问题让纪佳程恢复了理智,他摇摇头,说:“不知道。”随后补充了一句,“但这辆车看起来和撞死韩欣雨的那辆车是同一辆。”
“这个我们会调查的。”
“姜队,”纪佳程问,“周边监控录像都调了吗?”
“能调的都调了,我们正在组织人研究。”小姜问,“你上次曾说,看到康达理出现在学校门口,你能不能再跟我们确定一次那是几点?”
“……九点半?”纪佳程说,“九点以后,嗯……我九点多曾经和林东升通过电话,在那之后又走了两三条街,应该是在九点半前后吧。”
随后他仔细讲述了那个晚上的见闻,特别是康达理看到他就立刻退回车上跑开的反常举动。他甚至放弃了自己一向只陈述客观事实、不主观评价的原则和习惯,每句话都在影射康达理的重大嫌疑。
小姜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望着电脑里的记录。等纪佳程讲完了,警官记完了,小姜拿起那张金色车的照片,问:“他开的是这辆车吗?”
“不是,好像是红色的。车型也不对,他开的是个两座的跑车,像保时捷之类的。”
“你以前见过康达理开类似这个颜色的车吗?”
纪佳程摇摇头,他感觉这询问正在朝着有利于康达理的方向发展。
“哦……”小姜沉吟一下,“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纪佳程沉默了两秒钟,决定彻底讲出来。蔷儿死了,纪佳程认为现在要考虑的是缉凶,在这个时候对着警方回避配方的事,警方不了解背景,就会降低破案的概率——他在内心深处已经盯上康达理了,想起蔷儿的惨状,想起前段时间她还在自己身边叫着“叔叔”,纪佳程愤恨已极,他想把康达理送上断头台。
他知道警方一般要求“命案必破”,可是“命案必破”这个提法本身就是不科学的,要想破案,就必须有足够的线索和证据——依赖现有手段能够发现足够的线索、取到足够的证据,这就是为什么一发生刑事案件,总会有警方人员在周围走访,汇总信息。即便如此,“命案必破”也是做不到的,因为警察是人不是神,纪佳程就知道几个案子,比如某古都大学女生碎尸案,警察用尽了一切手段,二十多年了,却仍无法抓住凶手。
所以,要是希望警察破案,或者说尽早破案,就应该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让警方能够从中筛选有用信息。
纪佳程深吸一口气,说道:“据我所知,康达理和林东升是有矛盾的,他曾经暗示过要林东升小心孩子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