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上的影像
我老家在北方,叫鹿角村。每到冬天,天地间就一幅肃杀的景象。尤其现在临近春节,是霜雪频发的时间段,树枝上都挂满了白色冰凌,路上也结着厚厚的冰,当真一个童话世界。这对长期呆在南方的我来说是一场视觉盛宴,对村里人来说是一个休养生息的季节。大家选这个时间段来犒劳忙碌了一年的家人和自己。尤其到做饭的时候,炊烟阵阵,各家各户的香味屡飘不绝。
我就是在这样的香味中到达了村口,继而发现老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当年最热闹的集市已经发展为超市、电器、美发等生活配套一条街。其中一家影楼是儿时的伙伴强子开的。
见到我,强子很高兴,他热情地拉我参观他的店,并口若悬河的介绍自己是如何扩大业务让资产走向七位数的。我“啧啧”称赞了他生意头脑后,他越发得意,带我走进一个小黑屋:“知道这是干嘛的吗?”他问。
我看了看里面的摆设:“好像是以前洗胶卷的老设备吧。”
他点点头:“最近村里要拆迁,好多人在老房子搜到了多年前的胶卷。他们都来我这里洗,洗这个的价格我开得比数码照片高多了。幸亏我保留了这些老家伙。”
我说:“那么多年的胶卷还能洗出来吗?而且现在数码设备不是也能扫描胶片吗?”
强子笑了笑:“你算是问到点了,那些胶卷还真是扫描不出来,非得用原始方法来洗才有东西。不过洗出来的效果各不相同,有的清楚,有的模糊,还有洗出来奇怪东西来的。”
“奇怪的东西?”我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
“就是照片哪里都很清楚,就一块模糊,而且模糊的形状很像某种动物,特别是全家福这种人多的照片,最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强子说这些的时候很正经。
“应该是巧合吧,胶片放久了,洗出来肯定会有光影上的问题。”我说。
“那个老孟家,还记得不?就是当年村里有名的万元户,他孙子也拿了一大堆胶卷来洗。其中有一张全家福,照了他一家子二十几口人,就出现了我刚说的那种情况。”强子拿出老孟家的照片让我看。
照片确实像强子说的,很清楚,只是前面模糊了,模糊的部分特别像一条高昂着脑袋吐着信子的蛇盘在那里,但我依然觉得这是巧合。
强子看出我的心思:“这样吧,明晚你敢不敢跟我去孟家老宅蹲点去?”
我有些听不懂他的话:“蹲什么点?”
强子神秘一笑:“都说现在他家那边一到半夜就有‘铛铛’的声音传出来,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绑住了要挣脱一样。”
我一根烟头扔过去:“你瞎说还上瘾了?”
强子正色道:“只问你敢不敢吧!”
我说:“你真是没老婆胆子大。有啥不敢,明晚不见不散!”
多出来的男人
我从s城来到这里,是因为拆迁款的事情。
城市的不断扩大和房价的不断上涨,让位于文州郊区的鹿角村成为众多开放商的必争之地。村民们也看准了这点,就拆迁款的事情迟迟不肯松口。堂老爷子,是鹿角村村长也是打电话给我的人,说村里最大一户人家是鹿家,拆迁款的事情必须也得跟鹿家的子孙商量下。
鹿家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女的是我姐姐,在前几年去世了,而男的,就是我。
下午三点,我踩着结了冰的柏油路,边滑边走到堂老爷子家来表达有关拆迁款的意见。
在我看来,拆迁款的价格只要跟随大家的意见就行了。但堂老爷子并不这么看,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家是个福地。不然你祖爷爷也不会从一个贫农最后发展成村里最大一个富户。我叫你回来,并不是真的想跟你商量一下拆迁款要多少,因为就你一家也决定不了开发商给的价格,主要目的呢还是想让你保住鹿家老宅。”
我从不相信风水之说,更不同意放弃拆迁的机会:“我家都没人了,留着干啥,给鬼住啊!”
堂老爷子听我这样说有些生气,摸着自己的胡子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钱。告诉你吧,本来开发商没把你家放进规划里,不过那天来看地的时候跟着一个风水师非说你家风水好,有镇宅的宝物,结果开发商就把你家规划进去了。你说,这难道不是一块宝地吗?”
我苦笑着说:“要真是宝地,我现在怎么这么穷啊,在s城连个房子都买不起。只有拆迁了它对我来说才是宝地”
堂老爷子摇摇头说:“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啊!”
尽管下午的谈话让堂老爷子很不高兴,他还是拿出我家寄放的钥匙,让我回去再看一眼老房子。
没人气的房子早就一片荒芜,院子里、房顶上、都长满了草。我像穿越草原般走进去屋内,发现以前的旧家具还在,然后把所有抽屉翻动了一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结果在书房里找到几个黄旧的笔记本和一叠书信。笔记本是姐姐早年写的日记和散文,书信大多是我前些年寄给家里的。我将这些全部搜罗到一个袋子里,带到自己住的小宾馆。
晚上闲来无事,我随手拿起这些老物件来看,结果几卷胶卷从一个信封里掉出来。我想到了强子的摄影店,决定明天一早也拿着这些胶卷去碰下运气,看能不能洗出照片来。
结果出乎意料,照片不仅洗出来了,还出奇得清晰。我边称赞强子的技术,边一张张看。照片是二十多年前家里刚买相机那个新年拍的,多是摆好姿势的全家福和家人成员之间的合影,只有一张像是抓拍的。记录得是我十岁那年跟姐姐在梯子上玩耍,不小心双双摔下来的场景。那次我比较幸运地挂在了树枝上,而姐姐则硬生生地摔在了阳台上,结果造成小腿骨残废。
但照片不是这样显示的,上面的场景是我被一个一手环抱着树的男人给接住了。而且,这个男人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记得这个男人吗?”我指着照片问强子。
强子仔细看了看说:“不知道,是你家亲戚吧,全家福里不都有他吗?”
经强子这样一说,我赶紧又将全家福仔细看了一下,果然,近十张照片,记录了鹿家近十年来的光景,每张都有那个男人静静站在最后一排的右上角。这样说来,他应该是我的家庭成员才对,即使不是,也应该是极其亲密的亲戚。可是为什么我竟然对他没有记忆!
强子极其不解地说:“真是奇怪了,别人家都是出个模模糊糊的怪影子,你家倒好,出现个怪人!哎,不会是藏在你家里的鬼吧?”
想到自己刚进过老宅,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别瞎说,我去问堂老爷子。”
姐姐的故事
在给唐老爷子看我家照片之前,我先把老孟家的照片给他看。老爷子拿着老花镜看得很仔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护家蛇吗?”
“护家蛇?”
“对,老祖宗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有福的人家都有一条守财护家的蛇,家运越旺,蛇长得越大。你看这照片是老孟家的,老孟家当年那可是富得流油!”
看老爷子说得有理有据的样子,我不忍提出质疑,又拿出我家照片给他看:“那您再看下这些,这个人您认识吗?”
我指得正是那个男人,唐老爷子看了半天,遗憾得摇了摇头:“我住你家邻居也几十年了,这个人还真没有见过。要是你姐姐还活着就好了,说不定她会知道。唉,说到你姐姐,真是可惜了。”
姐姐是村里出了名的怪人,每次提到她众人都是一副惋惜的表情。
自从残疾之后,姐姐的性格开始变得沉默和固执,行为举止也颇为乖张。具体体现就是她撕毁了s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坚决不上大学,而是选择在家里看书写字。几年后竟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也算好结局,更令人不解的事情还在后面。到了适婚年龄,她拒绝了所有的提亲者,爸妈当时就疯掉了,本来作为一个生理有缺陷的女人,有爱慕者已经不错了,更何况其中还不乏条件优秀者,姐姐竟然不知好歹的全部拒绝,并且说一辈子都不离开家里!哪怕后来父母去世,她孤身一人呆在硕大的房子里,也不肯外出一步!就这样,她缩在老房子里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您是说,姐姐生前还跟人有来往?”我问道。
堂老爷子想了想说:“自从你父母去世,你进了s城后,基本没人敢去你家里。因为你姐的性子你知道,对人爱答不理的。不过这一带的小孩还是经常去,一来是她比较喜欢小孩,二来你家院子里那些果树一成熟小孩们都禁不住馋。据个别小孩说曾经看到你姐姐跟男人一起摘果子。当时只当是瞎说,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这个男的。”
我不是很赞同老爷子的看法,因为这个男人出现在我小时候,姐姐也还小,他俩怎么会是恋人关系。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男人出现的时间跟姐姐出事是同一年,难道这中间有什么联系?我匆匆告别堂老爷子,来到宾馆翻看姐姐的日记,希望能找到些许线索。
结果很遗憾,日记的内容多是一些童年回忆和学生时的情感,并没有提到过某个我忘却的家庭成员或者亲戚。
正当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强子打来电话:“记得,今晚11点在孟家老宅见啊!”
孟家老宅
在农村,午夜11点是鼾声正浓的时刻,路上更是静得连落雪声都能听到。我跟强子蹲在孟家老宅的墙根底下,抽着烟。四周在白雪和月光的照应下并不黑暗,反而有些明亮。
“12点快到了,你那铁链声呢?”我嘲笑着问强子。
“别急嘛,好戏哪会这么快开场。”强子说。
我抽了口烟,吐了个烟圈。又过了几分钟,有东西突然从孟家老宅飞了出来。透过月光看是几只麻雀。不一会儿,一阵“呲呲”声传来,好像有人在拖着铁链子走动。
强子拿烟的手抖了一下。
接着里面的声音停住了,像是走到了铁链的尽头。我刚示意强子爬上墙头去看看,声音又重新响起来,而且变得更加疯狂起来,好像随时要挣断一样。
强子一扔烟头站起来猛跑:“快跑吧!”
被他这样一喊,我也害怕起来,赶紧跟着他往回跑。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堂老爷子家里:“堂叔,老孟家现在还住着什么人或者养着狗吗?”
堂老爷子对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惊讶:“你听到啥风声了?”
我说:“昨晚跟强子去他家,在半夜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铁链子的声音。”
堂老爷子说:“别人也这么说过。但孟家儿子回来看房子的时候好多人跟着进去了,每间屋子都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或者动物被铁链子锁着。”
“那这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开放商来过之后那里就开始了。其实,你家有时候也会有轻微的铁链声。”
我觉得事情有些诡异起来,老宅里难道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东西吗?
就在这时强子打电话过来:“快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来到强子家,他将我家的照片摆放在一排:“你看看,能看出什么来不?”
我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强子又重新将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了一下:“再看一下。”
我终于理解了强子的意思:“天哪,一年年过去,我们长大的长大,变老的变老,这个男人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强子点点头:“这只是一点。再仔细看看他的眼神。”
经过强子的提醒,我一张张看下去。全家福里每年每人的位置基本都没有变化,男人一直在右上角的位置。但是他的眼睛却是望向左前方,那是姐姐的位置!
强子冲我点点头:“细琢磨的话,他每年的眼神都不一样的。”
确实,刚开始男人看姐姐的眼神是怜惜,一年年过去竟然有了含情脉脉地感觉。而姐姐也似乎知道有人在望向她,一脸的幸福和甜蜜。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了一眼强子,他的表情竟然有种悲凉:“我终于明白了。当年你姐考上大学却不去上,还以为是腿脚的问题,现在想想,真可笑。”
“你怎么了?”我问。
“你姐不去上学,根本不是因为残疾了自卑,而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强子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是虚构的,没想到他真的存在。”
“你疯了,胡说些什么?”我摇了摇强子,想让他听我说话。
强子苦笑了一下:“你姐出了很多书,我每本都看。其中最后一本只出了个样本人就没了,但是我还是弄到手了。就在这最后一本书里,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残疾女孩,爱上了一个朝夕相伴的男人,为了他放弃了读大学等一系列需要离开家的机会。我只道主人公的原型是你姐,这个男人是她自己对生活的幻想,没想到原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