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带着什么明确的计划来见你的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建议?”
“他带来的不过是我常听到的建议中最普通的一个。他建议远征去寻找瓦巴遗址。你知道瓦巴吗?传说中它建在阿拉伯半岛,是个‘平原城市’。这城市本身的样式在传说中曾多次出现。当人类享受快乐的同时也永远会觉得有罪恶感。甚至我们在祈求自己身体健康时,都不得不触摸一下木头,或是交叉手指,或者以其他方式表示歉意,以免神对人类的过分享乐发怒。所以阿拉伯半岛有自己的瓦巴,这个城市由于它极尽奢侈的富有和罪孽深重而被大火烧毁了。”
“肯瑞克认为他发现了这个遗址。”
“他确信这点。可怜的孩子。我希望我当时没对他那么急躁。”
“那么你认为他搞错了吗?”
“格兰特先生,关于瓦巴的传说,从红海起跨越阿拉伯半岛到波斯湾整个范围内,几乎每英里都有一处被认为是瓦巴古城遗址。”
“那么你是不相信有人可能会偶然发现它了?”
“偶然?”
“肯瑞克是个飞行员。很可能是他被沙尘暴吹得偏离了航线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没有这种可能吗?”
“那他和他的朋友谈起过此事?”
“没有。就我所知,他没和任何人谈起过这件事。这只是我的推断。有什么力量能阻碍在这种情况下有这样的发现呢?”
“当然不会,没什么能阻碍得了。如果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的话,我说过,它几乎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可以称得上是个传奇。目前为止,关于找到了瓦巴城遗址的故事很多,但是最后寻根溯源总是被证明那其实是别的东西。比如,自然岩石构造,甚至根本只是海市蜃楼现象。我想可怜的肯瑞克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流星陨落撞击出的陨石坑。
“我自己就曾看见过这种陨石坑。我的一个前辈在寻找瓦巴古城遗址时见过。它非常像人工打造而成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有些隆起的土堆像尖塔,那些高低错落的土石堆真像是古城遗址。我还有一张这个地方的照片呢。你可能想看看它:那真是大自然的一个超凡杰作。他站起身来,轻轻滑动一下光秃秃的漆木墙上的一块嵌板,一个从地面到天花板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架展露在眼前。
“幸好不是每天都有各种大小的陨石掉落在地球上。”
他从书架下面拿出一个相册,回到房间来,在相册里寻找那张照片。格兰特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得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劳埃德。
他仔细看着劳埃德放在他面前的照片。这当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一件嘲弄人类成就的仿真之作。但是他脑子里还在琢磨那瞬间产生的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他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赫伦·劳埃德的照片?也许是在报刊书籍描述他的一些功绩时附带的照片上看到过他?那这种相识感应该在自己刚一踏进房间时就有啊。他感觉不像是在别的地方认识他的,可能是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
“你明白吗?”劳埃德还在说,“甚至在地面上,人也要走得很近才能确定这是不是人类的居所。从空中望下来就更容易产生错觉。”
“是的。”格兰特嘴上应着,然而心里却不这么想。因为有个很好的理由。从空中望去,这个陨石坑能看得很清楚。从空中看到的和实际完全一样。隆起的土堆环绕着一个圆形的坑。但是他不打算和劳埃德争论这个,就让他继续说。他对劳埃德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地方离年轻的肯瑞克飞越沙漠的这条航线非常近,就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样。我想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东西。”
“他能准确地指认出这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但是我想他应该能做到。我对他的印象是:他很有能力,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你没有问他详细情况吗?”
“格兰特先生,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发现在皮卡迪利广场sup/sup‘inandout’店的对面长了一棵冬青树,你会感兴趣,还是会认为你该对他耐心些?我对这座‘空域’的了解程度就像你熟悉皮卡迪利广场一样。”
“是的,那当然。这么说,那天在车站为他送行的不是你了?”
“格兰特先生,我从来不为任何人送行。这是一种受虐狂和虐待狂的做法,我一直就不赞成。顺便问一句,送他去哪儿?”
“去斯库恩。”
“去苏格兰高地?我知道他一直渴望能找点儿感兴趣的事做。但为什么要去苏格兰高地呢?”
“我们不知道。这是我们急于想弄清楚的事。他没跟你说那儿可能会提供点儿线索吗?”
“没有。他的确提到要寻求其他人的支持。我的意思是,当我讲明他这消息不可靠时,他这样说过。可能他已经找到了支持者,或是希望就在那儿找到一个。我一下子想不出究竟会是哪几个人。当然,要算金西·赫维特一个,他在苏格兰有亲戚。但是我认为他当时在阿拉伯半岛。”
还好,劳埃德起码给比尔为什么带着过夜的用品匆忙去北方提供了第一个合理解释。他要去和一个潜在的支持者谈谈。就在要动身去巴黎和泰德·科伦会面的最后一刻,他找到了一个支持者,然后就匆忙北上去见他。这倒是很符合逻辑。他们将继续合作。但是比尔为什么要化名为查尔斯·马丁呢?
劳埃德好像已经猜到格兰特在想什么,他说:“顺便问一句,如果这个肯瑞克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行的,那怎么能证明他就是肯瑞克呢?”
“我恰好也乘坐那趟火车去斯库恩,在火车上正巧看到他死时的样子,后来我又对他在报纸上随意乱写的几句诗很感兴趣。”
“随意乱写?写在什么上?”
“在一张晚报的空白处写了几句诗。”格兰特说着,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劳埃德为什么会对肯瑞克把诗写在什么上面这么关注。
“哦。”
“我正在度假,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所以自己找点儿事做,就当是消遣嘛。”
“你充当了侦探的角色。”
“是啊。”
“格兰特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公务员。”
“哦。我正要猜你是个军人呢。”他微微一笑,拿过格兰特的酒杯倒满酒,“你的官衔一定挺高的。”
“军参谋部的?”
“不。我想是使馆的官员,或是情报人员。”
“我在军队服役期间倒是做过一点儿情报工作。”
“所以你是在那期间积累了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说,你的眼光很敏锐。”
“或者说肯瑞克的随身物品让人很容易辨别出他的身份。”
“不是。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被安葬的。”
劳埃德略停片刻,把杯子酙满,放下,停了一会儿又说:“苏格兰警方办理这类猝死案一向都是这么粗枝大叶,草草了事。他们缺少详尽的调查,还总是为此沾沾自喜。我个人认为苏格兰一定是凶手作案后逃避法律制裁的理想之地。如果我要是计划谋杀的话,就会先把人引到苏格兰北部边境,然后再下手。”
“和以往一样,这案子是进行过一次审讯的。这起意外事故是在火车刚离开尤斯顿之后不久发生的。”
“哦。”劳埃德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难道你不觉得应该将这事报告给警方吗?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实际上把安葬的这个人名字搞错了。”
格兰特刚想说证明这个死者查尔斯·马丁就是肯瑞克的唯一物证就是一张不太清晰的快照。可转念一想,又改口说:“我们首先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
“嗯,是啊。我明白。这当然是让人很疑惑的事。一个人如果不是事先预谋好,是没法搞到别人的身份证明的。现在——或是过去——有人认识查尔斯·马丁这个人吗?”
“有的。警方对这点感到很满意。没什么神秘之处。”
“唯一神秘的是,肯瑞克是怎么弄到查尔斯的身份证件的。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找警方查找这证件的来源。有没有考虑过给他送行的那个人?在尤斯顿给他送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查尔斯·马丁呢?”
“我想他很可能是。”
“这些证件很可能是借来的。不管怎么说,肯瑞克不会是那种——怎么说——恶毒的人吧?”
“是的。根据我和他的接触,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不是那种人。”
“这件事确实挺令人好奇的。你说他遇到这起意外事故——我想这毫无疑问是次意外事故,没有争吵的迹象吧?”
“没有。这只是普通的意外,任何人都可能会摔倒。”
“真令人痛心。就像我说的,现在像他这样既有勇气又具备聪明才智的年轻人太少了。很多人来找我,他们都是赶了很远的路来见我……”
他不停地说着,格兰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听他讲。
事实上,真的有那么多人来找他吗?劳埃德好像很高兴和陌生人谈话。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今天晚上有约会或是有客人要来共进晚餐;在谈话中,这个主人并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让客人提出告辞的请求。劳埃德坐在那儿,用尖细、自得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讲着,还不时欣赏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并且他不停地变换着手的位置,这并不是用来强调说话语气的手势,倒像是在换个角度欣赏某种饰品。格兰特发觉他对这种自恋似的专注举动很着迷。他在这远离城镇、远离车辆喧嚣的小房子里听这个人讲着。在《名人录》有关劳埃德的传记里,没提到他有太太和孩子。对这两点,习惯上人们都是引以为傲,很愿意提及的。所以在这个家里无疑只有劳埃德和他的仆人。想必他兴趣广泛,足以弥补缺少家人陪伴的遗憾。
格兰特也缺少家人的温暖。但是他在工作中总是和人打交道,这让他回到空荡的家里,静静地待着倒成为一种奢侈的精神享受。赫伦·劳埃德的生活过得充实、满意吗?
你这种真正的自恋狂除了孤芳自赏外,还会需要什么人的陪伴吗?
他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多大年纪,肯定比他看上去要老。他是阿拉伯探险方面资深的专家,至少有五十五岁,或是更老,可能差不多六十了。在他的传记中没有提到他的出生日期,所以很可能有六十岁了。即使身体状况再好,生活条件再优越,他所剩的岁月也不会太多了。他会怎样度过余生呢?难道把时间都用来欣赏他那双手?
“当今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民主,”劳埃德还在不停地说,“正被我们所谓的现代文明逐渐毁掉。”
格兰特脑子里又产生那种熟悉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不是他以前曾见过劳埃德?或是劳埃德使他想起某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是谁呢?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儿,好好想想这件事。无论如何该告辞了。
“肯瑞克告诉过你他在伦敦住在什么地方吗?”他起身告辞前问道。
“没有。我们没有约好再次见面的确切时间和地点,你清楚的。我要他在离开伦敦前再来见我。但他没有来,我以为他是因为我缺少——应有的同情而有些不高兴,或许是生气了,怎么说呢?”
“是啊,这对他打击一定很大。好了,我已经占用了你很多时间。你能一直耐心地听我讲,我非常感激。”
“我很高兴能为你提供些帮助。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忙。如果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希望你不要犹豫,请随时来找我。”
“好吧,嗯,还有一件事,可你这么客气,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特别是和这事没什么关联。”
“什么事?”
“我可以借你那张照片用一下吗?”
“哪张照片?”
“就是那张陨石坑的照片。我注意到那张照片是插在你的相册里,而不是贴上的。我想把它拿给肯瑞克的朋友看一看。我保证一定会把它送回来,并保证完好无损——”
“你当然可以拿这个照片去用,也不必送回来。这是我自己拍的照片,底片保存得很好。我可以拿去再冲洗。”
他从相册的相夹里取下那张照片,交给格兰特,然后和格兰特一起下了楼,送他到门口。格兰特称赞他的小院子时,他们又聊了几句。之后劳埃德客气地等到格兰特走到街上,才关上了门。
格兰特一上车,便摊开放在车坐垫上的晚报,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在报纸里。然后就沿着河向苏格兰场开去。
落日的余晖里矗立着这幢可怕的建筑,他想,这老地方还和往日一样。当他来到指纹鉴定部时,这里也还是老样子。卡特赖特在放着半杯冷茶的茶盘上捻灭了香烟,然后得意地欣赏着他的最新作品:一套完整的左手指纹。
“这很不错吧?”当卡特赖特感觉格兰特的身影来到他面前,他抬起头说,“这东西会让这平吉·梅森上断头台的。”
“难道平吉买不起一副手套吗?”
“哈!除非他把丹特公司的手套都买下来。他,聪明的小个子平吉只是万万想不到警方最终会认定那不是自杀。用手套作案那只是平庸无能的抢劫犯惯用的伎俩,像平吉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是不会用的。你这阵子出门了?”
“是的。我一直在苏格兰高地钓鱼。如果你手头的活儿不是太忙的话,能不能马上帮我做件事?”
“现在?”
“哦,不。明天做就可以。”
卡特赖特看了看钟。“我晚上要和太太一起去看戏,在这之前我倒是没有什么事。我们要去看马塔·哈勒主演的新戏。所以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做。是件挺难的活儿吗?”
“不,相当容易。就在这儿。在这张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漂亮的大拇指指纹。我想在背面你还会发现一套清晰的指尖纹。我想查找一下档案,看看是否有这些指纹记录。”
“好的。你愿意在这里等吗?”
“我先去图书馆,然后回来取。”
格兰特在图书馆找到《名人录》,立刻开始查找金西·休伊特。有关金西·休伊特的介绍只有一段,与描述赫伦·劳埃德的功绩洋洋洒洒占了半卷的篇幅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金西·休伊特好像比劳埃德年轻得多,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他的家庭住址写的是伦敦。劳埃德提到他在伦敦有亲戚,好像说到他是住在弗福的某个金西·休伊特家族的小儿子。
这样,他很有可能现在或是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住在苏格兰。格兰特找到一个电话,往伦敦这个地址打了个电话,是一个声音很悦耳的女人接的。她说她丈夫现在不在家。是的,他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他现在是在阿拉伯半岛。自从十一月离开起,他一直在阿拉伯,预计最早也要到五月份才能回来。格兰特谢过她,挂上电话。如此看来,比尔·肯瑞克没去找过金西·休伊特。明天他要一个一个寻访在伦敦的阿拉伯半岛问题的权威专家,问他们同样的问题。
接着,在咖啡屋碰巧遇上几个朋友,又闲聊了个把小时之后,他回到卡特赖特那儿。
“照片上的指纹弄出来了吗,也许我回来得太早了?”
“我不仅弄出来了,而且还替你查找了指纹。答案是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我早料到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在清理杂物,但还是要谢谢你。那我就把照片拿走了。我以为对新上演的哈雷德剧评价很差呢。”
“是吗?我从来不看戏剧评论的。我太太贝鲁尔也不看。她就喜欢马塔·哈雷德。如果说到这点,我也喜欢她。哦!那修长、漂亮的美腿。晚安。”
“晚安,再次谢谢你。”
注释
塞缪尔·约翰逊,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家,词典编纂家。
廷克是廷克尔的昵称。
哈吉,到麦加朝圣过的回教徒的头衔。
皮卡迪利广场,伦敦的繁华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