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爵士重新躺回扶手椅上,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开始跟我讲。他的叙述栩栩如生,情节完整,十分精彩,看来我对战事知之甚少。他告诉我土耳其士兵怎样撤离铁路线以及撤离的原因和时间。我得知,土耳其因为英军夺取了其装甲舰而黯然伤神,还知道德国戈本号战舰的参战,造成了恐慌和混乱,还听说了恩维尔·帕夏和他领导的委员会,以及该委员会是如何掌控原来的土耳其帝国。讲了一会儿,他就开始问我。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你会问我一个波兰的冒险家,一群犹太人和吉普赛人是怎样控制这场傲慢的战争进程。通常人们会说,这是德国用钞票和武器支撑的。然而你会继续追问,土耳其有自己主流宗教力量作后盾,伊斯兰教的影响微不足道。纵使德皇自称为哈吉·穆罕默德·吉列姆,宣布发动圣战,妄言霍亨索伦王室是穆罕默德的后裔,然而这事看来是悄无声息了。人们又会说伊斯兰教在土耳其日渐萎靡衰颓,德国军火制造商克虏伯的真枪实炮才是战场上的新霸主。然而我拿不准,也不相信伊斯兰教的势力正在衰落。”
“换个角度思考一下,”他继续说道。“如果仅仅是恩维尔和德国蓄意将土耳其拖向欧洲战场,土耳其才不会在乎,我们期望能找到听话的正规军,之后顺利到达君士坦丁堡。但是那些伊斯兰教的地方可能会有麻烦,我们得时刻警惕着。叙利亚军队和迈赫迪部落为战争而疯狂,塞努西教团已经参与进来,我们颇为失望。位于波斯的群众将濒临险境。干燥的风吹过东方,烤焦的草地一点即燃。这阵风正吹向印度边界,你想想,它从哪儿刮来的?”
沃尔特爵士嗓音变得低沉,话语清晰缓慢,因此我能听见雨水从窗檐边滴答流下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白厅街上出租车的喇叭声响。
“汉内,你能解释一下吗?”他又发问了。
“看来我们低估了伊斯兰组织在这场战役中的分量。”我答道,“我想唯有宗教才能够修复这个散乱的帝国了。”
“没错,”他应和道。“应该是这样。老伯爵德·戈尔茨预料过会发生这场圣战,我们曾经嘲笑他杞人忧天。但我相信那个戴着眼镜的愚蠢老人所言成真。圣战确实要打了,问题是怎么打?”
“我要是知道的话,我就被绞死,”我说道,“但我肯定,仅靠一群戴着尖顶头盔的德国军官是打不起仗的;没有克虏伯的枪支弹药,仅凭一群军官和一艘巡航舰,要想发动圣战谈何容易喔!”
“完全同意。尽管我们自认为聪明,可他们也不是傻子。假定他们受到神的惩罚,比如某个圣物、某部经书、某条教理或来自荒漠地区的某个新先知,或者类似某些东西,给整个邪恶的日耳曼战争指挥蒙上一股巨大魔力,从而摧毁拜占庭帝国,击溃维也纳的城墙。假定约柜会使偏远地区的农民为天堂之梦而发狂,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兄弟?”
“那里的魔鬼很快就会跑出来撒野肆虐了。”
“罪恶像长了翅膀似地蔓延。记住,波斯过境后便是印度。”
“您继续假设吧。您知道多少呢?”我问道。
“皮毛而已,我只是略知一二。但是事实胜于雄辩,我到处都有耳目——南俄罗斯的小贩,阿富汗的马商,土库曼的批发商,通往麦加的朝圣者,北非的酋长,黑海沿岸船上的水手,穿羊皮制衣的蒙古人,印度教的苦行僧,波斯湾的希腊商人以及那些擅长密电而又有身份的领事们。他们都在讲述着相同的故事。东方正面临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它或许早已安排好了,来自西方的某个明星,某则预言或某个小饰品。德国人知道,正是那张卡片,他们让世人震惊。”
“您就是要我去查明这里头的奥秘吗?”
沃尔特爵士用力地点了点头。“此项任务让人疯狂,完成起来十分困难。”
“沃尔特爵士,请您告诉我一件事,”我说道,“我知道,现在时兴把一个有特长的人安排到他并不擅长的岗位,是吗?我对纳米比亚的达马拉兰地区烂熟于心,无须装扮成博塔将军的部下。就像我向上级所请求的,我会留在汉普郡,直到德国和西南非洲的战争结束。我认识一个人,他可以乔装成阿拉伯人蒙混过关,但是你觉得他们会送他去东方吗?他被留在我的军队里——我很幸运,此人曾经在卢斯战役中救过我。我晓得这种常用的方法,但我们是不是扯得太远了点?在东方常待的人成千上万,他们就是为此工作而生的,训练有素,会讲任何语言。在我的生活中,除了看见一个小伙子在南非金伯利城表演摔跤秀之外,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土耳其人。先生,看来您选择了这世上最平庸无能的人。”
“汉内,你是一个采矿工程师,”沃尔特爵士说道。“假使你要一个人去巴罗策兰省勘探黄金,你自然会找个熟悉那个地方、了解那儿的居民、懂得那儿方言的某个人。但是,首先他得善于发现黄金,精通勘探业务。对于我来说,现在这个人就近在眼前了。我相信你会很快地找出敌人竭力隐藏的秘密,你足智多谋,沉着勇敢,这也是我乐意向你抛出橄榄枝的原因,另外……”
他在墙上展开了一幅很大的欧洲地图。
“我不能告诉你秘密在哪儿,但是我能告知你在哪儿查探。你可别找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东部去了——还没有到那儿呢。秘密仍然藏在欧洲,可能会在君士坦丁堡,或是色雷斯,也有可能还在更远处的西部。但是秘密一直在向东部行进。你要是来得及,就将它拦截在君士坦丁堡。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德国的相关人员也知道这个秘密。你得在欧洲找到它——目前是这样的。”
“再告诉我一些吧,”我请求道。“您既未告知我细节,也没有什么指示。很显然,一旦我陷入不测,将会孤立无援。”
他点点头,说道:“你在外可以不受军令的束缚。”
“您就让我自由行动吧。”
“当然,你可以携带任何现金,随时得到援助。你还能自行拟定作战方案,随意去你觉得有线索的任何地方。我们对你不做其他要求。”
“最后一个问题。您说这个秘密重要,告诉我它有多么重要。”
“生死攸关啊!”沃尔特爵士严肃地说道。“我不能说得太重,但也不能太轻。一旦我们获悉了这个危险,我们就要面对它。假如我们毫无察觉,它就会在背后暗中进行,到时一切就晚了。胜负肯定会在欧洲战场上一见分晓。没错,要是东方也打起来,我们得从欧洲战场分散精力,武力就会被削弱。汉内,成败在此一举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边。此刻的我倍受人生中的煎熬。作为一名军人,我感到十分快乐;更高兴的是,能同那些兄弟们并肩作战。被派到敌军腹地寻找线索,我很清楚我不适合那个地方——日夜孤独,神经紧张,死神像大袍子一样笼罩着我。窗外天气萧瑟,我忍不住颤抖起来。只身赴险,对于有血有肉的人来说显得冷酷无情。但是,沃尔特爵士已经说过事关生死,我也告诉过他,自己愿意为国奔波卖命。即使他没有给我下达命令,我能不执行吗?——更何况他的级别比我高。我觉得自己没什么能耐,但是聪慧胜我的人却觉得我有两下子,或者觉得至少我能抓住机会拼搏一把。我很清楚,如果拒绝他,那么我就再也无法安心地活下去了。沃尔特爵士觉得这项任务近乎疯狂,他自己都无法承受了。
一个人如何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我发誓,刚开始我打算拒绝,可之后我说的是“我愿意”,因为我想破釜沉舟,拼一把。我的声音听来像是要崩裂了,慢慢地消失在远方。
沃尔特爵士和我握了握手,眼睛微微地眨了眨。
“我可能会把你送到死神身边,汉内——天哪,这真是一项该死的任务!——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懊悔死的,但是你决不能后悔。不要惧怕,既然已经选择了最艰难的路,相信它会径直到达顶峰,走向成功。”
他递给我那半张便条纸,上面写了三个单词——“kasredin”、“cancer”和“v.i.”。
“这是我们掌握的唯一线索了,”他说道,“我无法解释它,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我们的密探长年在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执行任务——多数是印度军队里的年轻军官。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经常会有人消失,随后巴格达的下水道里就会流出他们的尸体。他们获取了很多情报,觉得牺牲自己很有价值。据他们所说,西方正在采取某个行动,但没有具体信息。只有一位——他们中最出色的一个,曾经在摩苏尔和波斯边境乔装成骡夫工作,后来又向南前往巴赫蒂亚里丘陵地带开展工作。他找到了一些情报,同时也引起了敌人的怀疑并被监视。三个月前,就在他要抵达库特时,他前额挨了一刀,身上带着十个弹孔,踉踉跄跄地跌进了德拉曼军营。他咕噜着自己的名字,含含糊糊地说,西方在酝酿着某个秘密计划。之后,他再没有吐出半点消息。不到十分钟,他就丢了性命。人们在他身上搜到这张纸条,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还叫喊着‘kasredin’,这个词肯定与要找的情报有关,现在你去查明一下,看它有何含义。”
我折好纸条,将它夹在笔记簿里。
“这家伙真是个好汉!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沃尔特爵士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最后说道:“他,叫哈利·布利万特,是我的儿子。愿上帝让他那勇敢的灵魂得以安息!”
在约翰·巴肯已出版的《三十九级台阶》中,汉内少校就此事有过叙述。
《圣经》中与神同在的象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