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的词本来就悲凉,尤其那句“别有人间行路难”被他念得更是让人听着难受。纪佳程想想他的处境,也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林东升现在确实是心力交瘁,也需要个人来扶持他。官司、丧妻,对一个正常人来讲哪件事都是大事,何况现在又添上遗产纷争。他今后还要抚养两个女儿,他太累了。
“你啊,还是把心放宽点。”纪佳程字斟句酌地说,“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一步步总能过去。不是我对欣雨不敬,可是你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老爷们儿带俩孩子是吃力,你还得工作不是?你还年轻,找个人儿再组个家庭,养好孩子,你就能回到正轨。至于遗产,你不理他们就是了,跟物业的人说一声,别放他们进小区,他们想闹就让他们去起诉,他们赢不了的。”
“就算不到我家里闹,在外面找我闹,我也吃不消啊。”林东升叹息道。
“要不你到外面散散心?出去一个月?案子的事不是有我盯着吗?”
“孩子怎么办?她们还要上学。”
两个人都默然,纪佳程想想也是束手无策。如果韩宜筠到处搅闹,现行法律对她还真没什么办法,警察只要一听说是“家庭纠纷”,转身就会走人。律师和法官最烦的也是这种家庭纠纷,各种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遗产,遗产。林东升说的还真对,他就是个唐僧肉,一伙子妖魔鬼怪在四周盯着他,等着啃一口。想到这里,纪佳程突然想起韩宜筠那天说是来谈遗产,整个过程中却一直在谈配方,刚才林东升也讲了韩宜筠要分配方——显见得她满脑子想要的就是配方。
她能提出要配方,就说明她对配方的价值有一定了解。
“你小姨子对配方了解吗?”他一边翻着肉串一边装作很随意地问。
“她怎么会了解?她原来就是个售楼的,中专学历,知道什么配方?这配方是个什么东西,用途是什么,市场价值是什么,她知道个什么!”林东升冷笑着说,“这配方的科技含量有多高,也就是行业里的人知道,就她?”
“她跟你要别的财产没?比如说你那房子、车子什么的。”
“哦……这个还真没提到。”
“我有个好主意,包你解决问题。”纪佳程恶意地说,“我看你小姨子长得不错嘛,你看,这腿也长,胸也大,干脆你把她收了吧,这样她就不会跟你争配方了……”
“滚!”林东升骂道,“我早就知道你对她有企图,看得可真仔细,嗯?少往我身上推,你喜欢你就拿去!”
纪佳程嬉笑两声,口风突然一转:“东升,玩笑归玩笑,你想没想过,你小姨子为什么要这配方?”
“什么?”
“你说换任何一个正常人要分遗产,首先要分什么?”纪佳程手肘撑在腿上,拎着啤酒罐,眯着眼看着他,“你和欣雨的房产可是个联排别墅,在杭州还有一套房子,加起来将近一千万总有了吧?车子一百来万,也不少了吧?还有存款,肯定有。这些财产可不少啊!换了你,你会去争这眼前实实在在的,还是你什么都不了解的两张纸?”
林东升沉思着,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你是说?”
“你看她是不是知道你这配方的价值?她知道这配方值钱,也确定能有途径把它变成钱。”
林东升盯着纪佳程,脸色铁青。
“现在只是猜测,不过你说的一点值得考虑,这是很专业的东西,她不可能懂。可她现在不谈别的,只盯着配方,这说明什么?她知道争夺这玩意,她得到的利益会远大于房子、车、存款的一部分份额。你说她怎么知道这配方价值的?她这么急着要,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撑着她?只要配方从你这里拿去……”
“你说,这背后的人会不会是康达理?”林东升压低声音问,他完全明白纪佳程的意思了。
“难说,不过八九不离十。”纪佳程微微冷笑着说,“目前盯着你的配方的,可不就是他们吗?我这些都只是猜测,你自己抽空也好好考虑下,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我说唐僧兄,这世道,当道的可都是肉食动物啊。”
“老纪,多亏今天和你出来,你这算是提醒我了!”林东升伸手抓住纪佳程的手腕,“那配方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存好啊!”
“你放心,那包东西就在我的保险柜里。”纪佳程点点头,“你别告诉别人在我这里就行。”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黄小雅知。”
“行。不想了,这都熟了,叫她们过来吃。”纪佳程撒着孜然,岔开话题。这种事毕竟是林东升的家事,作为朋友提醒他,点到为止即可。“话说我这烧烤技术还是以前租房子时学的,浦三路那边有个烧烤摊,那味道可真绝了。我和赵敏经常去吃,看着看着就学会了,绝对正宗,如假包换。”
“是吗?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吃一次?”
“拆了。那边不是改造吗,那家店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东升把烤好的鸡翅、肉串和香菇放到纸盘上,端到石桌上,三个小丫头哇哇叫着从远处冲过来抢香菇,赵敏和黄小雅不得不又拉又拦,拖她们去洗手。纪佳程继续往铁架上放着肉串,看着纪宝宝第一个冲回来,抓了一串香菇,一边吃一边对蔷儿说:“因为……因为是我爸爸烤的,所以就特别好吃!……”
“我爸爸也烤了!我爸爸烤的也好吃!”
“那……”纪宝宝说,“我的这一串是我爸爸烤的,你的那一串是你爸爸烤的,只有自己爸爸烤的才好吃,你要是吃了我爸爸烤的,那就不好吃……”
薇儿跑回来抓了一串,咬了一口,说:“那……这串好吃,就也算我爸爸烤的了!”
大人们都爆笑起来,林东升看着两个女儿,满脸疼爱。纪佳程望望黄小雅,她正在用湿巾擦拭蔷儿嘴边的油,像极了一个母亲。纪宝宝靠在赵敏身边,一手吃着,另一只手还抓着另外两串,唯恐别人来抢,那副馋相惹人发笑。
“你这姑娘养得好啊!”林东升赞叹道。
“哪里哪里,看你家姑娘多漂亮。”纪佳程虚情假意地谦虚着。
“你老婆照顾孩子照顾得好。”林东升望着远处河面上的小船,“这俩孩子以后跟着我,可就要吃苦了。”
“你不会让孩子吃苦的。”
“我希望是暂时。”林东升握着易拉罐,纪佳程看到他咬了一下牙,“这事一结束,我就要做自己的事业了,到时候还真的顾不上孩子。你说得对,我需要找个人照顾孩子。”
“你有什么计划?”
“我要自己成立公司,不再被别人剥削了。”林东升狠狠地说,“我这些年一直埋头做研究,一直帮别人赚钱,现在,我要做我自己的。老纪,我都快40了,别人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总算在四十岁之前看明白了自己的路,人这一辈子也就两万来天,我——很想拼一把。”
“你已经算不错啦,”纪佳程懒洋洋地说,“你看你现在多有钱?你看你那车,都赶上别人一套房了。听说你时不时还去打高尔夫,我连高尔夫球场都没去过。”
“那是别人给我的,我现在想要自己挣来的。”林东升用手碰碰纪佳程,“怎么样,我们携手一起做一番事业,怎么样?”
纪佳程一时还真有些热血沸腾,不过他天性悲观,因此就没像港台剧里那样,握紧拳头说一句:“好兄弟,让我们打拼吧!”
出于职业习惯,他凡事一向先往坏了想,先琢磨万一不成功会怎么办,所以一般的鼓动对他影响有限。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被拖去参加传销会,整个会场的人都被台上的几个以“有钱去泰国看过人妖”为标准的“成功人士”忽悠得山呼“我们一定成功”,他却问:“这玩意儿谁买?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于是一个面黄肌瘦、梳着大背头的“成功人士”亲自出马为他洗脑,洗了半个小时也没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最后气急败坏地说他“心理太阴暗了、太消极了,一辈子也发不了财!”
所以林东升的邀请对他的鼓动确实有限,他沉思了一下,问道:“你的资金哪里来?”
“我打算把房子和车都抵押,这就有了一点资金。然后,我再联系一些风投资金,我这个项目肯定会赚钱的,我有这个信心。”
“这样的话,你一开始可就要变成穷光蛋了。”
“我愿意赌这一把。”林东升缓缓地说。
你赌吧,哥们儿可不干这冒险的事,我只想照顾好我老婆和我家这小妮子,我自己倒也罢了,万一输了难道我这老婆孩子也睡马路、喝西北风?纪佳程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说:“行。我支持你。法律上有任何需要,我一定尽力。”
他轻轻松松就把“携手打拼”变成了“提供法律帮助”,林东升也明白他的意思,便也不再勉强,笑道:“这是少不了的,有你这大律师把关,一定会少很多风险,等公司做大了,每年的顾问费我肯定少不了你的!”
“你这句话我可记住了啊。”纪佳程干笑两声说,“律师这行业,想要变富可是有些难啊。我的豪车、别墅,纪宝宝将来去国外上学,可就全仰仗东升你了。”
两个人一起呵呵呵呵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