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天上午我钓到一条不错的鲑鱼呢。你晚饭时就能吃到了。”

她长得真漂亮,即便把头发从中间分开,随意在头上一盘,也是那么美。那乌黑紧致的发髻下露出修长的脖颈,看上去是那么优雅。

他突然想起了那间装饰一新的卧室。原来是为佐伊·肯特伦粉刷的,而不是劳拉为他选的新女朋友准备的。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要面对劳拉给他选的女朋友已经够糟糕的了,如果再让他和这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毫不夸张地说,那可真要烦死了。

“奥本的火车总算有一回能准点到。”劳拉见他回来得早,便说。

“哦,他是坐飞机回来的。”汤米说着又往炉火里加了一块木头。他只是随意回答她的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有多么重要。

格兰特朝劳拉那边望去,看到她脸上露出异常欣喜的神色。她转过头,目光在阴影里搜寻,发现他也正看着她,便会意地微微一笑。这事对她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亲爱的劳拉。可爱、善解人意的拉拉。

接着他们开始谈论起苏格兰群岛。汤米讲了个有趣的故事:一个人在巴拉港上船时,帽子被风刮走了。当他乘船到达马来格港码头时,他发现他的帽子竟在那儿等着他呢。

劳拉则在想象,如果某种语言中没有字眼来描述少于二百年历史的东西会是怎样一种情形,比如叙述一次交通事故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一定会很滑稽。(什么什么自行车转了个s形弯后刹车,然后来了什么什么拖车、救护车、担架,还有什么什么麻醉药、私人病房、温度计。还有什么什么菊花、鸢尾花、水仙等等。)佐伊说,她从小就住在苏格兰岛上,因此对怎样盗捕鲑鱼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她从当地的能人那儿学来的,就在看管员的眼皮底下偷捕鱼。

格兰特高兴地发现,克卢恩的家庭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位客人的来访受到任何影响。佐伊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她不希望引起别人的关注。难怪帕特一见到她,就被她彻底征服了。

等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就剩下他一个人时,格兰特才想起在莫伊摩尔邮局里的那一袋子信。有整整一袋子。哦,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在刑事侦察部门干了一辈子,对这种爱写信的人早已司空见惯了。有些人生活中唯一的兴趣就是写信。他们会给报社、作者、陌生人、市政厅、警察和各种各样的人写信。要写给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写信给他们带来的那种满足感。这堆信中恐怕得有八分之七是那些有此癖好的人的产物。

但是另外那八分之一呢?

那八分之一的信中会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看到客人在准备船具要去河边钓鱼。他真希望能和她一起去,但是他更想去邮局取信。她不慌不忙,也不张扬,自己打点好一切就出发了。格兰特望着她沿着小路往前走,心想她不像已故王公的遗孀,倒像个不安分的男孩。她穿了条极优雅的裤子,上身穿了件很平常的旧上衣。他对汤米说,她是为数不多的穿裤装也很漂亮的女人。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穿防水裤也很好看的女人。”汤米说。

格兰特去莫伊摩尔邮局见梅尔夫人。梅尔夫人说,希望他能有个秘书,还送给他一把裁纸刀。那是把薄薄的银质刀,锈得很厉害,上面还镶有紫水晶做的蓟草花。他指出这东西刻有质量保证印记,现在是很值钱的,格兰特表示不能接受陌生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她却说:“格兰特先生,这东西在我的店里已有二十五年了。当时人们还经常看书,制作它的初衷就是要用来当纪念品的。现在人们只不过随便翻翻书。你是这二十五年来我遇到的第一个需要用裁纸刀的人。真的,我在想,要想把那一袋子信都拆完,你需要的可能不止一把裁纸刀。无论你是我这邮局里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收到一整袋信的人,我都要纪念一下。所以请你收下我这小小的礼物。”

他感激地接受了礼物,然后把一袋子信装上了车,开回克卢恩。

“那个袋子可是邮局的财产,”她在后面追着车子喊,“你一定要把它还拿回来啊!”

他把这袋子信拿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开始打磨这把刀,一直到它变得熠熠闪光才罢手。接着他把整袋信都倒在地上,顺手拿过第一封信拆开。这封信是质问他,怎么敢把作者在那么痛苦、为寻求心灵慰藉、于一九一一年春天、遵从她的精神导师阿苏尔的指导写的东西就这样公之于众。看到她自己珍爱的诗被这么随意披露出来,仿佛是被赤身裸体展示在众人面前。

另外十三个人声称这诗是他们写的(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指导),并要求得到补偿;五个人寄来了写好的诗——是五首不同的诗——并且声称自己是那首诗的作者;有三个人谴责他亵渎了他们的诗作;有七个说那是从《启示录》里剽窃来的;有一个人则说:“非常感谢你给我提供了一晚上的娱乐。老家伙,今年在特利湖钓鱼钓得怎么样?”一个人要他去查查《伪经书》;一个要他查看一下《天方夜谭》;一个要他查查《通神论》;有一个要他去大峡谷看看;有五个让他去中美洲或南美洲的几个地方去看看;有九个人给他寄来了治疗酗酒的秘方;二十二个人给他寄来神秘宗教的宣传单;两个人建议他订阅诗刊;一个说愿意教他写畅销诗;有一个人说:“如果你是在贝森巴思旅店和我一起度过雨季的a.格兰特的话,这是我现在的地址。”还有一个说:“如果你是和我在艾莫菲一家休闲旅馆共度良宵的a.格兰特,我在此向你问好,并祝你像我丈夫一样一切顺利。”一个人寄上一份格兰特氏族协会的详细材料;有九封信言语猥亵;还有三封信根本看不懂,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总共有一百一十七封信。

其中最让他忍俊不禁的是有一封信写道:“我已经破解了你的密码。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我要向特侦组告发你。”

没有一封能提供任何帮助。

哦,也罢。他本来也没报多大的希望。他只是想投石问路,试一试而已。

至少他从中得到些乐趣。现在他可以安定下来,专心钓鱼,直到病假结束。他很想知道佐伊·肯特伦夫人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客人是带了三明治出去的,所以中午她没回来吃饭。但是下午,格兰特就带着钓竿到河边找她去了。她可能把整个克卢恩湖都钓了个遍。可是,或许她对这湖不像他这么熟悉。她可能愿意听取一些友善的建议。当然他去河边可不只是要和她聊聊天,他还要钓鱼。不过首先他得弄清楚她现在正在哪片水域钓鱼。而且如果找到她,总不能一言不发地朝人家挥挥手就走开。

他当然不会走开。他坐在河岸边,看她在用一种叫高地绿的鱼饵钓一条大鱼。她和这条鱼已经周旋了一个小时,几乎各种各样的诱饵都用过了,可它就是不上钩。“它一直在捉弄我,”她说,“这成为我和它之间的较量,看谁斗得过谁。”她使用起渔竿来是那么得心应手,就像从小就会钓鱼的人,那副漫不经心、悠然自得的样子很像劳拉。真是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一小时后,他用鱼钩帮她把这条鱼弄上来,然后他们一起坐在草地上,吃她剩下的三明治。她问起他的工作,好像这并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而只是像问他是个建筑师还是火车司机一样平常。她谈到她的三个孩子,他们将来会做什么。她依然保持着孩子般的质朴、天真、完美无邪的个性。

“奈杰尔要是知道我一直在特利湖钓鱼,他准会很失望。”她说这话时仿佛是一个小姑娘在说她上学的弟弟。他认为这倒能准确地表明她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可他们俩谁都没有再回河边钓鱼的意思。他们坐在那儿望着褐色的湖水,继续闲聊着。格兰特试图从他认识的众多人里找出和她气质相仿的人,但实在找不出。在他见过的这个时代的美女中,没有一个拥有她这童话公主般的气质,以及永远年轻的心态。他想,她是在泰南欧迷路的公主吧。严格地说,她应该和劳拉年纪相仿,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上学时和劳拉就很熟吗?”

“我们算不上是知心朋友,但是我非常敬畏她。”

“敬畏?你敬畏劳拉?”

“是的。你知道的,她非常聪明,并且每样事情都做得很出色。可我对数学向来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喜欢她,一部分是因为她既有安徒生童话中描述的公主般的气质,又有很实际的一面,这两方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认为,她这话有些夸张。但很可能她真的心地单纯,这么说吧,没什么特别的才能;有些不谙世事,生活上随遇而安;对事物缺乏判断力;她的谈吐也不像劳拉那么风趣、犀利、有说服力。

当她谈到早年他们一起钓鱼的经历时,她说:“你、我和劳拉,我们都很幸运,从小就生长在这片高地。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的孩子也能够拥有这一切,能拥有一个美丽的牧场。当我丈夫大卫去世的时候,他们要我卖掉肯特伦庄园。其实我们并不富有,我丈夫的遗产税又很重。但我想尽量保住这个庄园,至少要等到奈杰尔、提米和查尔斯长大后再说。他们一定不愿失去它,至少他们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岁月是在这美丽的乡间愉快度过的。”

他看着她像个喜欢整洁的孩子似的把渔具整齐地收进箱子里,心想:要解决她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婚。在他所熟悉的伦敦西区,不乏穿着讲究,开着闪亮车子的男士。对他们来说,要维持一个肯特伦庄园毫不费力,这不会比他们在休息厅的一个房间里保养个日式花园困难。他想,问题是在佐伊·肯特伦夫人认知的世界里,钱不是婚姻的前提条件,也不能作为解救她们的手段。

春日的晚霞已退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野远去,万籁俱寂。”劳拉小时候就曾用简单的八个字来形容这种静谧的春天傍晚的气氛和景象,这预示着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他一边捡起散落在岸边的渔具,一边想:在特利湖边度过的这个下午,比广告上宣传的西部群岛要神奇得多,也更有魅力。

“你很喜欢你的工作,是吗?”当他们沿着山路向克卢恩走时,她问道,“劳拉告诉我,如果你想退休的话,几年前你就可以退下来。”

“是的,”他有点儿吃惊地说,“我的确早就可以退休。我的姨妈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她嫁给了一个在澳大利亚发财的男人,而且两人没有子女。”

“退休后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注释

斯托诺韦(stornoway),苏格兰西北部一港口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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