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礼

“走!”纪佳程喝道,抓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往外拉,康达理虽然显得很愤怒,却明显不想再吃眼前亏,似乎是被纪佳程和随从扯着“很不情愿”地下了山。纪佳程厌恶地把他拉到小山下,这里离欣雨的墓已经比较远,纪佳程松开手,出于礼貌,还是用客气的声音说:“康总,你快回去吧,去医院。”

就这么一两分钟的时间,康达理似乎调整过来了。“我没事。”康达理望望山上,居然笑了笑,“这点小伤,我才不在乎。纪律师,你放心,我不给欣雨的葬礼添乱,嗯?我毕竟和林东升朋友一场,他不仁,我不会不义。你转告他,事不要做绝,公司里的每个人身后都是一大圈关系,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对不对?他老婆没了,还是有孩子的,对吧?”

“这话什么意思?”纪佳程警惕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康达理把西装抖抖,“我们希望他回来,不要再搞事情。你看,他已经死了老婆了,对吧?为什么以前好好的,他一搞事情,老婆就死了?做人要厚道,你厚道,大家当然都厚道;你不厚道,大家自然对你不厚道。万一哪一天他家里人再过马路时出车祸,嗯?”

纪佳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车祸是你安排的?”

康达理把他的手扯开,嘲讽地笑了笑:“怎么?想让我怎么回答?我当然说不是。现在欣雨被车撞死了,我对此一无所知,也很悲痛,将来如果他的俩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我当然还是一无所知,还是很悲痛。老纪啊,你是律师,说话要有凭据,嗯?我说这是‘天谴’,天谴嘛,当然不是我们安排的了。当然了,如果他继续一意孤行,我想,天谴还会有的。”

他说着就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啊,纪律师,顺便告诉他。假如他真的要走,我们也好商量,可是配方必须给我们留下。否则,他自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是我们的底线了。”

这次他没再回头,大步走向墓园出口,他的随从跟在他身后,一溜小跑才能跟上他。纪佳程看着他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还在用手擦脸,看脸上有无血迹。

“什么人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站住脚,一股心悸的感觉挥之不去。“天谴”还会有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欣雨的交通事故另有隐情?

被康达理这么一搅,原本庄严肃穆的葬礼就在这混乱中草草结束了,家属固然气得发昏,纪佳程作为旁观者也像吃了个苍蝇般难受。葬礼后他陪着林东升和他女儿回到家中,把那些节哀顺变的话翻来覆去、变着花样地说了七八遍,说得自己都感觉索然无味。亲友们张罗着准备晚上的酒饭,纪佳程看看到了下午三点半,就借口去幼儿园接女儿,向林东升告别。

“老纪啊,”林东升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今天麻烦你了,你不留下来喝杯酒?我还有好多事想和你谈谈……”

“再晚就来不及接孩子了,”纪佳程推辞道,“你今天也不适合谈事情,案子的事,我会帮你盯着。家里出了这事,你还是好好处理事情吧,你要保重身体啊。”

林东升点点头,用力握握他的手,一个亲属过来问他还有没有餐具,他匆匆进去了。纪佳程乘电梯下了楼,走出楼道,望着灰蒙蒙的天,透了一口气。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去接女儿,这时候赵敏应该已经去幼儿园了,他之所以急着走,是因为这里的气氛实在沉重。还有一个原因比较说不出口:他虽然不信鬼不信神,却也有些忌讳,怕参加葬礼后天黑回家,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带回家里去。

系上安全带,他驾车驶出地下车库,地库口收费员的制服让他又想起了那些葬仪师,以及墓园的那场混战。谁能想到,这些人仅仅在几个月前还是亲如一家的好兄弟、好伙伴呢?

没有人比纪佳程更了解林东升和康达理之间的关系了,自打接手这案子,案卷里的每个细节都被他研究了个遍。从私人关系来说,林东升和康达理是大学同学,以前好得像穿一条裤子。林东升从德国回来,就加入了康达理任副总的鸿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担任研究室主任。合作整整持续了7年,两人一直亲密无间——直到半年前,林东升提出要离开鸿凯生物。

林东升是纪佳程的老友,所以纪佳程见证了朋友反目的全过程。这场纠纷已经折腾了大半年,林东升铁了心要走,鸿凯生物或者说康达理铁了心不让他走。两边先是协商,继而谈判,再继而翻脸,一直发展到今天到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两边都铆足了劲,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纪佳程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林东升手里掌握着两样试剂的专利,这两种试剂至少在国内是领先的,具体原理纪佳程也不是很懂,只知道把血液还是什么东西滴一滴到这试剂里,凭着颜色就能分辨出是否得了恶性肿瘤以及程度深浅。试剂很贵,一支(也就小指指甲那么大)就要400美金左右,现在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更要紧的是,他又钻研出了两种试剂的改进型,号称达到世界领先水平,配方就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这样的东西绝对是“钱”景广阔。

有“钱”景,自然就有想法,林东升本来是把前两种专利许可给鸿凯生物使用,为期7年,在这七年里他们进行了产品的动物实验,现在开始临床试验了,在取得药品批文之前,试剂已经得到了大量研究机构、实验室的重视,赚钱已成定局,因此他的离开实际上就是釜底抽薪。何况他的合同还没到期,只要公司不同意,他就得在这家公司继续做下去。

对纪佳程来说,这不是问题。

律师的本事就是发现问题,加以利用。他抓住了鸿凯生物去年延迟两个月才发放年底奖金,而且还没足额发放完毕的漏洞,指责鸿凯生物拖欠劳动报酬,以此为理由要求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当然其他理由他也没少找,比如对方不按时报销费用,没按照合同约定提供劳动条件,拖欠加班工资,没有按照实际工资水平缴纳社保,能用的理由全部砸了出去。在他一通猛砸下,林东升和鸿凯生物解除劳动合同已成定局,纪佳程已经基本确定这个案子会赢了。对他而言,这实在不是一个复杂的案子。

但是,法律能解决一切吗?

纪佳程记得半个月前从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出来时,康达理追上来,叫住了他。

“康总有事?”当时纪佳程停住脚,挤出一丝笑容问道。

“纪律师,”康达理说道,康达理那天穿着碎花衬衫,任何人看他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大公司的老总,倒更像是个纨绔子弟,“你给林东升带个话,说我要见他,要和他谈谈。”

“这个,比较难。”纪佳程两手一摊,“你有办法和他直接联系吗?反正我是联系不上他。”

“我就不信,你作为律师,和你的委托人能联系不上?”康达理有些粗鲁地说。

“就是联系不上。”纪佳程还是一脸诚恳的笑,“他的手机不开机嘛。现在我也只能通过电子邮件和他联系,不知他何时才会回复我。说起来,如果您能和他联系上,拜托帮我递个话:朋友归朋友,他答应我的律师费嘛,能不能快点付。”

康达理没想到被他反将了一军,一时无话可说,他阴沉沉地看了纪佳程一会儿,丢下一句:“他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我们肯定会采取些措施的。”随后转身离去。

现在想起来,那天他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今天康达理说欣雨的死是“天谴”,联想到康达理说“我们肯定会采取些措施的”,这话模棱两可,纪佳程习惯性地理解为这是一句威胁。什么叫“措施”?发律师信算“措施”,打闷棍、砸黑砖、套麻袋也算“措施”。从对方派公司副总亲自出马来看,就能看出对方对此案的重视程度,而从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嘴里说出来的这样的话,也实在无法让纪佳程不反复揣摩。

他在暗示什么?欣雨的死和他有关?因为林东升要走,所以他们干掉了欣雨以示警告?

别开玩笑了。

真要是他干的,他躲都来不及,还会跑来说这种惹火烧身的话才怪。这杂种,还真会顺着杆爬,偏偏就有这么巧:他说了那话不久,欣雨就出了车祸,他现在就拿来做文章。

纪佳程觉得他很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