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冷,雨势大了。
海市山脚下幽深的窄路内,两个男人赫然对立,磅礴大雨混合着泪水从角落里的女孩儿脸颊流下,滴滴答答,落地无声。
“我不会杀她的。”
“那你信不信我杀死你?”
珠帘般的雨水在我和梁旭之间,枪口距离我的额头不过半米之远,我不停的眨着眼睛,没有伸手抹去脸上的雨,轻轻摇头。
“病态的不是社会,是你。”
梁旭书生意气的面孔陡然狰狞,“我?别忘了是谁救了你!”
我撇撇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阴冷的夜雨中梁旭嘴角抽动,说:“好人没有好报,警察与罪犯私下勾结,朱门酒肉欺辱路边白骨,潜规则横行,穷人家没有钱办不成事,机会都被别人夺走,最后落得个身死异乡的下场……”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梁旭,你说的行为我不否认,在我们所处的生活中的确存在。”我心里有感,缓缓说道:“但我觉得不能以点盖面,以偏盖全,你所见到的不公正只是特例,我曾经看过一副图片,是个中东的小女孩儿对着摄像机举手,她不是在呼唤,而是将摄像机当成了杀人的枪械,这是她从一出生就学会的姿势,仅仅八九岁的女孩儿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战争中,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童真的生命。
我们没有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只是有幸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
当生死存亡与你所说的现象相比较时,显得是多么不值一提,你没有经历过苟延残喘、流离惊恐的生活,如果你尝试过就会知道,能够生活在被警察和法律保护的社会中是多么的幸福!
我每个夜晚都在期望,祈祷,能够回归到这样的生活中,你不会理解这种感受。
锦衣华贵,安逸平淡,让许多人开始将目光关注到社会的不公现象中,在网上如同愤青一样谩骂,嘲讽,好像这个社会已经让人无法存活!可有人想过么?是什么让他们有机会这么做,假若漫天硝烟,残垣断壁,保护性命尚且无能为力时,有几个人还会去关注他人?”
“够了!”
梁旭打断我的话,眼神凶狠,怒吼道:“狡辩、诡辩,你是一个杀人犯,我救了你,你却在维护他妈的狗屁正义!你以为自己是警察吗!以为你是上帝吗!信不信我杀了你!”
枪口顶到我的脑门上,阵阵寒意透过雨水和皮肤袭入心底,我的嘴唇开始颤抖,无法在吐出任何一个字。
梁旭剧烈的喘息着,“你们都是骗子,都是被洗脑的平民,我没有错,我就是代替上帝的惩罚者,你知道那家面馆的老板是什么人吗?他曾经让我的母亲在门口下跪长达五个小时,你能想象六十岁的老人,在大雨里被人殴打,却无人理会么!
你说的正义、警察,他们那时候在哪里?我知道的是对方仅仅甩给我妈妈几百块钱,就可以不了了之,这就是你说的安全?平静?幸福?”
我咬着嘴唇,看到叶玲双眼突然睁大,好似想起什么,随之身体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缩在墙角慢慢的向窄路外移动。
我凝视着她,叶玲渴求的望着我,我犹豫着,终究决定放弃提醒梁旭。
“你到底要怎么样?”我竭力给她拖延时间。
梁旭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冰冷说:“杀了她!”
“换个要求。”
“我给她三个数,也给你三个数,你是选择用她的命换自己平安,还是牺牲自己救这个报警想抓你的女人,自己决定吧。”梁旭胸有成竹的划过一抹邪笑。
这个似乎不需要考虑的问题,此刻却令我无法抉择,并不是说我有多么善良,叶玲害我,我还要大公无私的去帮助她。而是我并非杀人犯,我知道自己的底线在何处,无论是跟随李善仁逃亡,还是带着关欣欣奔波,我的最终愿望都是洗清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
或者说,我的心里一直有希望。
但我真的杀了人,唯一的希望就会破灭,我将永远被钉在“杀人犯”的耻辱柱上,成为一个荒唐的笑柄,沦为阶下囚!
枪口就在眼前,是生是死?
正在我无比纠结时,恍惚间看到一瞬白色的身影从窄路外的街道闪过,仅仅是一个刹那,好似幻觉。
“三。”
“二。”
“等等!”我抬起双手,就像曾经看过的那副照片上的非洲小女孩儿一般。
“想好了么?是你死,还是她死!”
“我……我怎么觉得你的枪是仿造的!”
梁旭惊愕,我眯起眼睛,在雨水中瞟向头顶的手枪,说:“虽然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手枪,但也曾学习过枪械的知识,六四式手枪通体正常为亚光,可你的却色泽明亮,而且整体枪身稍短,没有抛弹孔,枪口直径比正常9毫米子弹的稍大……”
“你在怀疑我么?”
梁旭猛地调转枪口指向叶玲,却发现她已挪身出四五米外,眉目一怒,突然扣下扳机!
“蹦!”
枪声响起,却并未射中目标。
我快速的双手抓向梁旭的胳膊,猛地一抬。
“蹦!”
又是一声枪响,梁旭右手挥拳向我袭来,脸颊阵痛,但与他较劲的双手却没有松开,眼眶发酸,渐渐红肿。
“x你妈的。”
梁旭顶起膝盖击打到我的腹部,疼痛使我弯腰,随即脑门被撞,顿时嗡嗡直响,眼前一黑,双手无力的松开。
“去死吧!”
“蹦!”
第三声枪响,我紧闭眼睛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可随之而来的是男性的哀嚎。
我意识到不对,睁开双眼看到梁旭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掌靠到墙边,而那本应在他手中的“六四式手枪”已掉落在地,血水混合,泛起一片红迹。
一衫白衣的清秀女子从远处举着枪缓慢走来,梁旭伸手欲捡起手枪,我抬脚将枪踢到一旁,心中怒气更盛,十指交叉握成拳头,狠狠抡下砸在他的后勃颈处。
“咣。”
梁旭晕厥倒地。
叶玲被眼前的一幕吓的呆滞,不敢动弹。
我抬起头望着面前愈来愈近的白衣女子,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红肿的眼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用手轻轻盖住,等待着她到我面前。
“我早应该猜到那晚开枪欲杀我的人是你。”幽幽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窄路,雨依然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