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
“仁慈是帝王的特权,”他随口一说,“可对于我们平民百姓来说,仁慈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一点都不仁慈,”他继续说道,好像我要求他诉说一样。“如果有人挡我的道,我会要他的命。这就是德国人的做事风格。我们也因此而伟大。我们不会向戴着淡紫色手套、言语温顺的人开战,但我们肯定会向心狠手辣、桀骜不驯的人宣战。我们德国人将会拯救世界。那些站起来反抗我们的民族,哼,他们真是鸡蛋碰石头,砰!——自取灭亡。德国一定会勇往直前,取得最后胜利。”我赶紧说我的看法跟他一样。
“你的看法有什么用?你只不过是个粗俗下等的南非人……虽然如此,”他接着说,“我们德国人辛苦得来的东西,曾被你们迟钝笨拙的荷兰人夺走过!”
冬季的夜幕即将来临,我们越过一座座小山,来到一片平坦区域,偶尔可见一条弯曲的小河穿流而过。从这个地方放眼望去,我看到一个很奇怪的教堂,顶端像个葱头。我以前见过清真寺照片,这个教堂可能是一座清真寺。真是谢天谢地,我平时比较关注地理知识。
不一会儿,车停下来了,斯图姆领我们下车。火车似乎是为他而停下来的。这是个简陋的小地方,我看不清名字。站长早早就候着了,对斯图姆又是鞠躬又是敬礼。火车站外面有一辆有着大前灯的汽车。我们随后上了那辆车,穿行在光线微暗的林地里。天气非常冷,到处都结着冰,地上的积雪比北方的厚很多,车子经常在拐弯处打滑。
没走多远,我们爬上了一座小山,在山顶处一座黑色大城堡的门前停下了。院子里没有路灯,冬季的夜晚把这座城堡衬托得格外庞大。过了很久,一位上年纪的仆人才过来慢慢吞吞地打开门。为此,挨了我们不少咒骂。斯图姆打开灯,屋内古典大气,舞厅里挂满了褪色的黑白肖像,肖像中的男男女女衣着样式古旧,墙上还挂着很多巨大的鹿角。
城堡里好像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仆人。那位老仆人告诉我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就直接去了餐厅。餐厅也很宽敞,镶板上面是粗糙的石头墙,火炉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些冻肉。一会儿,老仆人又端上火腿煎蛋,上面放着一些冷馅料。我记得,除了水之外什么饮料都没有。就吃这么点儿东西,斯图姆是怎么长得如此高壮,真是让人奇怪。看他那个头,就会觉得他是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人。
吃完饭后,斯图姆叫来了老仆人,说我们晚上还有事情要讨论。“你把门锁好就可以去睡觉了,”他说,“但记住明早七点要把咖啡准备好。”
从一进门开始,我就感觉不舒服,像是待在监狱里一般。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我孤身一人和一个随时都可能扭断我脖子的人在一起,的确有点害怕。要是在柏林和其他相对空旷的地方,在那至少我觉得可以自由出入,一有危险,就能伺机逃跑。被困在这里,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我只不过是在一个朋友、同事的家里而已。其实我很怕斯图姆,承认这一点也没什么。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我也很不喜欢他。只有他喝多了点时,我才感到放松。
我们爬上楼梯,来到长廊尽头的屋子里。斯图姆把门锁上了,将钥匙放在桌子上。这间屋子充满险恶、令人窒息。跟楼下的精简完全不同,这里摆满了奢侈品,色彩靓丽,灯火辉煌。宽敞的房间,低低的天花板,墙壁上刻满了雕像。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天鹅绒地毯,椅子又低又软,如女人的闺房一般。壁炉里闪着温暖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像是熏过的檀香。壁炉台上放着一个法国时钟,时间指着八点十分。小桌子和壁橱的每个角落都放着些小饰品,屏风上有漂亮的刺绣镶边,乍一看还以为是女人的卧室。
但它不是。很快我发现了不同之处。这绝不是女人的卧室,而是一个男人的房间,一个喜欢俗艳、精巧饰物的男人的房间。这与他冷酷无情的性格相互呼应。我现在慢慢知道斯图姆性格古怪的一面了,德国军队里早已传开他的癖好。这似乎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我比先前更加害怕斯图姆了。
壁炉前的地毯是上好的波斯货,淡绿粉红,煞是好看。他站在那地毯上,极像瓷器店里的一头公牛。他看起来很享受这感觉,像个心满意足的动物一样嗅来嗅去。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了几张纸。
“我来安排你的任务,勃兰特,”他说。“我们会派你去埃及,信封上会写明接你的人的姓名、地址。这张卡片,”他拿起一张灰白色的厚纸张,右上角贴着大邮票,上面还印着几个密语,“是你的通行证。只能给你要找的人看。好好保存,除非有上级命令或在生死关头你才能用它。这是你作为德意志国王特派代理的标志。”
我把卡片和信封夹在了小笔记本里。
“我到了埃及后去哪?”我问道。
“到时候再看。可能要沿着青尼罗河往上走。你会见到一个叫丽扎的人,他会为你带路。埃及是我们在英国特情局眼皮子底下工作的特工们的驻扎地。”
“我非常乐意效劳,”我说。“但我该怎么去埃及?”
“要经过荷兰和伦敦。这是你的路线,”他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张纸。“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通行证,到了边境自然会给你。”
这下可就麻烦了。我要被送到开罗,而且是坐两星期的轮船。天啊,我该怎么从埃及去君士坦丁堡。听到这个安排,我突然觉得所有计划都将化为灰烬。我得仔细想想,重新制定方案。
斯图姆看出了我的担心。
“你没必要担心,”他说。“我们已经给英国警察传话,让他们留心一位可疑的南非人,名叫勃兰特,是马瑞茨将军的反叛者。只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传达给他们就行了。可这个勃兰特不是你。你要改名为万林登,是一名受人尊敬的爪哇商人,在游玩本地海岸后正准备回自家的种植园去。最好仔细看下你的新档案,我保证不会有人盘问你。在德国,我们处理这种事情滴水不漏。”
我一边盯着壁炉的火光,一边努力地思考着。他们一路上肯定会监视我,抵达荷兰后便会不管我如何返回了。一旦我离开这所房子,我就无法给布伦基伦他们传递信息。而且我还要朝着东边的多瑙河方向前进,这里距离多瑙河可能不止五十公里,这条路也通往君士坦丁堡。如果去了埃及,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逃跑肯定会被斯图姆抓到,而且会和彼得一样,被关进地狱般的监牢里。
这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糟糕的时光。我彻底没救了,像掉入陷阱的老鼠一样,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只能回到伦敦,告诉沃尔特爵士游戏已经结束。可是这样会跟死亡一样痛苦。
斯图姆看懂了我的脸色,笑着说:“可怜的荷兰家伙,你的内心原来这么脆弱,你害怕英国人?我跟你讲,世界上除了我没什么可让你害怕的。如果行动失败,你有理由感到恐惧。如果敢跟我玩花样,我会让你痛不欲生。”
他将他那丑陋、轻蔑的脸颊靠近我的脸,然后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就像第一天下午见面时一样,做得恶心。
我忘记了是否跟他提到在卢斯战役受伤,颈部下方中枪了。伤口虽然恢复得很好,可天气变冷伤口就会很疼。他的手指正好压在伤口上,使我痛苦不堪。
暴怒和绝望仅一线之隔。我都想放弃了,但是颈部的剧烈疼痛又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斯图姆肯定看见了我眼里的愤怒,他本身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鼬鼠很喜欢咬东西,”他大声说。“贫穷的鼬鼠会为自己找个好主人。你这家伙,不许动,要面带微笑,精神愉悦,否则我把你剁成肉酱。你居然敢对我发怒?”
我咬紧牙齿,一句话都不说。喉咙哽住了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像只猿猴一样狡猾地笑了笑,放下我。
我后退一步,举起左手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我估计,他从小就没被人欺负。他惊愕地看着我,脸涨得像火一样红。
“天啊!”他冷冷地说。“我要杀了你,”他像一座山一样向我压过来。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躲开了他的攻击。过了一会儿,我内心平静很多,却倍感绝望。他像猩猩一样,手脚粗长,轻轻松松就能抓住我揍一顿。他也不温柔,而是和岩石一样冷酷。我只不过是刚出院,缺乏锻炼而已。他会轻而易举地杀了我,而且没什么能阻止他。
我唯一的机会就是不能让他获得控制权,要不然他会分分钟捏断我的肋骨。
我想象自己身轻如燕,视力也比他好。在南非金伯利市时,布莱克·蒙蒂曾教过我一些搏斗技巧。可是在狭小的屋子里跟一个壮汉打斗还是很费劲,而且对方随时会喊来帮手。这里太危险了!
我们在柔软的地毯上扭打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怎么防守,我趁机揍了他几拳。
奇怪的是,每次他挨拳头后,居然只是眨眨眼睛,似乎想停止下来。可能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从没人反抗过他。其实,他根本不是一个胆小鬼,而是一个以强凌弱的坏家伙,而且从未挨过打。现在被我狠狠地打了一顿,他非常生气,逐渐失去控制,疯狂发怒起来。
我瞟了一眼时钟,开始充满希望,寻找合适的机会。可危险仍在眼皮底下,因为我可能会在他之前体力不支,而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我倒是明白了一点。如果你跟一个想置你于死地的人打斗,他一定不会手软,除非你也发狠置他于死地。斯图姆根本不知道这点,我也不可能让他知道。我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他朝我肚子狠狠踢了一脚。如果我被打到了,那我就完蛋了。但是,老天保佑,我躲开了,只不过他那笨重的靴子擦破了我的左大腿。
我的大腿曾受过不少枪伤,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腿部剧痛难忍而跌倒了。我忍着剧痛站起来了,我必须打倒斯图姆,要不然我永远都不能安安稳稳地睡个觉。
激怒之后我变得强大起来,我不能有一丝懈怠,我绕着他伺机而动,一有机会就揍他的脸,直到他满脸流血。他的胸膛肥大,远没有我强壮,我没有吃亏。
他轻蔑地哼唧了几声,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家伙,”我用一口流利的英语骂着,“我要打得你满地找牙,”可他却听不懂我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的机会来了,他被一张小桌子绊倒了,趴在了地上。我使尽全身力气朝他下巴狠狠地踢了一脚,他痛苦地翻过身去,又打翻了一盏灯和一个陶瓷罐,罐子碎成了两半。他的脑袋钻到写字台底下,他刚才还从那个写字台的抽屉里给我拿了护照呢。
我拿起房间钥匙,打开房门。在一面镀金镜子前,我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我现在已毫无怒气,对斯图姆也没有特别的敌意。他有很多优秀的品质,在石器时代他会因此而拥有至高殊荣。尽管如此,像他这种人也会逐渐被淘汰。
我走出房间,锁上房门,开始了第二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