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窘困的处境

“你是信仰之家的一分子,”她说,“很快就会学到很多东西,因为信仰之家将走向胜利,我也要告诉你,你和你的同伴们需要向西出发。”

“我们要去美索不达米亚,”我说,“我指着桌上的信封,猜想那些应该是我们的护照。”

她拿起信封,打开看了看,然后把它撕成碎片,扔到火堆里。

“命令全部撤销,”她说,“我需要你,跟我一道吧!不去底格里斯河边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向山区出发。明天,你会拿到新的通行证。”

她和我握了握手,然后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橡木橱柜。“明天我会接走你的囚犯,你可以松口气了,他在我手上会更安全。”

她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们好像被困在一辆四轮马车上,开始冒险。还有,我被拉斯塔认出来了,这个君士坦丁堡最厉害的人却被锁在密室里。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他安全,但我下定决心,坚决不把他交给那位夫人。我也不准备参与一场血淋淋的凶杀,我估计这也是她的权宜之计,可能会搞得一塌糊涂。我已经九小时都没吃东西了,必须吃点东西了,于是我去找彼得。

我好不容易开始吃饭,桑迪进来了。他提前回来了,看上去像一只病恹恹的老鹰,毫无生气。我猛地抓住他,好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船桅似的。

他听了拉斯塔的故事,非常吃惊。

“坏了,”桑迪说,“他认出你是谁了,你以后的行动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这是个麻烦事,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决。他必须由我们的人来看管,在抓他之前,一定要确保他的安全,并且坚决不让他看到我。”说完,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把拉斯塔从密室里放出来,他早已恢复意识,狠狠地盯着我。

“先生,”我说,“刚才的一切,实在是抱歉,我别无选择。我手头上有重要的事去干,不想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干扰。你会为你多疑的本性付出代价,多知道一点你就得向我道歉。这两天你安分点吧。你不用担心,我以美国公民的身份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桑迪的两个跟班进来,带走了拉斯塔。一会儿,桑迪回来了。我问桑迪要把拉斯塔带到哪里去,他说他也不知道。“既然他们得到命令,就一定会严格执行。君士坦丁堡有个不为人知的地区,位置很大,藏一个人足够了,khafiyeh从未去过那里。”

说完他一屁股坐下来,点起了烟斗。

“迪克,”桑迪说,“这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不好办了。过去几天我获取了越来越多的信息,我并且已经知道哈里·布利万特给我们第二个词的意思了。”

“cancer?”我不解地问。

“是的,这个词就是它表面的意思,没有其他深层含义——是说绿斗篷生命危在旦夕,拖不了几个月了。今天下午,他们请来了一个德国医生,医生说他只剩下几小时了。现在,估计他已经完蛋了。”

这消息让人一时捉摸不定。我心里想,这可能把谜团解开。“那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我说,“没有先知,就不可能有圣战的。”

“我希望会有转机。这一阶段结束了,我们要进入下一个更黑暗的阶段。你认为那个女人会因为先知死了这种小事而被击垮吗?不会,她会寻求一个先知的替代者,可能是她那四个追随者中的一个,也可能是别人。她是魔鬼的化身,如拿破仑般野心勃勃。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桑迪把他近来的行踪告诉了我。他没费多大力找到了冯·艾内姆夫人的住所,还和他的跟班到那些追随者的住处看了看。先知随从人员众多,因为玫瑰联盟远近闻名,家喻户晓,很快就传到圣徒们的耳朵里。在这个正统的教徒圈子里,桑迪是领导者,深受四个追随者喜爱和尊敬。他和他们就住在这栋别墅中,因为他表现出来的虔诚,桑迪获得了大家的信任。冯·艾内姆夫人像欢迎一个盟友一样欢迎他,因为玫瑰联盟是最虔诚的新教义传道者。

正如他所说,这是件令人费解的事情。绿斗篷已奄奄一息,生不如死,但是他垂死挣扎,尽力满足艾内姆夫人的要求。那四位追随者也是超凡脱俗的苦行僧。先知本人是一个圣人,讲究实际,懂得教义,是那种有意志坚定、有管理能力的人。桑迪似乎赢得了先知的支持,甚至是青睐。他说起先知的时候,略带一丝遗憾。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他是你所能想象的最伟大的人,有着绵绵群山一样的威严。他是一位梦想家,也是一位诗人,如果我有资格评判,那他可称得上是一位天才。我知道东方人内心深处的东西,可以正确地评价他,但是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西方人对真正的东方人全然不知,他们以为他着装花哨,闲散懒惰,穷奢极欲,这一切都是错的。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来自广阔的空间,他们骨子里有他们自己的追求。他们在这儿安顿下来,生活却停滞不前,他们渐渐地退化,变得扭曲不堪。随后,一种新教义现世,使生活简单化了。他们希望和上帝面对面,没有仪式、虚构的形象和神职人员这些形式挡着。他们想要摆脱掉生活中的愚昧,回归到荒无人烟的沙漠。记住,是空旷的沙漠和空荡的天空给他们施咒语,还有炽热的骄阳赶走了腐败。这不是不人道,而是人类进化过程中人性的一部分,这不是我们能主宰的,却也一样的非常好。有时候它逼我逼得太紧,我不得不背弃前辈。

“嗯,绿斗篷是伟大的先知。他能说出教徒们的心里话,鼓舞人心。但是因为我们的过失,它已经被扭曲进可恶的德国传道中。他的超凡脱俗已被利用到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中。天啊!迪克,这就像看到圣·弗朗西斯被梅萨利纳追赶一样。”

“那个女人今晚来过这,”我说,“她问我支持哪一方,我就随便乱扯了一通,她相信了,不过我发现了一点,她和先知各谋其利,却走在同一条路上。”

紧接着,桑迪惊叫道:“她来过这儿!迪克,快跟我说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觉得她多半是疯了,又有点特别。”

“差不多吧!”他说,“我错把她比作梅萨利纳。她就像昙花一现的景象,复杂难测。她替先知办事,仅仅是因为与先知有着共同的信仰。只是这个信仰在先知身上是理智与美好,而在她身上是疯狂与恐怖。是吧!德国人也向往简单的生活。”

“我明白,”我说,“一小时前我跟她说过,任何一个正常人说的话都不会有我多。我想我的余生都要纠缠这事了。”

“德国人崇尚简单的生活有点神经质的,不是原始时代的那种。而是圣经里描述的人类因为发横财了而变得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骄傲自满。但是结果还是一样。她想要简单化,但这不是超凡脱俗的修行者意义上的简单,而是疯狂之人的简单,耗掉人类文明的发明成果,直至变得单调乏味,毫无特色。先知要拯救人类的心灵。德国妄想主宰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但是可以通过统一两种不同的语言。所以你有圣·弗朗西斯和梅萨莉娜这两个合作伙伴。迪克,你有听过超人这回事吗?”

“曾经有段时间,报纸上写的全是他,”我回答说,“我想这是一个叫尼采的冒险家提出的。”

“也许吧!”桑迪说,“尼采因为堆积如山的纸质垃圾而备受指责,他宁愿去死也不愿承认那是垃圾。这就是吃饱撑着的新兴德国人所狂热的,史上从未存在的幻想型,也不过是政客中有经济头脑的人。人类拥有幽默感,所以从不缺乏谬论。永远都没有也不可能有真正的超人,但是可能有女超人。”

“兄弟,你再那样说的话,会有麻烦的。”我说。

“反正这是真实的。女人有敢于铤而走险的逻辑思维,而我们男人却没有。她们中最出色的人跟普通男人一样,看不出生活中的笑点,但她们却远比男人厉害,因为她们能直击事情的中心。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离圣女贞德这样神级别的人物如此近。但我也认为她们是最最可恶的人,因为她们从不停歇,而且时不时自嘲……世上没有超人。那些可怜的老顽固们还一直沉浸于幻想当中,他们要么是管不住周日课堂而被气疯的教授,要么是士气高涨而倔头倔脑的士兵幻想着一枪打死昂吉安公爵而一举成为拿破仑那样的勇士。但是有个女超人,她的名字叫希尔达·冯·艾内姆。”

“我觉得这项任务要完蛋了。”我叹息道,“现在看来开局不利。布利万特说过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真相。”

“布利万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除了我们两个外,没有人知道。我跟你说,希尔达·冯·艾内姆能力超强,德国人放心把王牌交给她,她将不惜一切代价使出最后一张王牌,并且没有什么障碍能阻挡她前行。她已经开始行动,如果有必要的话会杀掉先知,自己操纵局势……我还不知道你的任务,说实话,实在是摸不透你跟布伦基伦要去干吗,不过我对我自己的事倒是一清二楚。她让我参与此事,也就是我会一直干到底,希望有机会能够摧毁她的计划。明天我们朝西出发,要是先知走了,会有另一个新的先知。”

“你要去哪儿?”我问。

“我不清楚,从装备来看,应该是一段长途旅行吧!从带的衣服来看,肯定会到一个寒冷的国家。”

“嗯,管它呢!我跟你一起。你还没听过我跟布伦基伦间的事吧!我们一直琢磨盘算着,装扮成年迈的哈利,他是个技术娴熟的美国工程师,将要在底格里斯河跟英国伙伴斗智斗勇。现在我是恩维尔的朋友,他一直都会保护我。可怜的拉斯塔给我们带来了通行证,便于咱们明日的美索不达米亚之行,可惜一小时前,被那位小姐撕了个精光,还扔到火堆里了。我们将跟她一道,并且她告诉我们将要向群山前进。”

桑迪吹了下口哨,发出长长而又低沉的声音。“我在想她到底要你干什么?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迪克……还有布伦基伦在哪呢?他可是懂得上面那些政治家计谋的家伙。”

桑迪说着说着,布伦基伦悄悄地走进屋子里。看到他坐马车过来,肠胃应该没问题了,通过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很兴奋。

“孩子们,是这样的,”他说,“我知道了很多新的消息,东部边界发生过一场很大的战役,巴扎德的军队受到重挫。”

双手抱着一大摞的纸张,他挑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回到总部后,他们对此事闭口不谈,但是近几天我一直都在把这个故事串联起来,我想我已经搞清楚了。两周前,尼古拉斯老头从山上下来,到库布克偷袭敌人,那儿有一条朝东边的主道,穿过阿拉克赛斯河。那只不过是好戏的开头而已,他大范围地加紧前进。有一个人叫凯米尔,他掌管这片区域,没达到什么成效。北部、东部和南部都有巴扎德军队驻扎,此刻莫斯科居民居住在埃尔斯伦要塞外。可以这样说,在交战高潮期,他们的形势极其恶劣……恩维尔使出浑身解数,从寸草不生之地划分到了埃尔斯伦,但是路途遥远,看上去好像他们来得太迟了。少校,你和我明天就要出发去美索不达米亚,那差不多是发生在约翰身上最为不幸的事情了。我们会错过这次战役最为“精彩”的部分。

我拿起地图,放在口袋里。地图与我的任务息息相关,我过去一直都在找它。

“我们不去美索不达米亚,”我说,“命令取消了。”

“可是我刚刚见过恩维尔,他说他已经把通行证给送过来了。”

“都被烧了,”我说,“明天早上会有真正的护照送来。”

桑迪打断我的话,眼睛激动的泛着亮光。

“群山!我们即将出发去埃尔斯伦……你不觉得德国在耍大牌吗?他们将绿斗篷置于危险之地,希望回来时能重整土耳其防线。迪克老兄,事情有了转机,我们要干活了,要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天将助有志之士。我现在必须抽身,还有好多事没完成。我们找个时间到山上碰面吧!”

布伦基伦仍旧一脸疑惑,我跟他讲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时,他脸上暗淡无光,不知怎的表现出一种困惑的神情,既滑稽又幼稚。

我不能抱怨,这是我们的责任,这次行动可能会遇到大的麻烦。这是天命,我们应该屈服,但我不会假装对未来没有任何恐惧。

“噢!我也是,”我说,“那女人让我毛骨悚然,这一次我们要站起来反抗。我也很高兴可以参加到真正的战斗中去了,我对这个城市没什么兴趣。”

我想那是对的,希望善良的上帝会把那位可爱的女士带走。对我这样一个安静的男人来说,她不太适合我。她邀请我们下到一楼,其实我更愿意坐电梯到顶楼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