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装束有些夸张的女人站在了小白面前。
只见她戴着一顶帽子,帽沿儿很宽大的那种,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这还不算,女人还戴了黑超,裹了一层丝质的围巾。可能她的本意是掩盖身份,却不知在傍晚这副打扮更惹人注目。
她站定后,用舒缓的动作依次摘下了帽子,眼镜,同时把围巾拉到肩上来,挡住圆滚滚的胳膊,用手抻了抻衣裙方才坐下。
真容露出来后,小白有些吃惊:“尚青云?”哦,不,她又摇了摇头。这张脸是尚青云的,但这微微发福的身材不是。几天前她在某活动上见过这位大明星的真容,那时的尚青云身材苗条,没有一丝赘肉。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胖这么多的,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大明星。
对面的女人看她这样的反应,眼睛里流露出悲伤的表情,悠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也不相信我是尚青云。”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指着楼下还在播放选秀综艺《好歌来华》的大屏幕说:“那群人也只当我是模仿秀,这个世界真让人感到悲哀。”
小白这才发现屏幕上哼歌的那个歌手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她明白了钟大卫为什么称其为礼物了。
“说说你的故事吧,”小白轻声招呼她坐下,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拒绝着要了一杯白开水。
不得不说女人保养得很好,葱白般细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十足的贵妇韵味。她轻轻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有个寓言说,真理跟谎言一起去河里洗澡,谎言早一步从河中上岸穿上了真理的衣服走了,从此它摇身一变成了真理,而真理却被人们指责为谎言。”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略微歪着头,用坚定的目光望着小白:“我就是那个被人穿走衣服夺走身份的尚青云,不管你信不信,我才是真的。”
小白不知道用什么话语去回复,保持理性和中立,才是接触真相前应有的态度。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尚青云的资料。
“出名要趁早”,“少年得志”之类的词语用在尚青云身上颇为合适。很多新闻资料这样介绍她的平生:生于富庶之家,因从小表现出特别强的音乐天赋,父母早早送其跟随省内知名音乐家学习,甚至还送出国学习过一段时间,十岁之前,国内各种少儿歌唱比赛的大奖几乎拿了一个遍。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尚青云最终应该会成为一个大师级的音乐家。但不幸的是,十二岁时她的父母双双死于一场车祸。幼小的她在各个亲戚家里辗转,最终落在了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姑姑那里。经济压力是悬在姑侄头上的一把刀,从小过惯好生活的尚青云更是觉得生无可恋。幸好,江城的娱乐事业发展得如火如荼,很多娱乐公司开始从小培养可造之才。尚青云就在这时候被一家公司看中,并签了合约。经过专业的包装,尚青云的歌不再阳春白雪,而是更符合大众的流行审美。就这样,十四岁那年她出了第一张专辑,甜美的靡靡之音,醉倒了大江南北,她就这样一炮而红。此后一直在乐坛长盛不衰,十六岁便主演了著名导演的电影,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再后来,世人更是评论她汇集了天赋和运气,因为在每个转型的关键点她都走得很好,越来越红,最终在娱乐圈牢牢占据了至高点,并鲜有对手,成为一代人的传奇。前段时间还传来她与富商袁世明结束八年长跑,准备步入婚姻的消息。
眼前这个女人怎么在这个节点出现了?
女人的故事
说出自己的故事之前,女人向小白要了一根烟,优雅的吐了一个烟圈后,她抱歉的笑了笑:“本来说要戒掉的,有点紧张。”
小白点头表示理解。
女人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出事情的原委来:
我这一生,除了父母早逝那段时间比较难过外,其他时间都是幸运无比的。是的,连我自己都觉得用“幸运”两个字概括自己的星途最合适不过。我就像天生吃这碗饭的,从小就光辉闪耀,是人堆里的焦点。我一路顺遂,就像一束烟花,不断在夜空中燃放,时时让人们惊叹赞美。可是,这世上真有燃不尽的烟花吗?
八年前著名歌星李君竹突发哮喘死在了宾馆。
五年前影坛巨星莫笑笑患上抑郁症在楼顶轻生。
四年前国民天后于子玲癌症晚期逝于医院。
这三个前辈兼好友的死,让我感到十分恐慌。纵观他们的成名历程,跟我十分相似。都是年少成名,花儿长红,但寿命都停在了四十来岁!于子玲生前曾对我说,总觉得每日的快乐里有一丝恐惧在里头。月亮圆了会缺,花开了会谢,这世上没有不落的星星,像我们这样看似天生好命的人,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横死吧。她所说的感觉,在莫笑笑死后我亦感觉到了。但如果宿命如此,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唯一不过是多做些慈善,希望好人有好报。
我减少了商业演出,将慈善事业作为重点。
三年前,我去西藏做慈善教育活动。当时对接的是一群患有自闭症的小朋友。里面有个叫阿启的小朋友引起了我的注意。相较于其他患有同病症的小孩,阿启眼神没有呆滞,也没有出现过尖叫暴力自残的行为。他表情平静,偶尔还能微笑一下,手里总是拿块木头用把小刀雕刻着,他雕出来的东西,惟妙惟肖。老师说这个小朋友就是很少说话,喜欢独处,不是典型的自闭症患者。之所以把他归类过来,是因为他没有父母,而且有些特别。我追问哪里特别。那个老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最终还是说了,说阿启不说话则已,一旦开口就有些预言的性质。而这些预言往往是不好的事情,聪明人理解起来是预警,然而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他们会觉得他是魔鬼的使者,招致了灾难。所以没有人肯收养他,他就被当成病人流落到这里来了。可能是经历了好友的死,我对某些事情有了新的看法。比如阿启,我在唱歌表演上天赋异禀,阿启为什么不能再预测事物发展规律上天赋异禀呢?
于是,我用尽各种方法接近阿启,希望更多的了解他。或许他看出了我眼睛里的迫切,也或许他看透了我的命运。临走前的那个夜晚,我们为小朋友们准备了烟花,在高原上放给小朋友们看。那晚,阿启将手中的雕像展示给我看,是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小人,他跟我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说,一百岁的人,会有二十年痛苦的瞬间,二十年快乐的瞬间,还有六十年普通的瞬间,这是上天造人的规律。世上痛苦与快乐的总量守恒。如果一个人一路走来都是幸运,那么必定有人在替他承担着全是痛苦的命运。幸运的人当然希望长寿,不幸的人则会不择手段想快点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消失一个痛苦的量,自然也会消失一个幸运的量。
他的话我是明白了。我就是那个幸运的存在。如果想长寿,要么必须找到那个替我承担痛苦的人,让他多活几年,可是茫茫人海中,跟我命运对应的人是谁呢?要么就撇去幸运,让自己趋向于平凡。我该怎么做呢?强行给自己施加痛苦吗?如果痛苦不是上天给的,而是自找的可控制的,那算是痛苦吗?应该不算。因此,我能做的,大概就是放弃吧。放弃眼前的幸运,把机会留给别人,让自己逐渐平凡,才是我能做的,毕竟放弃属于选择,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因此,我毫无预兆的停止了一切工作。
面对巨大的经济损失,我的经纪人丽莎很愤怒。我没办法跟她解释我的选择,因为说了她也不会理解。但她毕竟跟了我这么久,我不忍心这样对她。于是答应她,我们大家都先休息几年吧,等没钱花了再想办法复出。其实,我们赚的钱如果正常花销,一辈子都花不完。这个承诺表面是安抚丽莎,实则我心中也存有一丝侥幸和不甘。
为了防止将来想复出时手上无牌。我接下了国内章导一部需要筹备三年才会开机的电影。同时对追了我五年的袁世明说,等我三年,如果三年后我们心中还有彼此,那就结婚。这样一来,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为复出准备了绝佳的炒作话题——不管是他经过了考验我们结婚,还是他中途变心我们分手,都一定能寻迅速占领头条。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后,我就让自己消失了,换了电话号码,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联系方式,我想让世上的人,尤其是上天觉得我突然死了,这样我是不是就可以逃脱阿启所说的规律。没错,当时的好多新闻确实对我的突然消失做了这样的解读。
我去了一个很冷僻的小国家,这个国家华人很少涉足,也鲜有华人娱乐新闻。没有人认识我,我像个平凡人一样生活。没有繁忙的工作,也没有了形象的包袱,开始时我的日子过得还算舒服,而且身材也有些发福了。只是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渐渐就觉得无聊了,我开始有意识的寻找华人娱乐圈的新闻来看。
然而,当我第一次在那个国家看到自己的消息时,标题却是:影片《梦》入选国际大奖,章导联合尚青云再现辉煌。吃惊之下细看内容,上面写着投资提前到位,《梦》比计划提早拍摄,主演尚青云表现不俗等。
消息上有张合影,合影中有尚青云。我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也不记得自己有穿过照片上的衣服,可那脸明明就是我啊。我糊涂了,如果照片上的人是我,那此时窝在沙发里喝着咖啡看新闻的又是谁呢?
我再也待不住了,主动打电话给经纪人丽莎,对方却一直忙线。当晚,我买了早班飞机,倒腾了好久回到了s城。
通过上网发现,两年前我失踪后,新闻确实报道了一段时间我已经去世的猜测。然而不久,丽莎就带着一个“我”来辟谣,说我只是太累了,休息了一段时间。此后,那个“我”就代替我继续活跃在娱乐圈,做我离开前未做完的事情,开启新的工作。我大量翻看网络上的照片,心里暗暗吃惊丽莎的能力,她找的这个人跟我实在是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真伪。我思考了一下,猜测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当时冲动离开留给丽莎一个烂摊子,绝望之下,她想了这样一个办法来弥补,毕竟我拍戏时找过的替身并不少。可细想之下,这个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并不难找,但是实力一样的就几乎不可能了。我又打开了视频网站,听了这两年来“我”出的新歌,看了新的电影。心下更吃惊极了,替身的声音,歌唱技巧,演技连我自己都难分真伪。一个人模仿另外一个人真的可以到如此程度吗?
不管怎样,真的回来了,假的就应该消失。
第二天我去找丽莎,却被挡在门外。丽莎透过层层人群看我的眼神毫无表情,我清楚的听到她对众人说:“这个人想当明星想疯了,轰她出去吧。”
众人听了她的话也跟着起哄:“长这么胖还想当明星,醒醒吧!”
当时的我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愤怒极了,大喊着:“我要去报案。”然而等我真的去报了案才发现警察也当我是一个笑话。两年前我出走的出境记录莫名其妙消失了。我提出验证指纹,结果出来,警察才重视起我说的话。后来他们请丽莎带着替身也来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替身的指纹也同警局的备案符合!当时的我很震惊,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为了再次确认,钟大卫警官提出一个建议,让我们互相用指纹去开一下对方的手机,更惊奇的事情来了,我们双双打开了对方的手机!
警方也犯了难。但丽莎坚持说她带来的才是真的尚青云,警方也只能判我得了妄想症。
出了警局,我追过去想抓住丽莎她们问个清楚,却被一伙儿的司机保镖拽开。
话到这里,女人又喝了一口水,她似乎累了,用指头揉了揉太阳穴,心有余悸的说:“现在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谁才是真正的尚青云。”
女人的诉求
“你想要我怎么帮助你?”小白问道。
女人伸出双手,向上拉伸了一下脸颊——这是女明星们所谓的保养动作,然后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条新闻:“尚青云情归富商袁世明”。
“这是上个月的消息。”小白表示这已经不是新闻了。
“我知道。”女人又点燃了一根烟:“我想表达的是,时间很紧迫了,一旦他俩真的结婚了,我跟袁世明之间算什么。”
说到“结婚”两字,小白突然想起了“回忆人”的事情:“你在国外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回忆在国内当明星时期的生活,经常患得患失。”
女人很干脆的摇摇头:“我是个做事很果断的人,做了选择的事情从不后悔。即使我在国外偶尔感到无聊,但也只是无聊而已。毕竟比起无聊我更怕死。”
确实,她刚刚有提到已经在警局跟替身正面接触过了,见了面彼此都没有消失。这点不符合“回忆人”的特征。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女人弹了弹手中的烟,透明的烟灰缸里顿时落了一层灰色的粉末,有些还带着星火,透露出主人的急躁和不甘心:“我被逼的改名换姓去参加选秀节目,希望能炒起话题,让大众重新注意到我,然后一步一步揭穿那对假人,然而。”她指了指窗外还在循环播放的大屏幕:“我竟然止步在三十强了!这些都是丽莎那个女人买通了节目制作方。这两年她将我们共同的资源和朋友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现在的我,不仅被强行退出比赛,连话题炒作的机会都没有。她们这是要将我逼入死路!”
她拿烟的手在发抖,送了几次,方将细长的烟送到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钟大卫说,你想知道我那首歌的小调来自于哪里。确实,这个小调来自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地方,我得到它时视若珍宝。你不缺名利,只缺这个消息,你帮我,帮我找回身份,我告诉你答案。”
钟大卫的这个礼物,从另一方面讲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虽然来访的女人以尚青云的口吻讲述了以上的内容,但这并不能证明她就是真正的尚青云。有时候现实生活中的演员,比荧幕上的更专业。
在小白看来这件事情的源头有两个,如从异人的角度来看,源头在于让尚青云下定决心暂别娱乐圈的阿启身上,如果从人为角度看,真相应该掌握在经纪人丽莎手中。
“你后来有没有再联系过阿启?”小白问。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小白叹了一口气,人哪,有求于人时巴不得时时联系,用过之后就理所当然弃之敝履。
第二日小白托关系跟到了女人口中的替身尚青云正在拍片的剧组。她仔细观察了这个“尚青云”一上午,同荧幕上相比,她更为消瘦些。或许不该用“消瘦”两字来形容,她的身材特别匀称,骨骼细小,肌肤圆滚雪白,还散发着瓷般的光芒,整体看来有肉感而不肥壮。镜头开始她分秒入戏,片场休息时她习惯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很少跟人交流。不知是否怕被记者拍丑,小白注意到“尚青云”休息时的坐姿也是笔直挺拔的,这对常人来讲哪里是休息,分明更累。
得知小白是徐氏集团的独女,丽莎热情的接待了她。同所有的女强人一样,丽莎穿着休闲西装,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精明的眼睛,逢人即喊“总”。
没说两句,小白就将话题引到了尚青云闹失踪那段时间:“我怎么听说尚小姐那段时间不是休息,而是跑国外去了,我在出入境的朋友说还看到她了。”
丽莎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她很快恢复正常:“你朋友看错啦,单单我们剧组就有很多跟青云长得很像的替身呢。”
这个女人真是狡猾。小白假装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不可能是真的。像尚小姐这么大牌的明星手上工作合约那么多,怎么会突然落跑啊,那得多大损失啊。”
“不止是损失,有的公司还会告我们到法院呢!”丽莎仿佛深有感触:“所以她可不能跑了。”
接下来的话题,不论小白如何引导,丽莎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丝毫没有吐露眼前这个尚青云的真假问题。
小白有意想等“尚青云”收工后聊一聊,也被丽莎拿出安排得满满的时间表挡住了。
无奈之下,小白只能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