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帕特像只友善的小狗,因为要同时讨好两个主人而不知所措。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要和佐伊一起回去。”

格兰特想,他好像在向她表示,他不仅会陪伴她,而且会全力以赴地支持她,好像他正参与一场要为佐伊打抱不平的行动似的。但是,因为没有人对佐伊有什么不公平的举动,所以他这劲头当然也就无处可用。

他和泰德·科伦坐在岩石上,一边叙述自己得到的信息,一边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走过洼地,渐行渐远。想到佐伊的突然离开和走起路来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感觉有点儿奇怪:佐伊看上去像一个沮丧的孩子,拖着疲惫的脚步不情愿地往家走。或许她想起丈夫大卫,突然有些伤心难过。这是一种悲伤的表现:它会使你几个月不愿与外界接触,直到认为自己完全恢复了,然后一点儿警示都没有,心情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但是那也没什么值得兴奋的,是吗?”泰德·科伦说。

“你说什么?”

“你刚才在说的这座古代的城市。现在还有人会为这种事感到兴奋吗?我的意思是,对几个废墟。当今世界上发现几个废墟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这些可不一样。”格兰特说,不再去想佐伊的事,“发现瓦巴的人会青史留名的。”

“我原以为你说他有了重大的发现,是说在沙漠里发现了军工厂之类的东西了呢。”

“现在发现个把军工厂才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呢。”

“什么?”

“那些秘密的军工厂啊。发现这种东西的人是不会成名人的。”

泰德一听这话,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名人?你的意思是说发现这种地方的人会成为名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对。你刚才说的是他会名垂青史。”

“对,说得太对了,”格兰特说,“这两个短语可不再是同义词。是的,他会成为名人。连图坦卡蒙sup/sup的坟墓都无法与瓦巴相比。”

“你认为比尔当时会去见这个叫劳埃德的家伙?”

“他就算没去见劳埃德,也会去见这个领域的其他权威人士。他想找个会把他讲的事当做一件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来对待的人。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会拿他看到的事来取笑他。他想见到一个本身就对他这消息感兴趣,并且会很兴奋的人。大概这人也会和我一样,去博物馆、图书馆,甚至会去信息部,查找谁是英国最著名的阿拉伯探险家。他们可能会提些建议供他选择,因为图书管理员和博物馆人员都是些喜欢卖弄学问的人,信息部的人又要遵守反诽谤法。但是劳埃德在这方面的学问可远在其他人之上,他不仅常去探险而且还著书立说。可以这么说,他是这些人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比尔十有八九会选择劳埃德。

“所以我们要弄清楚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劳埃德的。从那儿开始查找他的行动轨迹。”

“是啊,我们还得弄清楚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见劳埃德的,还是用他自己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呢?”

“谁知道呢?你说过他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人,也许他当时不想让奥克尔公司的人知道自己在做这事。奥克尔航空公司对他们的飞行路线和预定的飞行时间要求得很严格吧?说不定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科伦坐在那儿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用渔竿头在草地上画着图案,然后说:“格兰特先生,你不会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或……或者感情用事,或是有些犯傻吧!但是你不会认为,比尔是被谋杀的吧?”

“他当然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凶杀案真的经常发生,而且凶手有时还很狡猾。不过,不是谋杀的可能性也很大。”

“为什么?”

“哦,因为一件事:这个案子警方已经调查定案了。尽管所有的侦探故事中都会有驳倒原判的案例,但是英国的刑侦部真是一个办案效率极高的组织。如果愿意接受我这略带偏见的意见的话,我敢说刑侦部是现在这个国家现存机构中办事效率最高的——甚至在任何其他国家、任何时期都可以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警察们还是把一件事搞错了!”

“你的意思是,关于他的身份。是的,但是你几乎不能为此而责怪他们。”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定案无可挑剔。哦,还有什么方式会比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结案更完美呢?”

“当然没有了。正如我前面说的,有些凶手真的很聪明。但是伪装身份很容易,想逃过凶杀嫌疑却很难。你认为这次谋杀是怎么做到的?某人在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潜入了车厢,猛地向他袭击,然后把现场弄得好像是他不慎向后跌倒致死?”

“是的。”

“但是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没有人去过7b车厢啊。8b车厢里的乘客说,她听到乘务员巡视完之后不久,7b的乘客就回来了,然后关上了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谈话的声音。”

“朝一个人脑后猛击根本不需要说话。”

“是不需要说话,但是它确实需要机会。打开那个门,找准这人的位置,向他猛地一击,这样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一个卧铺车厢空间有限,别说是抡圆了向人猛击很困难,甚至想选择恰当的时间都不那么容易。任何想置他于死地的人都需要进入车厢才能下手。他不可能在走廊下手,等受害者躺在床上时下手就更不可能了。当受害者面对着你时,你不可能下手;如果他觉察到车厢里有人,会立刻转过身来。因此他只有在交谈一会儿之后才能下手。然而,8b车厢里的人说,根本没听到有人谈话,也没有人去过他的车厢。8b车厢的女乘客是那种在火车上‘根本无法入睡’的人。她早就料到自己会这样,车里每出一点儿响声,门的吱嘎声、火车铁轨的咔嗒声她都听得很真切,都感觉在受罪。她通常要到大约半夜两点才能睡熟,打起呼噜。可是那时候比尔·肯瑞克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她听到他跌倒的声音了吗?”

“她好像听到‘砰’的一声,以为是他正从上面往下拿箱子。当然比尔根本没有箱子可以搬动出这么大的声响。顺便问一句,比尔讲法语吗?”

“还行,一般对话还应付得过去。”

“avecmoi。sup/sup”

“是的,大约就是这样吧。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看起来他早就计划好要在某个地方过夜了。”

“你是说在苏格兰?”

“是的。他带了一本《圣经》和一本法语小说,然而他并不讲法语。”

“或许那帮苏格兰人也不讲法语。”

“是啊,苏格兰人通常不讲法语。可是如果他计划要在某个地方过夜的话,他那天就不能和你在巴黎见面了。”

“哦,晚到一天比尔倒不会担心。他可以在四号那天给我发个电报。”

“是啊。我真希望能想出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伪装自己?”

“是啊。把这部分完全伪装起来。他为什么要让人认为他是个法国人呢?”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让人认为他是法国人,”科伦说,“你希望从这个叫劳埃德的人那里得到什么呢?”

“我希望是劳埃德在尤斯顿送他上的车。请记住,他们一直在谈论‘强凯利’。老‘酸奶酪’听到了他们的一些对话——特别是这句——很像是在说‘抢劫凯利’。”

“这个叫劳埃德的人住在伦敦吗?”

“是的,就住在切尔西。”

“我希望他现在能在家。”

“我也希望是这样。现在我要在特利湖好好度过这最后一点儿时光。既然你可以忍受在这儿无所事事地坐着想问题,那么也许你愿意随我一起回克卢恩去吃晚饭,见见兰金一家人?”

“也好,”泰德说,“我还没有和伯爵夫人告别呢。现在我对子爵夫人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你说她是你们英国贵族的典型吗,格兰特先生?”

“就她具有贵族的所有品质这点来说,她的确是挺典型的。”格兰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沿着河岸向对面走去。

他专心地钓着鱼,直到水面的光线暗下来,他才意识到已是傍晚时分,但他仍一无所获。对这个结果他没感到吃惊,也并不失望。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虽然他再不会从打着旋涡的水面上看到比尔·肯瑞克那张死人脸,但是他一直在琢磨比尔·肯瑞克的个性特点。比尔已占据了他整个心思。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渔竿。他并不是因为空手而归叹息,也不是因要向特利湖说再见而感叹,而是因为他始终找不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比尔·肯瑞克一定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见识一下这座岛,”当他们往回走时泰德说,“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从他说话的口气判断,他想象中的这里就像瓦巴那样,岛上聚居着许多猴子和神灵。

“我要是在更愉快的心境下看到它就好了,”他遗憾地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再到这儿来安安心心地钓钓鱼。”

泰德有点儿惭愧地笑了笑,然后抚平蓬乱的头发。“哦,我想巴黎总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或许,还有维也纳。尤其是在偏僻的小镇待上几天后,你就会渴望看到灯火辉煌的大都市。”

“好了,到伦敦我们就能看到璀璨的霓虹灯了。”

“是啊,在伦敦我可能会见到另一种风貌。伦敦还不错。”

当他们回到家时,劳拉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她说:“阿伦,我听说——”这时她注意到他身边的同伴,就打招呼说,“哦,你一定是泰德吧。帕特说,你不相信特利湖会有鱼。你好!你能来这儿我很高兴。请进。帕特会带你去洗手的地方。洗完后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喝杯餐前酒。”她向围前围后跟着她转的帕特发号施令,要他招待客人,自己则果断地抢先一步挡住表兄的去路。招呼好科伦先生后,她又转回身对格兰特说:“阿伦,你不会打算明天就回城里吧?”

“可是我已经全好啦,拉拉。”他说,他心想这是困扰她的原因吧。

“如果你再犯病了怎么办?你还有一个多星期的假。在特利湖休养总比在其他地方要好。你不能为了想帮某个自寻烦恼的年轻人摆脱困境,就让自己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吧。”

“泰德·科伦并没陷入困境,我也不是在行侠仗义。如果你这么想就错了。我明天要走是因为我自己想做这事。”他刚要补充说,我就是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儿。但是一想到即使是劳拉这么亲近的人也可能会误解,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这么高兴,情况在——”话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嗯,好吧。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不能使你改变主意。我早就该知道这一点。一旦你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一直就是个该死的札格纳特sup/sup。”

“用这种比喻真是太可怕了,”他说,“难道你就不能使用‘子弹’、‘直线距离’这种同样表示简单直接,但不那么具有毁灭性的比喻?”

她伸手挽住格兰特的胳膊,用友善又带点戏谑的口吻说:“但是,你也很有毁灭性啊,亲爱的。”

他正要提出抗议,想一想,又改了主意说:“就为所有这些想象出的最友善和最可怕的表达方式,来干一杯!你看起来好像能干了这杯。”

注释

泰德原文为tad,西奥多为theodore。

亚特兰蒂斯,直布罗陀海峡西面的神秘岛屿,传说因触怒了神而沉入海底。

图坦卡蒙(tutankhamen),古埃及十八王朝的国王,他的陵墓于一九二二年被英国探险家霍华德·卡特发现,挖掘出了大量珍宝,震惊了西方世界。

法语,意为“跟我一起”。

札格纳特,克利须那神像,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湿奴的化身,每年车节即用车载此神像游行市中,许多人相信若能被此车辗死即可升天,因此有人甘愿投身死于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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