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寂之后,那哨声忽而响起,忽而停止。我插进去跟着一起把它唱完。吹哨的人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了,沿着那哨声方向的阴湿小道,空气都静止不动了。我感觉我听到了轻轻的步伐声,于是我后退几步,突然,看到不远处手电筒光一闪而过,完全没有看清持灯者。
黑暗中传来低声细语,这声音我很熟悉,于是我跟着声音走,突然有只手搭在我胳膊上。“迪克,你到底在搞什么啊?”那神秘人说,语气听起来怪吓人的。
我说话语无伦次,开始感到局促不安。
“你一辈子从未如此惶恐吧,兄弟,”那人说道,“这几天你在这鬼鬼祟祟干吗?”
我真的害怕极了。除了桑迪,没人能这般玩弄我。他死死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拖到路边,我更加恐慌。我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能感到他的头在东摇西摆,我也跟着这样做。这时,就在在十几米外,一辆汽车车灯照射过来。
这辆车向我们徐徐靠近,我们赶紧躲进灌木丛。汽车前灯照射到地面上,好像在路中央形成了一个扇形的光区,车道及其周围的宽度也就显现出来了,差不多有路旁遮阴树高度的一半。有个穿制服的人坐在司机旁边,因为反光,我看不清楚司机,不过可以看见车身是黑色的。
车慢慢朝前移动,开到我们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我紧张的心渐渐放松。车上的旋钮咔嚓一响,灯光照亮了轿车,我看到车内一个女人的身影。
仆人从车上下来,打开车门,里面传来清晰柔和的声音,我不熟悉这种语调。一听到这声音,桑迪就从灌木丛中蹦了出来,我接着出来了。偷偷摸摸地躲在丛林里,被熟悉的人发现了,似乎不太合适。
突然灯光一闪,晃得我眼都花了,什么都没看到。揉了揉眼睛,我把目光投向车内,里面的座椅和靠背铺着柔软的鸽毛织垫,边上镶嵌着象牙和银丝,精细艳美,漂亮极了。坐在车内的女人头和肩上披着黑色花边的面纱,一只手捂着大半边脸,纤细小手上还带着戒指。我只看得到她那双灰蓝色眼睛,还有修长的手指。
桑迪双手放在背后,笔挺笔挺地站着,绝不是像仆人那样毕恭毕敬地站在主人面前。他一向都是仪表堂堂,但配着这身奇怪的衣服,头向后仰着,戴着一个无檐便帽,遮住了浓浓的眉毛,这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旧时代的一个野蛮的国王。桑迪说着土耳其语,时不时地看我一眼,露出既愤怒又迷惑的样子。我能看出,他似乎不想讲其他语言了,并在心里纳闷我到底怎么啦。
他俩都望着我,桑迪的眼神像个吉普赛女郎,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那个女人目光朦胧,显得十分好奇。他们从头到脚打量着我,从我的宽边帽,到我的新马裤,再到溅满泥水的靴子。我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说:“夫人,很抱歉擅自闯入你的园中。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我的随从今天中午出来骑马兜兜风,玩得正高兴时竟然迷路了。那个道路尽头站在马旁边人就是我的下属,你应该注意到他。我们不知不觉来到你的后门,希望到前门找个人指指路。不幸的是,我们半路碰到不懂英语的土匪。我是美国人,应政府的要求来这办件事。我真不愿麻烦你,如能派个人带我们进城,将感激不尽。”
她漂亮的双眼直视着我的脸,用英语说道:“可以上车谈谈吗?到家之后,我会叫人给你指路。”
她扯了扯毛皮外套的边缘,给我腾出了空位。虽然靴子是脏兮兮的,衣服也是湿淋淋的,我还是坐在了她的旁边。她用土耳其语跟桑迪说了一句,然后关上车灯,车开走了。
我从没跟女人打过交道,关于她们的行事作风,我也知之甚少,就像我不懂中国话一样。我一生当中,只跟男人一起混过,都是些粗鲁的家伙。我之前在布拉瓦约赚了一大笔钱后,回到苏格兰,过着舒适的日子。我在黑石的生意还没处理完,战争就爆发了,因此我的学业也荒废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跟女性坐在同一辆车上,而此刻我坐在软绵绵的垫子上,空气中充满淡淡清香,就好像离开水的鱼,我觉得浑身不自在,紧张到忘记了桑迪的提醒,布伦基伦的警告,甚至忘了我的要事。我不知道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脑子只想找个洞钻下去。周围一片乌黑乌黑,我心里更加忐忑不安。我估计,桑迪一定会自始至终观察着我,嘲笑我像个小丑一样。
车停了,高个子仆人打开了门。那位夫人踏过门槛,我紧随其后。走路时,潮湿的长筒靴吱吱作响。那一刻,我发现原来她是的身材那么高挑。
她带我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屋子里,里面有两个柱子托着火炬状的油灯。多亏了油灯的亮光,屋子才没那么暗,好像还有火炉似的,特别暖和。我能感觉到,脚底下铺着软绵绵的地毯,墙上挂着一些壁毯,上面印着错综复杂的几何图案,实在是叫人惊讶,甚至一针一线都串着珠宝。她站在柱子中间,转过身来面朝着我。脱下皮毛外套后,她黑色的披纱自然滑落到肩上。
“我听说过你,”她说,“你叫理查德·汉内,是美国人。你为什么来土耳其呢?”
“加入这场战争。”我回答说,“我是个工程师,可以尽点力,比方说对美索不达米亚的这类事情。”
“你支持德国?”她不解地问道。
“嗯,是的,”我答道,“我们美国人保持中立,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随意支持任何一方,只要我们喜欢。我支持德国皇帝。”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没有一丝怀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纠结我说的是真是假,只是把我当作一个男子汉在看。不过,她那若无其事的表情,还真的难以形容,但绝对不是男女间的情欲,更不是含蓄同情。人们常通过含蓄同情来感知对方真实的情感。我像一个奴隶,一个被完全剥夺了亲情的奴隶。尽管如此,我还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匹马,让人考虑怎么购买,审视背和腿,关注他的行速。就算是这样,君士坦丁堡的老领主一定会看管奴隶,由于战事频频,很多人沦为奴隶,被奴隶主运到集市上倒买倒卖,买者或卖者还要看看这些奴隶能不能干活,有没有用,便于讨价还价,完全失去了人性,有些还不止这样丧心病狂。她还在用眼光打量着我,没有什么特殊原因,而是因为我身上有着一些特别的气质。这让我觉得,有位研究人性问题的专家正在仔细观审查我。
我说过我对女人一无所知,但是每个男人骨子里都有性欲意识。此刻我面红耳赤,心慌意乱,完全被眼前这位女子迷得神魂颠倒了。她身材苗条,金发云卷,脸庞精致,双眼明亮,一幅镇定自若的样子,简直就像立在石柱间的一尊雕像,散发着狂野梦想般的魅力。我本能地排斥她,非常讨厌她,但我还是渴望引起她的兴趣。被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打量着,对男人来说是一种罪过,一种侮辱。我心里敌意渐起,因为我是一个有骨气的男人,有形象,有气质,有身材。此时,我浑身上下怒气暴涨,扭过头去直视着她,冷眼对冷眼,傲慢对傲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曾经在船上遇到一位爱好催眠术的医生,他说我是他遇到的最冷漠无情的人,还说我是催眠对象的最佳人选。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正试图给我施咒语,因为她的两只眼睛睁得又大又亮,并且我潜意识里好像有某种瞬间的意志在反抗另一个我,同时,我也闻到一种奇怪的气味,让我想起在库帕索庭院的那段不堪往事。这气味飘过,片刻之后,她的眼睛低垂下来。我看得出来她施咒语没有得逞,但还心满意足。关于我的身份,好像她发现了比预期的多。
“你是干什么的?”她问道,声音软绵绵的。
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可以从容不迫地回答。“我是一个采矿工程师,哪有矿采就到哪去。”
“那么你遇到过很多次危险?”
“确实。”
“你打过仗吗?”
“身经百战。”
她一声长叹,胸部也跟着上下起伏,脸上绽露出美丽动人的笑容,她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说道:“此刻你的马就在门外,还有你的随从,我的人会带你们回城的。”
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我和彼得冒着雨,牵着桑迪的马儿,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我们一言不发,我满脑子仍旧想着几小时之前的事情。我见过了神秘的希尔达·冯·艾内姆,和她交谈过,也握过手。虽然她无形当中有对我不敬,但是我不生气。突然,我觉得正在玩的游戏这才变得极其庄严肃穆起来。我永远的敌人——斯坦姆、拉斯塔以及整个德意志帝国,好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个身材曼妙的女人和她高深莫测的微笑以及贪婪恐怖的眼神。布伦基伦称她为“既疯狂又歹毒的女人——主要还是歹毒”。我认为这样形容这个女人不够恰当,因为这些词很常见,而她没有那么简单,就像飓风或地震一样,都是正常的自然规律。她的确可能既疯狂又歹毒,但同时她也很了不起。
我们还没到家,那个带路人揪了一下我的膝盖,口里蹦出来几个词来。很明显,这些词是他背下来的。他说,“我主人说——期待午夜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