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实话,您在这种情况下还一直这么理性地看问题,我感到吃惊。”
“可是我的心情并不平静!”
我点点头,说了声“理解”。
“刚才我提的要求,真的做不到吗?我指的是把我的意识再传输到新的代体里去。意识既然能在原肉体与代体之间传输,应该也能在代体与代体之间传输吧?”
“技术上也许是可能的,但法律上是禁止的。”
“这个我知道。可这世界上什么事情没有猫腻啊?以前也有偷偷这样干的吧?”
“我只能遗憾地告诉您,真的从来没有过。”
“如果我是某个有权有势的政治家的儿子呢?你还会这样说吗?”
“喜里川先生!”我加强了说话的语气。
“跟你开玩笑呢。”他失落地说,“那么,调整一下代体,使意识钝化,就像使用镇静剂那样,有可能吗?”
“这倒不是不可能,不过……”
减少能源供给量抑制脑装置的活动是可以做到的。例如把同步率下调到正常值的80%,就可以使意识陷入朦胧状态,但如果下调到正常值的60%以下,就无法支撑意识的活动了,就会陷入昏迷状态。
“从你的表情来看,你不太想向我推荐这种做法。”
“对喜里川先生的决定,我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利。我尊重喜里川先生的想法,只要不触犯法律,一切都可以按您说的去做。”
“那么,让你消灭我,你也会去做?”
留在代体里的人,如果对医生说,实在忍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作为最后的手段,也可以把代体的脑装置里的意识删除,就是安乐死。这时候,本人肉体的一切功能均已停止,法律上已经承认本人的死亡,上面所说的安乐死要比通常的安乐死简单得多。删除意识的时候,只需要主治医生和另外两名医生以及亲属在场,没有亲属的话应该有除医生以外的第三方在场。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那样做的话……”
“是由你操作吗?”
“是的。”
“其实你不想做这种事吧?”
“我实话实说,不想做。”
他的目光显得缓和了一些。
“我并不想对你说这些叫你感到为难的话。可是——”
我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自己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这件事,竟是那么可怕。”
这时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门开了,主治医生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使人感觉事情更加严重。
“怎么样?”主治医生问道。
“代体未见异常。”我回答道。
“喜里川先生,你们公司的人来了,在病房等着您呢。”主治医生对喜里川正人说。
喜里川正人就好像没听见似的。他那平静的眼睛里表现出来的感情,分明是愤怒。恐怕是对发生在他周围的所有事情的愤怒。
“要不……我让他们到这边来吧。”
“不用了,我过去就是了。”喜里川正人不耐烦地从搬运车上站了起来。
“喜里川先生!”
我也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走出门去。
4
他吐了一口唾沫,还是觉得喉咙深处残留着叫人讨厌的酸味。自动出水龙头停止出水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巴。
镜子里映着的是一个粗眉毛、脸色铁青的男人。
他在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干了十二年,可以说已经是销售部的元老了。但今天那场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一大早公司就接到法务省的指令:以最快速度准备一台至少可以运转两个小时的代体,不管新旧,立刻运到衹园大学附属医院去,还要一名一级代体调整师同行。
代体本来属于内务省厚生局管辖,不理解为什么会由法务省发出这种指令。尽管如此,也不能无视这一指令。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今天他本需要转好几家医院,为了做准备工作,早早就到了公司,没想到赶上了这桩倒霉的差事。
他马上查了一下仓库里的存货,除了按照订货的要求刚刚制作好的新产品,还有几台准备废弃的使用过的代体。就要交货的新产品当然不能使用,只能从那些使用过的旧代体中选一台。他坐着公司的自动驾驶汽车来到仓库,挑选了一台状态良好的代体,直奔衹园大学附属医院。他走在医院楼道里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佐山先生!准备一下就开始吧!”那人说道。
佐山搬到衹园大学附属医院来的代体,是cx2204mk2型代体,通称tera·mark2。虽说这是太拉仿生技术公司最新型的代体,但比起高崎医疗工业公司最近上市的tmx507s型代体来,还是要逊色一筹。尽管如此,太拉仿生技术公司作为总部设在美国的国际性代体制造公司,在日本的市场占有率达50%以上,是日本最大的代体制造公司。佐山相信,他所在的太拉仿生技术公司很快就能生产出性能更好的代体。
这台cx2204mk2型代体内部芯片中残留的数据显示,原使用者是一位三十九岁的男士。使用代体二十天以后,意识又被顺利地传输回原肉体。意识离开代体的同时,代体里安装的脑装置会自动初始化,但并不能无条件地再利用。
代体中构成脑装置各个模块的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会在意识苏醒的那一瞬间开始劣化。虽说可以在三十天内保证日常生活不会有问题,但在意识回到原肉体以后,能源单元就会停止供给能量,劣化将会加速。因为人工神经细胞复合体的活动一旦开始,仅仅维持下去也得消耗能量。如果脑装置劣化得厉害的话,就算能源单元里还有能源,代体也不能正常运转。所以佐山在仓库里检查那些用过的代体的时候,不仅要考虑能源单元里是否还有能源,还要考虑脑装置的劣化程度。
佐山挑选的mark2型代体,停止能源供给还不到二十四小时,脑装置的劣化也不严重,正常使用的话,运转两个小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意识传输完毕。”
医疗技师说出这句话以后,大家的视线一起投向了佐山。
现在的操作室里,除了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护士、操作意识传输设备的医疗技师等,还有四名法务省的职员。
“拜托您了!”名叫板东的法务省刑事局特殊案件处理官是一个小个子,眼睛像冻住了似的,一下都不眨。
佐山完全被板东镇住了,连无言地点点头都觉得紧张。
从操作室走进手术室,叫人感到恶心的臭气再次袭来。mark2型代体被固定在代体搬运车上,跟墙壁上的传输设备连接在一起。
“不要打开罩子。”板东对医疗技师说道。也许是为了照顾佐山吧。
罩子下面是那个从高层公寓墙外的防火楼梯顶层跳楼自杀的男人。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血压为零,没有呼吸,体温跟室温一样,也是十八摄氏度。为了不让更多的体液流出,摔裂的头部被半透明的医疗用薄膜包裹着。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具死尸。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就像平常那样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吧——佐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从代体搬运车上把虚拟显示器和键盘调出来,全部精力集中在了显示器画面的数据上,别的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感觉。
“循环系统启动。”
佐山颤抖着手指输入指令。虚拟显示器上,循环系统启动的信号灯亮了。mark2型代体各部位的能量开始徐徐增加。正常情况下,超过一定数值的时候,代体的头部会发亮,本人的面庞会浮现在头部的3d显示器上,这是意识觉醒的表现。
但是,今天是从死尸身上把死者生前的意识抽出来传输给代体,让死者的意识在代体身上再生。
手术室里的空气躁动起来。
mark2的头部变得明亮了。
这个代体里的确存在人的意识。但是,这个人的意识是从旁边的罩子下面的死尸里传输过来的。
佐山突然感到窒息,不过这种窒息感不是死尸的恶臭造成的。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护士们不安地面面相觑,一个女护士脸上充满了恐惧。
与医生护士们相比,法务省官员们显然更关心下一步的进展,他们无言地密切注视着mark2。
mark2的头部虽然变得明亮起来,但并没有浮现出死者的面庞,只有三个模模糊糊的黑色圆点,叫人感到毛骨悚然。当佐山从三个黑色圆点的位置上悟到那是死者的眼睛和嘴巴的时候,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我是……谁?”
从安装在代体胸部的扬声器里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深的洞穴底部。
“我……我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板东没有一丝慌乱,盯着代体问道。
“……我……我……在哪里?”
三个模模糊糊的黑色圆点摇晃着,颜色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很不安定。
“没事的,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失踪了?出什么事了?”
“我是谁……我……是谁……在哪里?”
“佐山先生!”
佐山突然被板东叫到名字,吓得差点跳起来。
“佐山先生,请你把意识觉醒的级别调高一点。”
“调高?”
“增加脑装置能量的供给量,觉醒的级别应该能提高吧?”
板东说得对。解除能量供给限制,供给量就能增加,更多的能量就会进入脑装置,短时间内可以提高意识觉醒的级别。
“可是,那样做的话会给脑装置增加负荷,最坏的结果就是热失控,代体里的意识就会消灭!”
“没关系!”板东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佐山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医生。衹园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理解了佐山的意思,他表情僵硬,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板东说:“板东先生,这样做真的没关系吗?还没有通知家属呢。这要是传出去了……”
“一切由我负责!你们不用担心!佐山先生,干吧!”
佐山除了横下一条心干下去,没有别的选择了。
佐山重新面向虚拟显示器。打开能量供给限制器,需要先启动e模式。这是抢救意识时使用的特殊手段,佐山在模拟训练中做过,实践中一次也没应用过。
“启动e模式,解除能量供给限制,能量循环量增至110%。”
指令发出之后,代体头部的亮度稍微增加了一点,三个圆点也更浓了,但终究还是三个圆点。
“再增加一点!”板东那锐利的目光射向佐山。
佐山把能量循环量调高到了130%,也只是亮度增加,三个圆点更浓而已,意识的回应没有任何变化。
板东要求佐山把能量循环量增至150%,佐山按照他的要求做了。这个数值已经接近上限了,但代体胸部的扬声器发出的声音还是没有变化。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死者的声音在不停地重复。
充满了死尸臭味的空间里弥漫着束手无策的气息。
板东深吸了一口气:“增至200%!”
佐山战栗着摇摇头:“那样的话脑装置连一分钟都维持不了。”
板东用沉默回答了他。
“他妈的!反正也不是我要这样做的……”佐山在心里骂道。
佐山敲击键盘输入指令:200%!这是连模拟训练都没有输入过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数字。刚输入完毕,虚拟显示器上就跳出了警告。
“脑装置损伤的可能性极大!”
佐山无视警告,按下了回车键。显示器上,表示流入脑装置的能量的曲线陡然上升。mark2的头部更亮了,几乎可以说光芒四射。刚才只能看到三个圆点似的黑影,现在可以看到人脸的轮廓了。眼睛和嘴巴可以分得很清楚,谁也不会怀疑那是一个人的面庞。面庞上的嘴巴突然张大,胸部的扬声器又发出声音来。
“呜……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既像是尖叫又像是呻吟。
板东靠近代体的头部,几乎就要碰上了。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想起什么说什么!是什么驱使你那样做的?”
“啊啊……我……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显示器上又跳出了警告。脑装置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冷却功能允许的范围。
“到极限了!继续下去会造成热失控的!”
“继续!”
“可是——”
“啊啊……我……我……啊……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啊啊……不……别过来!……我……救命……”
“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快说!”
“掉下……掉下来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炸裂般的闪光。
佐山不由得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眼睑后面的红色景象扩散开来,然后消失。
手术室被一种空虚的寂静包围了。
佐山睁开眼睛抬头一看:
mark2的头部已经没有亮光了,影子似的三个圆点也不见了。显示器的整个画面都变成了红色的,一闪一闪。
非常事态发生。f级事故。
“……这是热失控。所有系统崩溃,意识消灭,无法修复。”
佐山胸中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种令人浑身颤抖的感情是什么呢?是身处某个庄严的场所时产生的畏惧感吗?
“长官!”一个部下叫了板东一声。
板东起身回头看了部下一眼,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没关系,还有九个呢!”板东满不在乎地说道。
5
根据我手头掌握的统计数据分析,需要住院两周以上的患者中,利用过代体的不超过1.4%。这是去年日本国内的统计数据,可见代体的普及率还是很低的。
利用率不高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人们对意识离开自己的肉体感到不安吧。虽说这种不安比起刚开始推广代体的时候减轻了许多,但这种根深蒂固的不安不管怎么说都是难以消除的。但是,根据一份社会调查,实际使用过代体的人,满意度达86%以上。使用一下的话,就能实际感受到代体的好处。而且,由于代体担负着保存人的意识的特殊功能,在安全上有多重保护。发生事故的概率比自动驾驶汽车撞车的概率还要低得多。本来嘛,因为代体的原因造成的死亡事故,还没有出现过一例。喜里川正人的死亡不管怎么说都是由于纳米机器人失控造成的,代体本身没有责任。
利用率不高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价格问题。虽说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但一台代体的价格相当于一辆二手自动驾驶汽车。而且,代体是最多只能使用一个月的消耗品,想在这上面花钱的人不多。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倒不那么悲观。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最近有了新的动向,例如在某些医疗保险中已经出现了“代体费用特约”。如果医疗保险里有这种特约,那么代体的费用就可以用保险金支付。一旦这种特约得到普及,代体马上就可以成为人们触手可及的用品。
利用率不高的第三个原因是人们对代体的生理性厌恶感。相当一部分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人造人体的。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让自己的意识在一段时间内离开自己的肉体,进入一个人偶似的代体,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人类尊严的玷污,或者是对创造了人类的神的亵渎。实际上,在国外就发生过袭击制造代体的技术人员的事件。
利用率不高的最后一个原因是,女性的利用率极低。到目前为止,全部代体利用者中女性所占的比例还不到20%。
为什么呢?
“不够优雅。”
这天,我们高崎医疗工业公司在总公司大会议室召开学习会兼讲习会,参加者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销售部职员。在7s的基础之上,我们要绞尽脑汁,开发新产品tmx507el型代体。这种代体就是以前传说中的女性专用代体。销售部的职员们纷纷议论,这种女性专用代体的公开,将会像7s那样得到高度评价。
“迄今为止的代体,正如它的名字,只不过是人体的代用品。本着实用性优先的原则打造的模样,哪怕拍马屁也不敢说形状很漂亮。为了容易掌握平衡,重心降得很低,结果形成了大长身子小短腿的体形,很难看,就连尺寸都不能自由选择。因此,就算是短期使用的身体,也得不到天生爱美的女性们的青睐。”
el型代体研发小组以女性为主,但这个研发小组的组长是个男的,也就是刚才在讲坛上热情演说的这位森泽达彦。他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还没有明显的赘肉,包括发型在内,整体形象给人的印象很清爽。
“我们要做的是让女人看到以后,马上就会想,如果用这种代体代替自己的身体还可以考虑,有机会一定要使用。那么,这种代体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苦思冥想,孜孜以求,终于研发出来了!请大家先看看吧。l,进来!”
他就像招呼自己的部下似的叫了一声。会议室的门慢慢打开,会场沸腾了!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竟然是一位穿着白色比基尼泳衣的年轻女性。不,那是一台代体,但看到她的人只会认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比基尼美女。只见她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森泽组长身边站定,环视了坐在大会议室里的销售部的职员们一圈,开口说话了:
“大家好!我是tmx507el,大家叫我l就可以了。”
“这是示范用的模拟人格,遗憾的是台词就这一句。”
森泽组长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大家都笑了。
“大家都看到了吧?el的头部比7s还要小一圈,堪称小脸蛋。显示面庞的显示器的综合表现力也比7s好得多。从远处看的话,分不清是真人还是代体;而且,使用专用的假发还可以变换各种发型。”
森泽组长把细长的手指伸到el的头部,梳理了一下她那很有光泽的头发。
“el最大的特征,是显示器显示的面庞,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愿进行修整,也就是说,可以像做整容手术那样,塑造一个理想的自己。再说她的身体,完全可以让使用者享受女性的美感,我们在这方面也下了很大的功夫,做成了细长身材,线条优美,高贵典雅。身材比例也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我们并不是要以男人的眼光打造一个对男人有魅力的体形,而是要最大限度地打造一个女性崇尚的体形,迷人而不失高雅。每个角落我们都做得非常细心。”
会场安静了下来。毫不夸张地说,代体的概念以后可能要被颠覆了。
“大体介绍就这些,接下来我要详细地说明一下规格和调整方法。对了,在此之前……”森泽组长顿了一下,转身对el说道,“l,你先回去吧。你要是一直站在这里,大家都去看你了,谁还听我说话呀?”
*
“那种新型代体,你觉得怎么样?”
公司的学习会之后和几个说得来的同事一起喝酒,是学习会为数不多的乐事之一。
我大学中途退学,晃荡了一年以后才开始找工作。正好赶上高崎医疗工业公司销售部门为扩大销售招人,我运气不错,被单独录用。虽说没有跟我一起进公司的所谓“同期生”,几次学习会以后也就跟大家熟悉了,合得来的人自然就凑在了一起。
今天的学习会结束以后,总是在一起喝酒的四个人又在小酒馆相聚了。
“你是说l,不错嘛。我一直心跳不止呢!”
“我指的是作为咱们销售的商品怎么样?”
听完森泽组长的介绍,大家接受了直接使用el进行的模拟调整训练。那时候我摸了摸el的身体,没有人工肌肉特有的疙疙瘩瘩、凹凸不平的感觉。如果有体温的话,简直无法区分是真正的人体还是代体。紧身衣下面加入了特殊的缓冲材料,看上去摸上去都感到自然丰满。
“首先是价格。比7s还要贵,绝对卖不出去。”
“是吗?我觉得会很受女性患者欢迎的。”
“女性的代体使用率不高,主要原因是女性的平均收入低,没有使用代体的经济实力,跟优雅不优雅没什么关系。”
“不对不对,女人在消费时主要是依据自己的感觉下决心,优雅不优雅是很重要的。”
“就算是这样,el也优雅得过分了,哪个女人看了都会望而却步的。”
以上关于el的激烈辩论是在石崎和尾形之间展开的。圆脸将军肚的是石崎,长睫毛眼睛好动的是尾形。
“不过,可以塑造一个理想的自己,难道不是el的魅力所在吗?通过显示器给自己整容,这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石崎看上去很有威严,跟他的实际年龄很不相称。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公司的高层。又粗又硬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显得有些土气的眼镜叫人联想到上了年纪的大叔。顺便说一句,在我们四个人里,只有他结婚成家了。
“你说的那个理想的自己,才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尾形一喝酒话就多,“就算能通过el得到一个理想的自己,最长也不过三十天。到了跟理想的自己说再见的那一天,能那么干脆地丢下吗?搞不好会有人把用el做的理想形象当作真正的自己,把原肉体当成别人,出现所谓的自我认知偏差。再说得极端一点,也许有人会拒绝把自己的意识传输回原肉体,沉醉在理想的自己中离开这个世界呢。”
“我来说两句。”
一直沉默的远藤说话了。远藤个子不高,但在我们四个人当中是长得最帅的,而且知识相当丰富。
“如果有男性患者想使用el怎么办?”
听了远藤的话,其余三个人不由得同时“啊”了一声。
“有这种可能性吧?法律上也没有明文禁止嘛。”
“你等等,在那么优美的el身体头部映出一个大叔的面庞?”尾形愣了一下之后问道。
“不是可以整容吗?挺好的嘛!我很感兴趣!”远藤回答道。
石崎愉快地笑了:“你还真别说,对于你来说确实是挺合适的。”
我也添油加醋:“也就是说,el的出现,将使代体进入奢侈品消费领域。据说明年还会再开发出搭载嗅觉系统的新型代体,代体越来越接近人体。最终目标是制造可以性交的代体!”
“技术上是可能的,例如性交快感的再现等。”石崎边说边夹起一块炸鸡,“不过就我所知,考虑到成本问题,还到不了实装阶段。”
“如果到了实装阶段,会给l安装那个吗?”
“啊,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在女性专用代体上实现了性交快感再现,男性专用代体就该登场了吧?”
听我这么一说,石崎马上说道:“那当然。老二的大小和硬度都可以根据个人的爱好选择,这才叫真正理想的老二。”
石崎笑了笑,又说:“那样的话,代体和代体也可以性交了。”
“奇谈怪论!”尾形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有些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听使唤了,还想重新享受一下年轻时的各种快乐。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代体也不能说没有市场,特别是临终前的患者。”我插嘴道。
“就是嘛!”石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真的可以吗?”尾形不服,“把人的感觉一个一个地分解开来,然后在代体身上一个一个地再现,到头来人和代体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
“不要紧的!”石崎说着又夹起一块炸鸡,“代体可尝不出这东西的美味!”
“不是说可以让代体有味觉吗?”远藤说道。
“哦,你指的是运用增强现实技术吧。喝了虚拟成像的啤酒,再进入醉酒模式,就可以让人有喝醉的感觉。还可以虚拟显示出没有味道的炸鸡当作下酒菜……但不管怎么说,像我现在这样吃炸鸡,代体是做不到的。”石崎说完,把炸鸡送进嘴里大嚼起来。
尾形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那样吗?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像吃了一样,就能像性交了一样,那样的话,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嘛。人类进入那样的时代是一件好事吗?”
“我们现在的人生跟那样的人生有什么区别吗?”石崎一边嚼着炸鸡一边说道,“不管时代前进到哪一步,我们只管把公司的产品卖出去。销售额上去了,我们的奖金就会增加,老婆就会高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所以,我们就只管卖……”尾形还想说什么。
“对了,八田,你经手的那台07r的情况怎么样了?”石崎强行改变了话题。
“啊,大概还没找到。”
“还是去向不明?”远藤面色严峻地问道。
“如果找到了,肯定会联系我的。”
我们说的是喜里川正人的事。
由于原肉体死亡,他的意识失去了回归的地方。交代完工作以后,他向父母讲述了事情的原委,还给自己举行了葬礼。之后,他没有和任何人交代去向就默默地消失了。那时候他的代体里的能源还有两天就会耗尽。极限早就过了。
“现在大概正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慢慢腐烂吧。”
“就这样死了?我可不要这样死掉!不要!”石崎使劲摇着头说道,“我早就提议给代体安装一个gps,肯定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嘛!”
“我记得第一代代体安装过gps,但反对的声音太多,说是侵犯人权。话说回来,护腕型终端机上不也装了gps嘛。”
“也不知道那个人在能源耗尽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远藤默默地盯着拿在手上的酒杯。
“对了,那个人说过,他要体验的,只不过是意识的消灭。”
“消灭?”
说话的是尾形。刚才他一直很不高兴地沉默着,现在突然插话,让我感到有些吃惊。
“也就是说,如果死亡指的是肉体功能的停止,那么自己的肉体从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开始就算是死亡了。留在代体里的意识呢,只剩下等着消灭了,那个不叫死亡。所以呢,自己永远也体验不到死亡的滋味了。”
石崎哼了一声,说道:“那个人看来是一个爱讲道理的人,所以容易生病啊。尾形,你小子也要小心噢。”
“你什么意思?”尾形说着将酒杯里的啤酒一口气喝光。
“我觉得,”远藤说话了,“那个人也许是想试一试在代体里到底能不能体验死亡的滋味呢。恐惧、肉体的疼痛、精神的痛苦等死亡来临时的滋味。”
“怎么体验?”石崎冷冷地说道,“先不说恐惧,代体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人工皮肤和紧身衣里只有热传感器,没有痛觉传感器,没有感觉身体痛苦的功能。所谓的恐惧如果不伴随着肉体或精神上的痛苦,就跟在游乐园里坐过山车一样。真正的死前恐惧是无法再现的。”
远藤脸上浮现出一丝怪笑。
“你那谜一样的怪笑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死前恐惧也是可以再现的。性交再现不是代体的终极目标吗?再进一步呢?”
石崎笑得前仰后合:“再现那个有意义吗?谁需要再现死前恐惧呢?你要是在公司的策划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来,谁都会怀疑你有精神病!”
远藤思索了一下以后说道:“那倒是。”
“肯定是!”
就在我们这次聚会一个星期以后,喜里川正人的代体找到了。
6
也许是被雨淋过了,代体头部的显示器上残留着很多水滴,紧身衣和人工皮肤上有很多污泥和黑色斑点,还有被野狗咬过的痕迹。
“这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吗?”
带着我过来的便衣警察叫青山。他的眼睛里闪着坚毅的光芒,说话的声音却轻得叫人感到有些奇妙。
“没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
昨天下午,一对爬山的中年夫妇报了案,说是谷底倒着一个裸体男人。警察搜查的结果,发现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不能动的代体。使用过的代体,都要作为产业废弃物,依照法定手续解体后处理掉。如果被判违法乱扔产业垃圾,不但要缴纳高额罚款,还要被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得赶紧把这台代体搬回公司去。
可是,警察关心的不是这个,他们的关注点在于这台代体是tmx507r型代体。
我们公司迄今为止生产的07r型代体,除了已经处理掉的,只有一台不知去向,就是存放过喜里川正人意识的这台。
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和他的代体一起失踪以后,他的父母去警察局报案,说是丢了一件东西,想请警察帮助找回来。这个说法并没有错。从法律上讲,原肉体死亡之后,就算意识还在代体里,这台代体也只能算作东西了。警察断定这是一台07r,立刻跟我们公司取得联系,负责喜里川正人代体的我,就立刻赶到警察局来了。
变得面目全非的07r型代体,躺在一张用来安放人的遗体的床上。虽说代体是一种批量生产的工业产品,但是这里边存在过人的意识,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心,人也许就是在这台代体里死去的,用对待人的标准来对待是最基本的礼仪。
“喂,赶快开始吧!”便衣警察青山命令道。
我打开随身带过来的箱子,把检查用的仪器拿了出来。仪器中央部位那个带旋钮的圆盘,是检查代体状态专用的装置。虽然不具备维修的功能,但只要跟代体内部的芯片连接,就能把代体的数据读出来。我把仪器放在代体胸部,几秒钟就连通了,显示器画面很快飘浮在空中。
在代体里安装一个记录使用期间所有数据的芯片,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正如飞机上的黑匣子,万一代体发生了事故,这个芯片可以帮助查明原因。通常情况下即便是代体调整师也被禁止操作,但是在警方或法院的要求下是可以的。
显示器画面。
代体使用者一栏里,正如我预想的那样,出现了喜里川正人的名字。
“确认过了,这台代体,的确是喜里川正人用……”
我还没把想说的话说完,突然发现数据有些奇怪。
主单元的能源确实用光了,但是,预备单元的剩余量并不是零,剩余时间还有十二小时二十八分三十六秒。也就是说,预备单元启动了十一个半小时多一点的时候,这台代体不知为什么停止了运转,剩下的能源还够用将近十二个半小时。
“哦……喜里川先生在能源用完之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等等!不对劲啊,这怎么可能呢?”我心里嘀咕着。
就算他想自杀,跟一般人自杀也是两码事。上吊也好,割腕也罢,对代体来说一点作用也没有。代体是用抗冲击很强的材料制造的,如果不是从几十层的塔楼上跳下来在水泥地上摔个粉碎,如果不是被火车或大型自卸车碾个粉碎,是自杀不了的。如果是自杀,代体的形状不可能这么完整。
为慎重起见,我又检查了一下别的数据。循环系统直到最后都在正常运转,人工肌肉没有受到过剧烈撞击或震动,脑装置也没有受到规格以外的电流或磁场影响的痕迹,总之哪儿都没有异常,就像是意识正常回归原肉体之后的普通代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继续琢磨着。
至少可以断定,并不是由于代体的能源耗尽,喜里川正人的意识随之消灭了。但是,如果他的意识仍然在这台代体里,头部显示器却不出现他的面庞,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而且代体本身也应该能动,因为还有可以使用将近十二个半小时的能源。可是,头部显示器毫无反应,手脚一动不动。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怎么了?”青山问道。
我在他的催促之下继续操作,把那个数据调了出来。一看那个数据,我不由得在心里骂我自己:真是太笨了!最早应该确认的数据得是这个呀!我怎么从一开始就把那个可能性排除了呢?
显示器上的数据是叫人无法想象的事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说明喜里川正人的意识,在能源耗尽之前……
“果然是从这里出去了。”青山说道。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您怎么知道是……”
青山没有回答我,而是用畅快的声音冲门口方向喊道:“处理官!正如您所说,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一具空壳。我们那么慎重对待,太亏了!”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位高个子女士。她身穿一套茶绿色西装,内搭一件会让人联想到火焰的红色衬衫。这位女士肩膀很宽,看上去非常健壮,让我不禁怀疑她是军人。从她那富有光泽的褐色皮肤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来看,马上就可以知道她身上流着印度人的血。现在的日本,父亲或母亲是印度人的混血儿已经不新鲜了,不过,她还是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觉得很难靠近。
女士轻轻拍了一下左肩,她的身份证立刻显示在半空。是内务省的标志,一个“特”字重叠在图标上面,周围还有三个卫星似的光点。
“我是内务省特殊案件处理官御所欧罗。”她说。
日本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部门。——编者注(如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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