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素华正瘫在榻榻米上聚精会神的欣赏家传的那幅古画——不知为什么,她最近对这幅画总是看不够,小白的到来吓了她一跳。
“钟大卫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我们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樊素华皱着眉头坐起来,顺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样子颇为心烦。
“他是他,你是你。”小白坐到她的对面:“你得给我你的答案。况且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讲。”
榻榻米挨着窗边,或许舍不得折断伸进来的那枝凤凰木,樊素华很少关窗子。从窗子望去,月亮清冷的挂在天上,颤抖的树枝传递着阵阵凉风,让这个夜晚有了些许寒意。
樊素华摇着头叹了一口气,还未等她开口,小白又说道:“别再说什么知道得越少对我越好之类了,其实我好不好你已经顾不上在乎了,不是吗?”
听到这话,樊素华将手从额上放下来,有些不耐烦地等着她的解释。
小白咽了一口唾沫,有些紧张:“你不是我的亲妈,对吧?”
这下轮到樊素华紧张了,她伸出瘦如鸡爪的双手,似乎要抓住小白的肩膀,最终只是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半圆:“你听谁胡说的?”
“这种事情不用听说,能感觉出来。”小白的声音略带哽咽,心酸的求证之路又涌上心头,本来她准备一辈子都不提这件事情的:“你记得高中时我有个要好的同学叫来凤吗?因为她是领养的,所以经常对比亲生父母跟非亲生的有什么不同。听她的话多了,我逐渐感觉到我同你的关系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儿。你对我很好,但不像我所听闻的其他母女那样的好。你无限满足我,爱开我玩笑,我得奖或犯错你都是云淡风轻的表扬和批评。这样的好让很多同学羡慕我,我自己却觉得不对劲儿。后来,我养了一只宠物狗,发现我对狗狗的态度与方式,像极了你对我。后来,你还曾笑着问我怎么莫名其妙送走了养得好好的狗,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心里很难受。但到底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直到后来有一次,我缠着你跟我一同去泡温泉,中间我假装开玩笑掀开了你的衣服。你光滑的肚皮和大腿没有一丝生过孩子的痕迹。她们说大部分女人生完孩子都会在肚皮或者大腿留下痕迹,但你没有。”
小白停顿了。
空气中一阵安静。不知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为了掩饰情绪,樊素华“噗嗤”一声笑了:“就这些?”
小白的口气依然充满忧伤:“好多细节,我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哎呀,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心思。”樊素华彻底被逗乐了,她打量着小白:“你忘了徐家是干什么的。堂堂药业帝国,难道连祛妊娠纹的药都没有吗?”
小白看着假装轻松的樊素华摇头道:“不。我听说母亲真爱子女,是舍不得完全除掉孩子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的,尤其是第一个孩子的。”
这话就像一个小孩儿道听途说了一个说法,就包装成真理跑来跟大人理论,没有多大力量,但樊素华却找不到反击的话语,她发现,或许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
这个女孩儿从小不爱红装爱武装,除了上大学的时候留了几次港风爆炸头,其余时间都是短发,说是这样好打理少白头。但从去年起,她的头发慢慢长长后就再也没有剪过,她月复一月不厌其烦地染着颜色,如今,这些又细又软地银灰色头发安静的落在肩头,早就收敛了往日的飞扬。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书房靠墙一排的木质书架上排满了从古至今的书,墙角半人高的细长小几上摆着几盆雅致的兰花,因为受到了良好的照顾,枝叶茂绿厚实,玉质般的白色花朵傲娇的舒展着,香气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榻榻米上的樊素华按了一下按钮,面前的小桌子降了下去,一张放满茶具的桌子升了上来,她从茶罐里捏了一点儿茉莉龙珠,放入茶壶中煮了起来。没多久,茉莉的香味就充满了整间书房。
“记得几个月前,你带着钟大卫来家里吃饭。”茶壶里升起的水汽上来了,模糊了樊素华的脸:“我察觉那晚他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发呆沉思,偶尔盯着手机看,嘴角还不自觉的笑,我恋爱了一辈子,最懂陷入情网之后人的各种表现。当时我就笑着问他看上哪家的千金了,要不要去他父母那里提醒下他该娶亲了。鉴于我平时给人的印象都是说话真真假假,态度嬉笑玩闹,想着他应该又要跟我贫几句了。没想到,就这一句玩笑话,钟大卫却慌了。临走时他偷偷要求我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的表现让我很好奇,逼问之下,他说了一件事情。”茶煮好了,樊素华倒去茶壶里面的水,又重新填水:“他说他跟我一样,是跟徐礼签过契约的人。如果徐礼知道他有了牵挂,那他所爱之人就会遭受三十年前我的爱人,”说到这里,樊素华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小白一眼:“还有你的爱人贾祺,相同的命运。”
小白的肩膀微微一颤。
樊素华接着说:“其实过了这么多年了,他的死我已经不在乎了,就像贾祺的死你也不像当初那样难过得死去活来了。因为,我们心里有了新的爱人。但是男人不一样,男人总是无法忘怀生命中第一个女人。在他们心里,只有第一个女人是山,其余的都是流水。钟大卫情窦初开,奢望圆满。他宁愿说出危及生命的秘密,也要护着她。此后他的软肋捏在了我手里。这根软肋本来对我无用。因为一直以来,我自以为掌握着一切,不需要谁来帮忙,更不需要去利用谁。直到最近才发现,我跟他其实是同类人,不,我比他还可怜,他起码清楚自己的位置。而我,一直在被人欺,被自己欺。我的委屈没人倾诉,除了共享一个秘密的钟大卫。”
茶煮好了,樊素华洗了茶盏,倒了一杯给小白。
小白没有喝:“我没听明白,怎么算是签过契约的人,契约的内容是什么?”
樊素华轻啜了一口茶:“你去过瑶华山了吧。”
小白点点头。
“瑶华山是这世上灵气最盛的山,古时属于沧海镇,也属于我们玉家。”樊素华拿起刚刚正在端详的画:“这幅画,我们每一位玉家子孙都有一幅。遗憾的是,两千年过去了,画是流传下来了,但画的真意却被我们这些后代弄丢了。这几日,我反复琢磨,希望能找回祖先留下这幅画的本意。”她边说边将画递给了小白。
小白小心翼翼捧过这幅散发着草药香的画作,尽管知道已经做了特殊处理,心中还是害怕里面脆弱的丝绸如灰般碎落。
早就知道樊素华的书房中有这幅画,但如此近距离观看还是头一次。画上远处为青山大海,山上飘着祥瑞之气,大海被一条夹道分为两半,细看之下,道上还有马车。近处为一庭院,院中花草丛生,中心有亭。画上人共有十四人,两位老者,四位壮年,八位儿童及少年。老者端坐亭内石凳上,中年人分两列直立两旁,其中一个抱拳作揖似在向两位老者陈述事情。其余少年及儿童,年长点的随父亲立在旁边,年幼者则嬉笑打闹。
画的左下角有几字题词,字体小白不认识,况且字上面还盖着红色印章。
“这字写得是什么?”小白问。
“福寿有余,子孙万古。”樊素华答道:“寓意家族福寿绵延,子嗣不断。”
小白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她看了好久说:“这跟契约有什么关系?”
“你再仔细看一下。”
小白又重新集中精神细细观察:“画上共有14个人。”
樊素华点点头:“祖上信奉月满则亏,阴盛阳衰的道理,从不让家族发展过大。常年保持家中男丁不超过13人,有超出者就夺其姓氏,送出家族抚养,被送出之后跟家族再无任何关系。而女孩只留一个天资聪慧者承袭家族姓氏,其余皆从母姓。”
“怪不得画上只有一个女孩。”小白的手指着画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人儿。
樊素华用手抚摸着画上的女孩儿,语气伤感:“这个女孩就是被签订契约的女孩,我就是这个女孩。”
小白听得一头雾水,照画的年纪看,这女孩儿至少有几千岁了!
樊素华抽出修长的双腿,下了榻榻米走向书架,从第二层架子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小白。
竟是一本黄旧的民间故事!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秘密。”樊素华将书翻到其中一页:“我小时候爱看故事杂志。高中的时候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了这个故事。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故事的内容竟同我们家族流传的契约故事高度一致。可惜,这个故事的作者是无名氏,故事如何流出的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书页展开,一条小径将山海劈开,径上一个少女赶着马车,马车拉着一个铁笼,铁笼上的盖布被风掀开,露出笼内一只斑斓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