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归来

国庆七天,全国人民都在休息,尤宝珍干脆也休了个大假。

她也终于为尤橙做到了她曾经一度答应又一度遗忘的很多事情。比如,带女儿去剪掉了头发、给她买了两身漂亮的秋装,还有,带她去看望了她要好的同学与朋友,甚至于,还邀请了他们到家里来享受快乐的一天。

当然,她也没有完全忘记公事的,她也腾出时间陪刘行之和刘太太的朋友打了几回麻将,多输,无赢,要不就是没赢没输,跟过去相比,战绩已算良好。

还陪小敏去相过一次亲,对象是一个内科医生。小敏一听是医生就有点发毛,她最不爱医院,连带也不喜欢医生这个职业。但她妈妈坚持认为医生是二十一世纪最有前途的行业,非去不可。

小敏就拉了尤宝珍作陪,带着尤橙。

那医生也不年轻了,三十二岁。可看到他本人尤宝珍还是被吓了一跳,三十二岁的青年才俊能长成五十三岁的样子,也是需要一点功力的。

尤宝珍要尤橙叫人。

尤橙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妈妈和小敏阿姨,然后脆生生地叫:“爷爷好!”

尤宝珍赶紧捂住了她的嘴,纠正:“是叔叔好。”

可所有人都听到了,青年医生神色尴尬,小敏偏过脸去努力憋笑。

尤宝珍推了推女儿,要她改正错误,但尤橙看了看她,很不解很委屈地强调:“明明就是爷爷嘛!”

这下不要说小敏,就是尤宝珍也再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好那医生才俊并没变脸,讪笑着摸了摸尤橙的头说:“小朋友真可爱。”

这亲铁定是相不成了,尤宝珍也索性由得尤橙在其中添乱。

尤橙也不负众望地再一次展示了她强大的啰嗦功力,总是无缘无故没有来由地打断小敏和医生的谈话,比如医生问小敏平素有什么爱好,尤橙就会立即凑过去:“小敏阿姨,‘爱好’是什么?”

为了不误导孩子,小敏拿出手机,上网,百度一翻,找到“爱好”这个词语的字典解释,并且充分地从康熙字典到最新汉语字典都很专业地说了一个遍。

尤橙听得似懂非懂,但兴趣盎然。

医生才俊脸色讪讪,他大概也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主,最后干脆就被晾在了一边。

尤宝珍没来由觉得他很可怜。

她想自己应不应该没话找话同他说点什么,抬起头却看到门边进来两个人,手挽着手似是亲密爱人,当然,也是一对很养眼的璧人。

卓阅和徐玲玲。

尤宝珍赶紧垂下眼睛,当没看见。

可是她们的位置离门不远,也无遮无拦,除非故意,想不看见都难。

他们倒并未是想看到她,只是徐玲玲一眼就望到了医生才俊,然后跟卓阅说:“哎,那不是黄医生吗?”

尤宝珍想,如果她知道卓阅和自己的关系,大概是会深恨这一刻她的这句多嘴。

不过医生才俊正被冷落得郁闷,巴不得有人过来掺和掺和,听到这话抬起头,就也看见了卓阅和徐玲玲。

卓阅走过来,很有礼貌地客套:“黄医生也来这里吃饭?”

橙子听到他的声音,马上转背,笑着窜到卓阅身上:“啊,爸爸,你是知道我们也在这里吗?”

尤橙一句话,有三个人跟着石化,但最终四个人的午餐还是变成了六个人的聚会。

他们换了一张大桌,小敏和尤宝珍坐在一排,她私底下扯了扯她的袖子,无声询问:“你前夫?”

前夫卓阅坐她们对面,正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笑着点头,一举两得。

尤橙还沉浸在见到爸爸的喜悦当中,不停地跟尤宝珍打预防针说:“妈妈,等下我要跟爸爸一起去玩啊。”

尤宝珍没替他答,避重就轻地说:“你先好好吃饭。”

尤橙却没那么好糊弄,自觉加上附加条款:“好,等下我好好吃饭,那么吃完饭我就可以跟爸爸一起去玩了啊。”

她们这边说得热闹,医生终于得了机会问卓阅:“你还没出院吧,怎么跑外面来了?”

出院?尤宝珍诧异抬头,难怪他这些天没有冒头,她还以为他是回去了呢。

卓阅并不看她,还没说话,倒是徐玲玲抓着他的手无可奈何地说:“哎呀,他好挑的,老嫌医院的饭不好吃,再加上住几天了也觉得闷得慌,就请假出来一小下。”

说着还拿手指比了比,这一小下是多么多么的小,很可爱的动作。

“哦,”医生应,还不忘抱歉地看一眼尤宝珍,有点替她尴尬。

徐玲玲讲完,也有意无意地拿眼风瞟她。

尤宝珍无所谓地笑了笑。

小敏积聚了许久的义愤填膺终于爆发,出口问:“啊,卓先生住院了?是什么病?看这位小姐粘得这么紧,不会是,呃,那方面不行吧?”

她这一问出口,尤宝珍很想提醒她她还是未婚“少女”。

医生才俊果然就囧了,卓阅倒没生气,望着小敏很平静地说:“烦劳操心了,不过黄医生是内科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

“啊!”小敏很夸张地表示了惊讶,“我一直以为内科也看生殖泌尿什么的。”

这下谁也不用替卓阅出头,尤橙立即站了出来,兴致勃勃地问小敏:“小敏阿姨,什么是生殖泌尿?”

……

所有人都囧了,尤宝珍笑了笑,用很科学很专业的表情回答了女儿:“生殖泌尿就是生孩子和尿尿的地方。”

小敏最先笑了出来,然后是医生,然后是卓阅和徐玲玲。

尤宝珍看着众人,心想,这也未尝不是一团和气。

饭也是在这一团和气中吃完的。

小敏没有跟医生交换电话号码,医生也没有问小敏要,无言地预告了这场相亲的失败结局。

尤橙很不满意徐玲玲老抓着卓阅的手霸占卓阅,于是从吃饭开始就不停地缠着卓阅。

还好,徐玲玲再年轻,也知道这时候不是跟他女儿争宠的时候。

尤宝珍想,这未免不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儿,卓阅挑人的眼光从来都没得说的。

她又仔细看了下,卓阅面色有点苍白,连那一向让她嫉妒的光泽水润的嘴唇也没了颜色。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经常感冒生病,不过严重到住院的程度,这还是第一次。

尤宝珍从头至尾都没有表示她的关心,只是走的时候尤橙还一个劲地要求卓阅陪她去玩,她这才很严肃地拉过女儿,说:“宝宝乖,爸爸生病了,妈妈带你去玩。”

正想说大家还是再会吧,早早散场才是正经事。

偏偏徐玲玲想展现一下她博大宽广的胸襟,望着嘟嘴不高兴的尤橙跟卓阅说:“要不就让橙子跟我们一起吧,反正你明天也可以出院了。”

小敏一听就炸了,心想小样儿哪轮到你呢!豪气地一拍尤橙的小肩膀:“橙子不去,今天天气真好啊,小敏阿姨和妈妈带你去放风筝去。”

尤橙乐了,放风筝啊,她梦寐以求但从未实践过的事情,转眼就忘了爸爸,生怕小敏反悔似的拉起她就跑:“好啊好啊,那我们走吧。”

一举得胜的小敏跟医生才俊打了声招呼,就雄纠纠气昂昂地和尤橙往尤宝珍的车子跑去了。

尤宝珍经商久了,习惯改变很多,已不若小敏那么嚣张蛮横无所顾忌。

她站在原地,先看着医生说:“认识你很高兴,黄医生,今天真是打扰你了。”

黄医生客气地回应:“没有没有,你女儿很可爱。”

然后她这才看着卓阅和徐玲玲,客客气气的:“卓先生请注意休养,有时间就请和徐小姐一起吃个饭吧。”

卓阅没应,抬眼冷冷地打量她。

徐玲玲扶住他的半只胳膊,娇笑着说:“尤小姐真是好客气,我们早见了面,却还是第一次知道你跟阅是老相识呢。”

这一声“阅”可把尤宝珍雷了个外焦里嫩。

但她见多识广,处乱不惊,淡淡地说:“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徐小姐还是别放到心里去得好。”

已到承受极限,她也终于不愿意再跟他们假惺惺客套,正想说“再见”,卓阅却突然打断她:“我明天去接橙子。”

“哦,好。”她愣了愣,也很干脆,“不过她后天有小同学到家里来玩。”

卓阅说:“知道了。”

转头即走,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小敏抱着尤橙坐在车上等她,见她上来,很不耐烦:“我真服了你,跟那种人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尤宝珍看一眼尤橙,她也微笑看着她,像是并不明白大人之间这复杂的问题,可目光里很是好奇。

尤宝珍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笑着摸了摸女儿粉嫩的脸蛋,问:“我们去哪里放风筝啊?”

“广场人太多了,干脆去郊外,那里人少又空旷,空气也好。而且,”小敏叹了口气,“还可以避免回去太早让我妈骂。”

“这有什么好骂的。”尤宝珍觉得好笑,“你实话实说不就行了?连尤橙都叫他爷爷,可想而知跟你是多么不配。”

小敏再叹气:“唉,你是不知道,我妈现在是觉得,哪怕对方真是五十岁的老头子,只要愿意要我,她也放人了。”

“夸张!”尤宝珍摇头。

一想到这个问题,小敏哀声连天,顿了顿问:“我问你个事啊,你妈他们就不催你再婚?”

“嗯。”尤宝珍应,目光专注地搜索道上的车辆,漫不经心地说,“我有女儿了,他们都比较随我。”

小敏撅嘴,自言自语地说:“那这么说我是不是也应该去要个孩子啊?”

尤橙正趴在窗子上看外面,闻言这会也缩回身子,腻到小敏怀里说:“好啊好啊,小敏阿姨你也生一个吧,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跟她玩儿啦。”

小敏失笑:“就你美的,先给阿姨找个男人来再说!”

尤宝珍望一眼小敏,她还真是百无禁忌啊,什么话都敢跟孩子说。

卓阅第二日快到中午了才来接的尤橙,尤宝珍正在做饭,米都已经下锅。

卓阅是一个人进来的,站在门口问:“橙子呢?”

尤宝珍说:“在房里。”见他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于是脱了围裙朝房里喊,“尤橙,尤橙,爸爸来接你玩去了。”

尤橙很快就从房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叫:“啊呀,来啦来啦。”

卓阅抱起女儿,面色柔和了些:“宝贝,今天乖吗?”

尤橙说:“很乖很乖啊。”

卓阅笑了笑:“那今天想去哪里玩儿?”

尤橙想了想,偏过头来问尤宝珍:“妈妈你也去吗?”

尤宝珍摇摇头:“不了,妈妈下午要去买东西,你忘了吗?明天你的朋友们要过来玩。”

尤橙“哦”了一声,有些失望,望着卓阅问:“那爸爸,我们跟妈妈一起去买东西算了好吗?”

卓阅说:“不好,买东西没什么好玩的,爸爸今天带橙子去游泳。”

“啊,真的吗?”尤橙睁大了眼睛,问。

对她来说,这个假期真是精彩得让人不能置信,每一天都可以玩不同的东西,每一天都有让她惊叹的发现。

尤宝珍很想跟卓阅说你身体才好,去游什么泳?

但想起徐玲玲那占有欲十足的依偎,突然醒悟,他或许已不再需要她多余的关心了。

尤橙不在家,她把原来摘好的菜又都收进了冰箱,自己随便打了点汤就混过一餐。

中午又睡了一会,然后这才爬起来去买东西。她买了很多很多,必要的菜和点心,孩子们爱吃的零嘴,还有最新的玩具和动画碟片——房间里肯定是容不下的,所以看电视必须转到客厅。她还买了很多气球、彩带,想尽可能地把房间装饰得像一个小型的party,这是女儿作为小主人的第一次好朋友聚会,她想让她永远都记得。

她一个人在家里忙忙碌碌,彻底的打扫卫生,为防来不及,简单准备好明天要吃的食物,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尤橙还没有回来。

她煮了些汤圆,又吃过一些零食后坐在地上开始吹气球。她做得并不快,心里是想等尤橙回来一起完成的。

但直到快九点了,卓阅才送她返家。

屋里已是满房的气球,粉红色的,家具偶尔在里面冒出一点点头,跟游乐场里的泡泡屋一样。

尤橙兴奋得尖叫,冲进来把自己埋到气球堆里,一个劲地问尤宝珍:“妈妈,妈妈,这些都是什么呀?”

尤宝珍怜爱地看着女儿,说:“是用来欢迎你的好朋友的。”

抬起头看到卓阅仍是站在门口,问:“要进来坐一坐吗?”

他看一眼地方,微哂:“不用了。”

尤宝珍说:“那好,今天辛苦你了。”客客气气地。

卓阅盯了她一眼,把东西放下,尤宝珍已垂了眼睛,安静地摆弄着手上的气球。

他只得掉头跟女儿说:“橙子,东西都放在这里了,记得要收起来哦。”

尤橙闻言有点诧异:“爸爸你又要出去吗?”

卓阅笑:“是啊,爸爸还有事。”

他挥手跟女儿说再见,尤橙抱着气球疑惑地看了一眼爸爸妈妈,然后说:“那爸爸拜拜。”

铁丝把气球固定出好些漂亮的形状,粉色的心,粉色的太阳,还有月亮一样弯弯的弧度,最后满屋子里挂起来,跟鲜花和彩带一起。

尤宝珍拉着尤橙的手,很满意地欣赏着劳动的成果。尤橙赞叹地说:“妈妈,我们的家,真漂亮啊!”

尤宝珍说:“是啊,我们的家。”

带着浓浓的满足,母女二人兴冲冲地洗澡准备睡觉,进房去的时候尤橙突然想起爸爸放在门口的那些东西,提拉过来一一倒在地上,跟尤宝珍献宝:

“妈妈,这爸爸给我买的鞋子,漂亮吧?”

“妈妈,这是我们在游泳馆买的,我告诉你,这是游泳圈,吹一吹它就能鼓起来了哦。”

“妈妈,这是泳衣。”

……

“啊,对了,这是那个阿姨给我买的,漂亮吗?”

尤宝珍拿过女儿手上的裙子,是一条淡紫色的公主裙,有三层皱褶,花样繁复美丽。这裙子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就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样,穿一条镶着水晶的裙子,有很多很多层的皱褶,去参加王子们的盛宴,想着自己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大概,每个女孩子心里都是有那么一个梦想的,也大概,徐玲玲现在就是王子卓阅心目中的水晶公主。

她微微一笑,摸了摸尤橙的头,说:“很漂亮。有没有谢谢阿姨?”

尤橙想了想,咬着嘴唇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尤宝珍瞪她一眼,教育说:“以后要记得说谢谢,有礼貌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尤橙笑嘻嘻地应了。

尤宝珍帮着她又把那些东西归回袋子里,然后开始讲第n个海底的小姑娘的故事,故事的开始都不一样,但结局都很雷同,无外乎是:“黎明的时候,人鱼公主化作五彩的泡泡,消失在王子面前。”

尤橙对这个结局是很满意的,她不知道那是死亡,她只觉得,那很美丽。

七天长假,转眼就过去。

才一上班,尤宝珍就接到电视台那边的电话,说是要她过去。

她以为是拿招标通知书,谁知到了那里人家直接甩给她一份续约合同——当然,他们解释,虽然你有很好的客户资源,对提升我们电视台的形象具有很大的促进作用,但价钱肯定是不能像前面那样的了。

她瞄了一眼上面用黑色字体标注出来的费用合计,毫不犹豫地签上字。

事情顺利得出乎想象,其中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但是,这时候先白纸黑字拿到合同再说,为了这,她这段时间已被整得心力交瘁。

幸福一下子撞过来,她没有不知所措。

商场上的事,永远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先例。馅饼的最上面永远都有钓钩牵着的,你看不到最上面握着杆的那个人,只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尤宝珍把合同珍而重之地放好,少不得是又要细致周全地打点一番,吃饭送礼,关系场里,总脱不了这些东西。

于是很懂事地第一件事就去跟人道谢,对方一看到她就埋怨说:“你也真是的,有那么好的资源也不早拿出来,倒害得我前面为你跑来跑去。”

他为她跑来跑去?尤宝珍笑,她倒是觉得他是唯恐躲之不及呢。不过只要有利益来往,就永远都没有秋后算账的说法。

但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哪还有“那么好的资源”,难道是刘行之?

这些疑问暂且压下去,她再陪着说了些其他事情就出来了。

到了外边,坐在车上,看这时节刘行之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考察,总之是不可能得闲的,决定还是先回公司。

艾微拿着合同看了又看,欣慰地说:“哎,真想把这个拿到刘曼殊面前去炫她一炫。”接着又不遗余力地捧尤宝珍,“珍姐你真聪明诶,那天说就让她蹦跶,我还以为是要避她锋芒呢,哪知你是胜券在握。”

尤宝珍说:“各家有各家的生意,别去刺激人家。”想了想又有些感慨,“这生意场上啊,没有永远的仇家也没有一辈子的冤家,很多事,还是不要做那么绝的好。”

予人余地,予人方便,便是予自己方便。

艾微爽快地应了声,笑着做事去了。

这边一了,尤宝珍心病去了大块。

打电话问业务部方秉文那边有何进展,下面的人说:“他们已经交给人家做了,所以我们后来就没有再跟了。”

尤宝珍皱眉:“哪一家打听到了吗?”

“嗯,打听到了,我还拍了些他们制作的样稿照片,马上给您发过来。”

不几分钟,传收已毕,尤宝珍打开来看,对手技术普通,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下面的人撤手得这么快,大约是怕了方秉文的难以对付,所以宁躲就躲了。

只能说,这不是他们自己的生意,所以不理解,40%对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

尤宝珍让公司制作部将用最新原料制作出来的样稿给了一份自己,带到了方秉文公司。

方秉文属公事公办型的,饭可以不吃,感情也可以无需联络,但事情一定要做好。尤宝珍重新出现,方秉文多少有点惊异,于是破格倒也接见了她。

没曾想,卓阅又在。

尤宝珍进去的时候,方秉文和卓阅坐在会客室的沙发里喝茶,他招呼她过去坐下,也递给她一杯,说:“尤小姐这会能来,我还蛮意外的,来来,先喝一口这个,卓先生特意从福建带回来的,极品铁观音。”

尤宝珍对卓阅礼貌地笑笑,说:“那我还真是有口福了。”顿了顿问,“没打扰到二位吧?”

方秉文笑:“没有没有,我们谈得差不多了,美女驾到,刚好可以一解疲劳。”

尤宝珍闻言心里又定了几分,方秉文难得在公司这地头上如此说笑,想来应该是心情很好。

心情好的人总是好说话一些。

尤宝珍抿一口茶,从容打趣:“在见多识广的二位心里,我还有这样的功力,受宠若惊。”

这等段数的打情骂俏,简直是手到擒来。

卓阅从她进去后就没正眼看过她,一直忙着洗茶煮茶,以他当日饮茶如牛饮水的模样能将功夫茶学得有几分神韵,尤宝珍想还真是难为了他。

她这句话说完,卓阅这才抬起来,看她一眼:“尤小姐好自谦啊,你蛮有魅力的嘛,我们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好像次次见你,你次次都挺如鱼得水。”

方秉文不明就里,只当卓阅是夸她,也跟着说:“那倒是,虽然我和尤小姐生意没得做了,但从待人处世上说,她还是无可挑剔的。”

尤宝珍正愁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听他主动提起,也不理卓阅的明嘲暗讽,一边从包里取出一册样稿,一边说:“生意不成仁义在嘛。我们近日新进了一批原料,打了些样稿在这里,方总有心,挂在外面日晒雨淋尽管检验,哪一日需要了,还请您记得我们真诚就好。”

方秉文接过去,笑着说:“你这是软刀子来袭呢,行,放这吧,有时间我会看。”

尤宝珍道了谢,又跟他们随便聊了些茶上的事情,她不懂茶,说的也是最门外边的话。本想是坐一会就走,哪知方秉文又突然转到玩的事上,末了提议:“尤小姐既然来了,不如给我点薄面,卓先生跟女朋友初来乍到,由我和你做东陪他们晚上好好去玩一玩如何?”

尤宝珍愣了愣,当即点头:“求之不得,荣幸之至!”

其实严格讲起来,吃喝玩乐,尤宝珍皆不擅长,这四样里面如果硬要挑出一样,大概也就是乐。

苦中作乐,没事找乐。

方秉文要陪卓阅出去玩,女伴何其多,偏选了看似没什么关系的尤宝珍。尤宝珍不管原因,但觉这也是机会。

她习惯去抓住任何一个机会,那是一种敏锐,也是已被修炼出来的本能。

至于卓阅,她是铁定了心想把卓阅当成生意上必须应酬的客人,只有这样,对他们两个来讲,才不至于那么别扭。

回去的时候,尤宝珍心情甚是愉快。

国庆长假,好像是一个分水岭,国庆之前,她的日子惨淡如水,看不到一点希望,国庆之后,一下就云散雨收,天地开阔了。

想起那之前自己愁云惨淡的心思,直觉如梦。

她也没再回公司,只给艾微打了个电话,然后接了尤橙,带她去吃了她想吃的肯德基。一个电话打给小敏,她正巴不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躲出去,于是二话没说就同意去家里照看尤橙。

尤橙挺不乐意,说:“妈妈,为什么你天天要出去呢?”

尤宝珍纠正女儿:“没有,妈妈也没有天天出去,只是偶尔。等这件事定了,以后妈妈天天在家里陪你。”

但是现在,她想,请原谅我吧,女儿。

晚上七点四人约在凯旋楼吃饭,饭后安排如下:卓阅不爱打牌,也没什么兴趣唱歌,就找间安静些的酒吧喝喝酒。

喝酒之事,除非你有商业谈判,不然永远是人多热闹。

像他们这样四个人,真还不如打牌来得消遣。但这话尤宝珍不敢说,卓阅向来不好这行,若换以前她还可以撒娇着抱怨抱怨,但现在,更是提都不敢去提。

尤宝珍猜方秉文没少在卓阅身上碰过钉子,至少她知道的一条龙卓阅没有接受,然后就是打牌唱歌他也不接受,所以方秉文大概认为卓阅应该是那种比较小资的优雅人士,因此这回选的是酒吧,颇有点小资情调。

安静而美好,音乐一色是柔缓抒情类的,就连跳舞也多是慢三慢四华尔兹,不像酒吧,倒像是咖啡屋。

徐玲玲一直跟尤宝珍客客气气的,那种客气尤宝珍觉得更多的是带着一种审视和戒备,她偶尔会和方秉文说些笑话,但更多的时候是偎在卓阅身边的一只小鸟。

到酒吧后,方秉文本着客人优先的原则想请徐玲玲跳支舞的,见状也只好请了尤宝珍。

尤宝珍跳舞,十年如一日的不在行。但再不上道,慢三慢四还是能跟着混一曲的,只是姿态就未必算是优雅了。

方秉文在被第二次踩到的时候,忍不住取笑:“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无所不能,没想到跳舞还真是你死穴。”

尤宝珍曾经拒绝过他的邀舞,那时候他以为她纯粹是推脱。

尤宝珍说:“这世上,有谁能真的无所不能啊,你这样说,我还真不知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方秉文说:“夸你。”顿了顿又讲,“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日本待的时间久了,一直觉得女人就是相夫教子的代名词,所以生意场上极不喜欢和女人打交道,一是难缠,二是娇气,三嘛,总认为女人们缺少了必要的魄力,不过你倒是让我开始有点对女人刮目相看了。”

尤宝珍闻言,微笑,说:“谢谢你,这是我听过的,最高的赞赏。”

是真心诚意的致谢,几多搏命作为,总算有人认同。

还是最刁钻的那一个的认同。

方秉文抬起头,舞池里霓虹闪耀,映得面前女人的眼睛也是流光溢彩,得体自信的笑容从容而淡雅,他好像还真是第一次发现,她是如此与众不同。

聊得开心,一曲舞罢,二人都有意犹未尽之慨。

卓阅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跟着他们两个打转,见他们谈笑晏晏地携手回来,眸光更是深沉几分。徐玲玲状似羡慕地夸奖说:“方先生和尤小姐配合得真好。”

方秉文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尤宝珍,大笑:“还行还行,好久没跳这种舞了,还不至于生疏得厉害。”

卓阅微偏了头看着身边的女人,声音无限宠溺:“真羡慕?那要不我们也去跳一曲,让人家也妒忌妒忌。”

徐玲玲娇羞地推了推他,调笑说:“还妒忌呢,不要取笑就好了啦,人家都好久没跳了。”

却到底还是喜欢,拉着他的手随他滑进了舞池。

卓阅心神并不在舞上,他之所以来跳舞也不过是看不惯尤宝珍在方秉文身边得意的样子。

但真进了舞池,又觉得失策,自始至终,尤宝珍都在跟方秉文闲聊,比先前好像更投机了几分。

作为男人,他基本上能看懂方秉文眼里的东西,如果没看错,那应该,叫做惊艳。

他们回来,方秉文和尤宝珍礼貌地也夸了几句。

方秉文说:“卓先生真的是好福气,年轻有为,娶个媳妇还是如花似玉。”

尤宝珍正举杯欲饮,听到这话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笑。

哪知徐玲玲恰好看到,装作好奇地问:“尤小姐在笑什么?”

尤宝珍表情不变,说:“我只是忽然听到方总说‘媳妇’,感觉有点穿越。不过,”她即乖巧回应,“我也觉得你们两个很相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徐玲玲笑了,娇羞地看一眼卓阅,说:“尤小姐真是说笑了,郎才女貌讲得我是好惭愧呀,显得我除了漂亮就一无是处了一样。”到后一句,虽然语气正常但意思已现尖刻,跟着又说,“哪里能比得上尤小姐,美丽漂亮,还事业成功,唉,不过我看我也就只是相相夫教教子的命了,谁叫我家卓阅太能耐?你说,是吧?”

女人之间的暗战,这话一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出来了。徐玲玲端着架子向拼死拼活吃自己的尤宝珍炫耀自己的优越,方秉文立即兴趣盎然了,等着看她如何应对。卓阅则一脸莫测高深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

尤宝珍暗叹口气,顺着徐玲玲的话尾轻描淡写地将她挡了回去:“是啊,我还是那句话,女人如果都有徐小姐这样的好福气,那这世上,男人们又该少了多少乐趣?”

说着媚眼如丝,问向旁边的方秉文,“你说是吧,方总?”

好吧,这下徐大小姐总该满意了吧?你做端庄淑女,我自甘堕落去。

方秉文大笑,这场战争,被她如此四两拨千斤地跳过去,真是好没意思啊,他向来从善如流,一手揽上尤宝珍的香肩,推波助澜地说:“说得太对了,要是女人们都当了名媛淑女,还真是少了很多打情骂俏的乐趣啊。”

哎呀,此言一出,尤宝珍忍不住白眼暗翻,她本来是认输的啊,哪知道一不小心被他点破,倒像是存心占了先机。

徐玲玲毕竟不是傻的,好歹天涯猫朴也混得不少,小三跟正妻斗法的事见得多了去了,冷冷笑了一笑说:“尤小姐真是说笑了,听你这口气,莫不是小三光荣,跟男人偷鸡摸狗还算是有理了?”

啊呀,帽子一下就扣上来了!果然年轻沉不住气,但也果然是卓阅现任的正牌女友啊,质问起她这个前妻来理直气壮,并且哪里是死穴往哪里点。

方秉文眼睛一下就亮了,目光灼灼转向尤宝珍,那意思恨不能推着她上去应战了。

尤宝珍苦笑,还真没看出来,这男人下了班还有这等八卦潜质。

不过可惜了,程咬金适时杀了出来,卓阅沉声喝止:“玲玲!”看她委屈地依了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跟尤小姐发哪门子的脾气呢?别做得这么小家子气,乖一点,莫给方总和尤小姐看笑话了。”

他这一席话,说得不愠不火,温和从容,完全就是一副好男人好老公的调调,尤宝珍听得耳红面臊,立时省悟了,她这是和她斗哪门子的脾气?

而他卓阅又有何德何能,能让她再去为他争风呷醋!

还没害臊完,一个意外之客突然闯进来,居然是刘曼殊。

尤宝珍看着来势不善的对方,蓦地想起一句评论:生活就是一场华丽丽的狗血大剧!

对手一下都到齐了。

刘曼殊手上举着一杯酒,旁若无人,说:“尤小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可不就是,冤家路窄啊。

尤宝珍叹气,“刘小姐,要不要坐下来也喝一杯?”

“不用了。”刘曼殊的表情很是恶毒,“跟别人家的男人私会,也就尤小姐喜欢。”

方秉文这时候不乐意了,纠正:“哎,哎,哎,这位小姐,这你可说错了,我可还是无主之花。”

“是么?”刘曼殊的表情相当不屑,“那恭喜你,选了一朵漂亮的曼珠沙华,不过这花也就是名字好听,据说闻着很臭……”

这是明显找茬来呢。尤宝珍再叹气,看来刘曼殊一日婚姻不幸,她和她的战争永无宁息了。

有朋友在场,她不想牵连无辜,也懒得和她虚与委蛇,于是打断她:“刘小姐不会仅只是来跟我们普及花卉知识的吧?”

“当然,啊呀,我差点忘了,我是来恭喜尤小姐的,尤小姐旗开得胜,顺利拿下了电视台的广告发布合约,怎么着我也得过来沾点喜气啊。不过我很好奇,”刘曼殊俯下身,望着尤宝珍,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响亮,“要和多少男人睡过,才能够让你力挽狂澜呢?”

“刘曼殊!”尤宝珍气得立即爆了,这话何其难听,无异于是被当众给撕了衣服,虽然无辜,但多么羞耻!

刘曼殊优雅转身,大笑离去。

尤宝珍真想追上前去,一杯酒将她淋醒,这个女人,要怎么样才能够清醒?

她不惹人,偏偏人要惹己。

更偏偏,徐玲玲不知死活,好奇地看着她,问:“尤小姐,她是谁啊,对你是有什么误会吧?”

尤宝珍气死了,没好气地噎她:“我抢了她男人!”接着还笑靥如花地问回去,“徐小姐觉得这是不是误会?”

徐玲玲果然就被她这种“厚颜无耻”给噎得面无人色。

不过一说完,尤宝珍就后悔了,怎么说她也是方秉文的朋友,她这样做于敌无利,但于己有伤啊。

心情坏透了,尤宝珍抚额,对方秉文和卓阅说:“不好意思,心情不好,很容易就得罪了人,我能不能先走一步?”

都看到了,也都心知肚明,所以也没什么隐瞒,没什么好作挽留。

方秉文风度翩翩地说:“好,要不要我送你?”

尤宝珍摇头,举起杯子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算是赔罪,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光可见,卓阅欲言又止,但不管是责备还是关心,他总得碍于身份了。

那一刻,她是深恨自己草率作了陪同的决定,总是她低估了他卓阅,也高估了自己啊。

尤宝珍回到家,尤橙已经睡了,小敏在用她的电脑看片。

开始尤宝珍还以为她看的是一般的电影电视,等洗好澡了走近去,吓点被她吓死,这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下下来了一堆g片!

小敏问:“好看吧?”

尤宝珍心想姐姐你品味真特别,看着屏幕上两个正在做活塞运动的男人,有点为他们蛋疼:“呜,他们就不痛?”

小敏一副你真是少见多怪的表情:“人家用了润滑油的啦。”

尤宝珍嘴巴张成了一个鸡蛋。

小敏很不屑地嘁她,突然像想起什么,问:“咦,你会这么问,难道你菊花就从来没被人爆过?”

尤宝珍坐到床上抹头发,闻言也很不屑地嘁她:“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恶品味啊。”

“切,我不信,来,姐姐先给你做个测试。问你哈,如果要过一条河,有四种方法,一是骑鲨鱼过去,二是荡秋千过去,三是坐船过去,四是趟过去,你选哪个方法?”

尤宝珍说:“鲨鱼不吃人么?”

小敏不耐烦:“要你管,过得去就好了。”

“荡秋千会不会掉下去?”

“放心,淹不死你,肯定成功到岸。”

“哦,那我选坐船。”

“为什么?”

尤宝珍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小敏:“这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选择吗?”

“靠!”小敏骂,“你知道我选的是什么吗?”

“什么?”

“骑鲨鱼。”

尤宝珍笑:“你真勇猛!”

“嗯。”小敏咬手指,“这是一个有关性爱态度的测试,分别代表了,呃,在这方面的探索需求程度。”

尤宝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第一种肯定是变态,啊,小敏!”

“所以,”小敏叹气,目光幽怨地看着屏幕上的两个男人,“不知道那个肯陪我一起变态的男人在哪里。”

尤宝珍安慰:“放心,命里有时终需有。”

但是,命里无时也不要强求。

尤宝珍看不得两男人的激情戏,命令小敏关了,她只好抱着毯子挤上了床。看尤宝珍谈兴不浓,有点奇怪:“怎么,喝酒还喝出事了?”

“嗯,一个把我当对手,一个拿我当情妇,你说会不会出事?”

“靠,居然是去应酬你前夫啊。”小敏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只能说,姐姐你心胸真开阔。”

尤宝珍苦笑:“那么我们应该怎么样,见了面互相殴打一场,把过去的账都清算清算?”

“反正不管怎样,就看不得你们这种假惺惺的样子!橙子说那女人还给她买裙子了?亏你心宽收得下,要是我,早剪了丢给海龙王去了。”

尤宝珍摇头:“她有得罪我吗?我不想把我的恨留给女儿。”再说了,恨比爱还要辛苦,她如果做不到淡然,哪怕假装淡定也是好的,“而且我觉得虽然我和卓阅已经离了婚了,如果做不成朋友,那么能成为商业上的伙伴也可以。”说着丢开毛巾,把尤橙睡得歪七扭八的身子归位,“不要忘了,他现在跟刘行之关系密切。”

“服了你,什么人都能拿来利用。”小敏说。

尤宝珍躺好,闭上眼睛,半晌无语。

她很想跟小敏说,她不想利用他,但是,跟别的男人合作还真不如跟他,至少,他是孩子的父亲,她和他之间,还有一丝血脉相连着的,他对她,总不至于耍奸弄滑。

可突然好累,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双冷漠的眼睛,他搂着徐玲玲那副宠溺的神态。

也就像小敏说的,应酬他,要心胸有足够开阔,要心脏有足够强健。

要自己能有足够的理智,不在某一天,一不小心又陷了进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

尤宝珍顺手从桌上拿起来,方秉文说:“有没有好一点了?”

她倒蛮意外,没想过他会是那个关心自己的人,可也颇有些自暴自弃,回他:“刚看了两个男人圈圈叉叉,好多了。”

方秉文打了个疑问号过来。

她忘了,方秉文再洋派,也是跟卓阅一样,不上网络看小说的。

于是正经又回:“就是做爱。”

方秉文大笑:“那么,我们两个也一起吧?”

尤宝珍眯眼,认识这么久了,他这还是第一次提这种事情。本来想回他一句“方秉文你去死吧”,可装什么贞节烈女?硬是改成:“这是生意的一部分吗?我得先知道你会将多少单交给我做。”

方秉文说:“零蛋,我从不和我追求的女人谈生意合作。”

追求!他居然说的是追求!握着手机看了半天,搞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想认真,尤宝珍只回他两个字:“滚蛋!”

然后关机,关灯,睡觉。

小敏在另一边眼灼灼地望着自己:“怎么?这么晚了还有短信,谁啊?”

“男人。”

“有男朋友了?”

“没有。”尤宝珍实话实说,想起方秉文那句,“我们两个也一起吧?”真正有点心动了,于是又讲,“我也想了。”

小敏说:“早该了。”

是早该了。尤宝珍叹一口气,转过身却看到尤橙,她才五岁,还那么小,还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寂寞,她害怕她同样无法理解除了卓阅以外的另一个爸爸。

尤其是,卓阅斩钉截铁地告诉过她:只要她再婚,他一定要会要回女儿的抚养权。

她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开玩笑说到离婚,他就说过他的孩子除了他,绝不允许再叫第二人爸爸。

在这方面,他从来都是那么霸道,霸道而专横,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早上尤宝珍分别送了尤橙和小敏,再回去公司上班。

所有事情都步入正轨,虽没有前阵子那么忙,但零零碎碎的事还是有很多。

好在都不怎么要她操心。她看了会公司里近期制作任务以及大家的工作安排,又上网看了看新闻。

看看时间刚好,就开始给一些重要客户打电话回访。

翻到方秉文那里,只稍微犹豫了少许,还是没有再拨过去。

他说她是他想追求的女人,不管真假,她都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考虑考虑有无和他再来往的必要。

其实真正只是无关感情的暧昧可以,哪怕插科打诨开一些带色的玩笑都无所谓,成年人了,毕竟不可能听到裸体和做爱这类词就惊慌失措,但一旦扯到爱与不爱就会大惊失色,再不敢前。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感情猛于虎也。

敲着桌子,尤宝珍想是不是应该打电话给刘行之道一声谢。

毕竟电视台那事,没有他,无法那样圆满。

桌上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非常温润的声音说:“是真诚广告的尤小姐吗?你好,我是富丽来航的华南市场部经理,鄙姓王……”

富丽来航,是国内非常著名的代理公司,手下操作好几个大小国内国际品牌,不是一般的牛叉。

他们居然上门来找她!

而她的朋友里,除了刘行之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她不知道有谁能有如此大手笔。

答案揭晓得并不慢,因为这位牛叉叉公司的王先生后来说了:“是卓先生介绍我来找你的,所以尤小姐如果有时间,请随时打我电话。”

卓先生,卓阅。

尤宝珍立即抄起桌上一份资料,准备马上立刻去政府办事。

刘行之刚好有空,她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才从一个会议里出来,声音略略有点嘶哑:“你上来吧。”

尤宝珍推门进去,他笑得很是温和:“你今天怎么过这边来了?”

平素,尤宝珍极少到他办公室找她,他们还没有直接的公事往来。不过刘行之这人,领导当久了,轻易不会生气,也不责备人,总是一副宽厚长者的模样。

尤宝珍却不知道他这温和是生气还是意外,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正好来这边办事,想看看你在不在,好谢谢你。”

“谢我什么?”刘行之揉揉眼角。

“昨天,我已经和电视台那边签约了。”

“恭喜你。”刘行之淡淡的,笑了一笑,“不过你谢错人了,帮到你的不是我。”

尤宝珍意外,这不是装的,她倒宁愿是他:“不是你?”

“是卓阅。”

尤宝珍再笑不起来。

刘行之说:“你们之前就认识的吧?”

她叹口气,小心观察他的神色:“他是我前夫。”

刘行之拿手在桌上敲了敲,看着她:“你们连我也一起骗了。”

尤宝珍很惶恐:“不是,我们确实没什么联系了,我也……”

“不过挺不错的。”刘行之打断她,“我没有怪你。但他还算重情,为了你,我听说可是喝得胃出血都在所不惜……回去告诉他,我喜欢跟重情重义的男人合作,但愿他不会让我失望。”

说完,刘行之摆摆手。

尤宝珍愣愣退场。

握着手机,她一直在犹豫是否应该打个电话给卓阅,跟他说一声谢谢。

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迟到太久,再说谢谢好像已有点假仁假义。

刘行之说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男人的世界观里,哪怕他们只为女人洗手做一顿羹汤都算是大恩大德,定要女人没齿不忘,更何况是喝到胃出血?

不过,她想起那天见面他苍白的面容,寡淡无神的唇色,仔细想一想,好像连手指也是灰白白的——她是知道那些人的酒量的——他真是按她要求的帮到她了,虽然他后来什么也没跟她说。

也许,在此刻的卓阅眼里,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求他帮忙成功之后连一句话也没有——如今想起来,她对他是真的还蛮凉薄的,离婚前是这样,离婚后仍然是这样。

从不刻意讨好他,当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应当的。

家国家国,一家如国,她总很无耻地宣称说她是主席、是总理、是总书记,是财政部长,总之,她是最高统帅,而他,就是她下面主管赚钱的,没有职位没有头衔,随时服务,随叫要随到。

他说:好吧,亲爱的领导,谁叫爱你是我一生的职业?

熟悉的心痛又漫上心头,那是刚离婚时最常有的感觉,直到习惯让它变得麻木。她以为这种感觉已经结成厚实的茧,将她牢牢缚住,绑成一个无所畏惧姿态。

却因为他为她喝到胃出血而分崩离析再度崩溃。

果然,她想,遇见前夫,就是她的悲剧。

一个甜蜜到让她伤心欲绝却不得不放弃的悲剧,一如一场华丽而绝望的单恋。

尤橙放学以后,尤宝珍和女儿一起买了很多菜,超市里的芥菜难得新鲜,冰箱里又恰好有昨天已经腌好的咸排骨,拿来煲汤最最是好。

尤橙看着她手上有些吓人的大袋小袋,问:“妈妈,这么多,我们怎么吃得完?”

尤宝珍说:“所以宝宝今天一定要加油再加油。”

尤橙有些为难地看了下自己的肚子:“妈妈,要不你把小敏阿姨也叫过来吧。”

“小敏阿姨今天没有空。”

“这样啊。”尤橙很失望。

尤宝珍望着女儿,微笑:“要不,我们叫爸爸回家来吃饭,好不好?”

尤橙拍手:“好啊好啊,我们可以叫爸爸一起诶。”

尤宝珍就把菜放上车,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卓阅的号码。看着通了的时候才递到尤橙手里。

尤橙接过来,细声细气地跟爸爸说:“爸爸,妈妈说要你回来吃饭。”

尤宝珍囧,她可爱的女儿这么容易就把她给出卖了。

尤橙又跟卓阅报告买了些什么菜,然后就挂了,汇报给尤宝珍说:“爸爸说了,他等会就回家。”

尤宝珍快手快脚地回家做饭。

尤橙却在一边添乱,一不留神回过头来,芥菜被她全扯得稀烂,尤宝珍大怒:“尤橙,谁让你这么摘菜的啊。”

尤橙有点给吓到,尤宝珍还没有这么吼过她。

看着女儿红着眼眶的样子,尤宝珍觉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不就是卓阅喜欢吃的芥菜么?扯了就扯了,反正汤煲出来后一样是烂了的。于是安抚似的又放柔声音,讨好地说:“行了行了,要不你帮妈妈……”呃,回首看一看,还确实找不到适合她做的事情,“把这些都拿袋子装起来放到冰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