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发现梅花不好打

贝罗那俱乐部的图书室里从来都没有人。那个房间宽大、安静、舒适,里面的大书架围出了一些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书桌和三四把椅子。偶尔会有人进来查阅一下《当代地图册》,或者翻翻《军事策略》上的文章,或者寻找一份以前的军队名单。但是大部分时间里,这里都空无一人。如果坐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被书册遮挡住,置身于沉静之中,那就像在教堂的忏悔室里一样,尽可以说任何私密的话。

“那么,”温西说,“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医生以一种职业性的敏感问道。

“那条腿。”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件事。”彭伯西说。

“我估计没有。当然,我注意到了。不过,那几乎就是我的兴趣所在。也许这不是个普遍的兴趣吧——有时候会让人不舒服,但我确实是这样的。事实上,我对尸体相当感兴趣。但是,我不是特别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而且你又好像没有提及,我就没有多问了。”

“不——我想琢磨一下这件事。你知道,乍看起来,这意味着发生了一件非常——”

“令人不快的事。”温西接口说,“你不知道这两天这些字眼我听了多少次!好吧,我们得面对问题。首先要承认的一点是,一旦尸僵开始,就会维持到它消退的时候,而这种消退通常始于脸部和下巴,而不是莫名其妙地从一边的膝盖开始。芬迪曼将军的下巴和脖子都僵硬得像木头一样——我摸过——但是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完全是松弛的。你怎么解释这种情况呢?”

“这一点极为奇怪。毫无疑问,你也会想到,最明显的解释就是在尸体完全僵硬后,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以强力弄松了他的膝盖。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当然不会再变得僵硬,而是会保持松弛的状态,直到尸僵全部消退。但是这是怎么发生的——”

“问题就在这里。死人是不会自己到处走动,让自己的腿撞到什么东西,弄坏自己的膝盖的。而要是有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发现了尸体,应该会说出来。比如说,有个侍者发现老将军坐在最好的扶手椅上,硬得像根拨火棍,你能想象他给将军的膝盖来一下子,然后就让他那样待在那儿吗?”

“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是,”彭伯西说,“有个侍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发现了他,并试图挪动他——后来被吓到了,什么都不说就躲开了。这听上去虽然荒唐,但是人们确实会做各种奇怪的事,尤其是在受到惊吓的时候。”

“但这有什么可让人受到惊吓的呢?”

“对于一个精神处于紧张状态的人来说,这很有可能会使他恐慌。在这儿我们也许是碰到了一两个弹震症sup/sup的病例,事出紧急,对此我也不能断言。但是我们应该考虑一下那天有没有这种迹象——有人显得特别激动或者震惊。”

“嗯,这是个主意。”温西缓缓地说,“假设——仅仅是假设啊——有人在某种程度上跟将军有某种关系,当时正处于心力交瘁的状态,而他无意中突然发现了老人僵硬的尸体,你认为他会行为失控吗?”

“当然有可能。我猜他在行为上可能会表现得歇斯底里,甚至有暴力倾向,并且莫名其妙地想要把尸体摆正,让它看上去更像样些,所以便用力掰他的膝盖。接着,你知道,他可能就逃跑了,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要注意,我可不是说事实就是这样的,只是我很容易就想象出了这种情况。而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再提起了。让别人知道的话,这只会使这件事变得更加令人不——令人苦恼。如果我们质问这个人的话,可能会使他的病情更加严重。睡着的狗还是让它继续睡吧。至少死亡本身是没有什么疑问的。至于其他部分——我们的职责是对活着的人负责,对死去的人我们是帮不了忙的。”

“说得不错。但是,跟你说实话吧,我还是要试着弄清楚究竟——我们可以直说,不必顾虑什么——究竟乔治·芬迪曼当时是不是一个人待在吸烟室里,可能有侍者会注意到。这也许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总之,多谢你的帮忙。噢,对了,你说过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尸僵正开始消退,这是假象,还是确实如此?”

“事实上,尸僵刚从面部和下巴开始消退,到午夜就会完全消退。”

“谢谢。那么,这是另一项事实了。我喜欢事实,可惜这个案子里的事实少得让人恼火。你不想再来一杯威士忌吗?”

“不要了,谢谢。我差不多要去做手术了。再见吧!”

他走了之后,温西又待了几分钟,一边沉思,一边抽烟。他把椅子转向书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准备用钢笔记下案件中的一些要点。他还没写多少,一名俱乐部的侍者就走进了图书室,探着脑袋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隔间,好像在找人。

“你在找我吗,弗雷德?”

“大人,您手下的人来了,他说您想要见他。”

“是的。我马上过去。”温西将吸墨纸簿拿过来拭干他的笔记。突然,他脸色一变。有一张纸稍稍露出一个角来。基于再小的东西都不应该被忽视的原则,温西伸出手指,从纸页之间取出了这张纸。纸上草草写着几个涉及金钱数额的字。温西非常仔细地看了看那些字,又晃了晃吸墨纸簿,看里面有没有夹着别的东西。接着,他极其小心地拈着纸的边缘将它折起来,放入一个信封,并将此事记入他的笔记。他走出图书室,看到本特拿着照相机和三脚架,正等候在大厅里。

“啊,你来了,本特。你稍等一下,我去见见秘书。”他朝办公室内张望了一下,看到科尔耶正埋头于账目中。

“噢,科尔耶,早上好——是的,我的身体非常好,谢谢,一向如此——我说,你还记得前些天老芬迪曼出乎意料地去世的事吧?”

“这事儿可真不容易忘记呢。”科尔耶一脸不悦地说,“我已经收到威瑟里奇的三项投诉了——第一项是说侍者没有及早发现这件事,说他们是一帮粗心大意的无赖之类;第二项是说葬礼承办人把棺材搬出去的时候,从他的门前经过,打扰了他;第三项是说有个律师过来问了他一堆的问题——另外,还有很久以前电话出了故障的事,还有洗手间里的肥皂用完了。做秘书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我真是为你感到非常遗憾。”温西咧着嘴笑道,“我可不是上这儿来找碴的。事实上,关于老将军去世的准确时间,存在着一些疑问——你得记住,这事可是完全保密的——而我现在受托要调查这件事。我可不想惹得鸡飞狗跳的,但是我想在这里拍些照片,就是观察一下环境,你觉得怎样?我这里有个朋友带着照相机,你能不能假装他是《闲聊报》或者《图片新闻报》的人,公开地允许他在四周查看一下?”

“故作神秘的傻瓜——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虽然我承认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今天拍的俱乐部的照片会让你查出发生在十天前的死亡的准确时间,但是,我是说——这整件事都是公正的、光明正大的吧?我们可不想有什么——”

“当然不会。你考虑得也没错。绝对要保密——就好像你手上有金额超过五万英镑的单张期票,会保证被支付的,不需要其他担保。你得相信小彼得啊。”

“噢,当然。你需要我怎么帮忙?”

“我不想和本特一起走来走去,否则会露馅的。能把他叫进来吗?”

“当然。”

一个仆人出去把本特叫进了办公室,他看起来衣着整洁、神情镇定。温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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