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奇在诗里谈到的那歌唱的沙印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阿奇说过的话能印在某人的脑子里,这恐怕还是头一次。”

“我想他妈妈总会记住他讲的第一个字吧。”汤米从正看着的《号角报》后面探出头来插话说。

“好像泰南欧岛就在有歌唱的沙的岛西边不远处。”

“美国也是啊。”劳拉说,“美国比泰南欧岛更接近这些岛民心目中的天堂。”

格兰特重复了托里克斯先生对几种有关天堂想象的比较,说盖尔人是唯一把天堂看做是青春国度的种族,这想法着实可爱。

“他们是唯一已知的没有‘不’这个词的种族,”劳拉冷淡地说,“这更能揭示他们种族的特点。”

格兰特捧着一摞书又回到炉火旁,开始悠闲地翻阅。

“很难想象脑子里从没有过‘不’这个词会是什么样,不是吗?”劳拉沉思着说,接着又继续看她的《泰晤士报》。

这些书从科学类的、情感类的,到纯幻想类的,五花八门各类题材都有。从焚烧海草灰到圣人和英雄,从观赏鸟类到心灵朝拜。另外这些书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有写得很好令人崇拜的;也有枯燥乏味,糟糕得一塌糊涂的。好像光顾过这些岛的人都不免要写写它们。稍微严肃一些的作者在书后列出的书目可说是包罗万象,可媲美对古罗马帝国的研究。然而在一件事上所有作者的观点都非常一致:“这些岛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它们是人类文明最后的避难所。它们美得令人难以想象:那是一片铺满野花、海水环绕的世界,宝石蓝的海水不时涌上银色的沙滩。那是一片阳光明媚、民心淳朴、到处回响着心灵探索音乐的土地。那狂野美妙的音乐是从远古时代、诸神还年轻的年代流传下来的。如果你想到那儿去,就要先看看附录第三页上麦克布雷恩渡船的时刻表。”

格兰特捧着这些书,津津有味地读着,一直看到该睡觉的时候。喝睡前酒时,他说:“我想去看看这些岛。”

“那订个计划明年去那里看看吧,”汤米表示同意,“现在这个时节在路易斯钓鱼挺不错的。”

“不,我是说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劳拉惊讶地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么疯狂的事。”

“为什么?我得等到我的肩膀好了才能去钓鱼,所以不如去那儿探险。”

“有我给你治疗,两天你的肩膀就会好的。”

“怎么才能到克拉达?”

“我想应该从奥本走吧。”汤米说。

“阿伦·格兰特,这太荒唐了。即使一两天不能钓鱼,你还有很多其他事可以做。何必非要在三月份乘船跨海颠簸到那里去呢?”

“他们说岛上的春天来得早。”

“相信我吧,现在没有船去那儿。”

“当然,你也可以坐飞机去。”汤米说,他考虑这事就像对待摆在他面前的一切事情一样很理智。“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头一天飞去,第二天回来。他们的服务相当不错。”

格兰特和劳拉的目光交会,有一会儿没说话。她知道他不能坐飞机,并知道其中的原因。

“阿伦,别想这事了。”劳拉用更温和的口吻对他说,“有更好的事可以做,何必非在三月天,乘船颠簸劳顿地跑到那儿去呢?如果你只是想离开克卢恩,不妨租辆车——斯库恩有家非常好的租车行,去大陆探险玩一个星期怎么样?现在天气在转暖,西部很快就会春暖花开的。”

“我并不是想离开克卢恩,相反,如果可以把克卢恩的人都带上才好呢。我只是热衷于寻找那会唱歌的沙。”

他看出劳拉开始从一个新角度考虑他的想法了。他非常了解她的思路。假如这是他病态心理渴求的事,那么硬去阻止反倒不好。去这个以前没见过的、令他着迷的地方看看也许是治愈他自我沉溺的良方。

“哦,那好吧。我想你需要一份时刻表。我们正好有一份,只是一直把它当做门垫或是找书架顶端书的脚踏,所以有点过时。”

“就去外围岛的服务来说,无所谓过时不过时。”汤米说,“米提亚和波斯人的法律也不见得比麦克布雷恩的时刻表固定。正如某人所说,即使它们达不到‘永恒’,但也相去不远。”

就这样,格兰特找到了这份时刻表,并带着它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向汤米借了个小箱子,把现有的一周左右的必需品装进去。他一直喜欢轻装旅行,也喜欢独自旅行,甚至离开他心爱的人(这一特性很大程度上是导致他至今仍单身一人的重要原因)。他发觉自己一边往箱子里塞几件小东西,一边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自从受到疾病的困扰,他心里一直被阴影笼罩着,再没真正快乐过。他很久没吹口哨了。

他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事了,随心所欲——想一想都够美的。

劳拉答应会准时开车送他到斯库恩,以便赶上去奥本的火车。可是格拉罕姆从摩伊莫村开车回来太晚了,想赶上火车时间挺紧的。他们接到车立刻出发,赶到车站时只剩三十秒时间,劳拉上气不接下气地刚把一捆报纸从窗口塞给他,火车就开动了。她气喘吁吁地嘱咐道:“亲爱的,祝你玩得开心。”

他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心满意足地想着心事,没去理会身边座位上的杂志。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空旷原野,起初还是光秃秃的,随着火车慢慢向西行驶,景色渐渐变绿了。他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去克拉达,但肯定不是以警官的身份去搜集证据的。他想要弄清7b的身份。因此这趟旅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去看看这片可以孕育出如此诗句的地方风景究竟怎样。他沉浸在快乐的思索中,有些昏昏欲睡。他很想知道7b是不是曾和别人谈论过自己的天堂。他想起7b写的字,觉得他不像——那贴得紧紧的ms和ns字母好像是充满了戒心——看上去不像是愿意与人交流的人。不过,无论他和多少人说过这事都无关紧要,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和他们联系。他不可能在报纸上刊登广告说:“读读这首诗,如果你知道有这样的事物,请告诉我。”

等等——为什么不能试试看呢?

当他换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顿时睡意全消。

到奥本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着这事。

到达之后,他找了家旅馆住下,并给自己要了杯酒庆贺一番。他一边啜着酒,一边给伦敦每家日报社写信并附上支票,请他们在私人专栏里刊登一条广告:

说话的兽,静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如有知道这些的人,请和阿伦·格兰特联络。邮信请寄:康瑞塞尔,摩伊尔邮局转阿伦·格兰特收。

只有两家报社——《号角报》和《泰晤士报》——他没有写信去。他可不想让克卢恩人认为他完全疯了。

他一边沿着海岸线朝乘船的地方走,一边想:如果有人写信说,那是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在他著名的诗中虚构的田园美景,而我竟然连这都不知道,一定是不学无术,那可真是活该。

注释

赫布里底群岛(hebrides),英国苏格兰西岸近海的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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