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验尸官怎么说?”

“哦,很平常。说他在死前大约一小时吃了一点儿饭,胃里有大量的威士忌酒,血液里也有浓度相当高的酒精,足以致命。”

“没有迹象表明他是个酒鬼吗?”

“哦,那倒没有。没有任何自甘堕落的迹象。就是头和肩有些早年受伤的痕迹,其他方面可以说是个很健康的人。当然也不是很强壮的那种人。”

“这么说,他以前受过伤?”

“是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的意思是和他这次的死亡无关。他的头骨曾有一处骨裂,锁骨也断过,恕我冒昧或是轻率地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对一个简单的案子这么感兴趣?”

“嗯,威廉警官,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我如果知道原因早就告诉你了。我想我一定是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

“很可能你觉得太无聊了。”威廉姆斯同情地说,“就拿我来说吧,我是在乡村长大的。可我从来不会观察草怎样生长。乡村真是个被高估了的地方,无论做什么都因为相距遥远而显得不方便。一旦你有事做,一忙起来,马上就会把马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这儿正在下大雨,所以可能过不了多久你那儿也会下雨的。”

事实上,那天夜里特利山谷并没有下雨,但是发生了别的事。寒冷晴朗静谧的天上吹起了一阵轻风。这风是那么轻柔,吹到人身上暖暖的,空气是湿乎乎、沉甸甸的。地面很湿滑,雪水从山顶上流下来,把两岸间的河床都填满了。鱼也随着混浊奔涌的河水顺流而下,不时可以看到鱼儿银光闪烁的身影从破碎的岩壁上跃起,又被狭窄大岩石间湍急的水流卷走。帕特从装鱼虫的盒子里拿出他的宝贝发明,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格兰特。那神情就仿佛校长在给学生颁发证书。“你会细心照料它的,对吗?”他说,“这可是我花很长时间做的。”这东西,就像他妈妈说的“看上去很可怕”。格兰特认为它很像女人帽子上的装饰,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帕特从众多人中选出来,作为唯一配得上接受这份荣誉的人,他应该心存感激地接受它。他接过来,把它小心地收进自己的盒子里,希望帕特不至于要监督他怎么使用。但是,在随后的日子里,每当他要挑选新虫饵时,一看到那吓人的东西,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暖意,为这位小兄弟对他的那份认可而感动。

他在特利河谷旁,伴着打着旋儿的褐色湖水度过了几天愉快、轻松的日子。这湖水像啤酒一样清澈,泛着白白的泡沫,淙淙的流水犹如美妙的音乐,令他惬意无比。湿润柔和的空气凝成的细小露珠打湿了他的衣服,榛树枝上的露水滴下来顺势流进他后脖颈。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他想的是鱼,说的是鱼,吃的也是鱼。

后来有一天傍晚,他在吊桥底下他最喜欢的一个池塘旁垂钓,忽然在满足中猛地一惊。

他在水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他惊愕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才认识到这张脸不是在水面下,而是在他眼睛里。他眼里出现的是那张有一对率真眉毛的煞白的脸。

他嘟嘟囔囔地咒骂着,用苏格兰最刻毒的方式诅咒着,朝池塘远处走去。他和7b再无任何瓜葛。他对7b的兴趣是在对当时形势误解的情况下产生的。他当时认为7b也深深被恶魔困扰着。那时他在心中构建的7b的印象完全是错误的。现在7b这个酒鬼的天堂已幻化成一个打翻了的威士忌酒瓶。他再也不会对7b感兴趣了:死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是个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可以在晚上八点去夜间旅行的人。但他因醉酒,以非常有失尊严的举止跌倒后,手脚并用挣扎着直到停止呼吸。

“可他写过几行关于天堂的诗。”他心里的声音在说。

“他没写,”他对那个声音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首诗就是他写的。”

“他那张脸就是证据,那绝不是一张普通的脸。而是一张你一看到就会立刻被降服的脸。远在你开始想他的天堂前,你就已被降服了。”

“我根本没被降服,”他说,“如果让你从事我这种工作,你自然就会对人感兴趣。”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即使那个把车厢搞得乌烟瘴气,满是威士忌酒味的乘客是一个胖胖的商人,蓄着乱蓬蓬、像修整得极差的篱笆似的胡子,整张脸像煮熟的布丁,你仍然会感兴趣吗?”

“很可能会。”

“你是个满口谎言的家伙。从你一看到7b那张脸,并注意到酸奶酪用粗暴的态度推搡训斥他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他的支持者。你把他从酸奶酪的手中拉开,还像母亲给孩子围披肩一样为他抚平上衣。”

“不要说了。”

“你想了解他,并不是因为你认为他死得蹊跷。其实原因相当简单,你只是想了解他。他那么年轻就死了。他原本应该是轻松活泼的。你很想知道他在世时轻松活泼的样子。”

“好吧,就算我很想知道。我还想知道谁将成为林肯郡的新宠,我的股票在今天的市场上报价是多少,以及琼·凯伊的下一部电影是什么。但我不会为其中任何一件事失眠的。”

“是啊,你也不会在你和河水之间发现琼·凯伊的脸。”

“我不打算在我和河水间看到任何一张脸。我和河水之间不会有任何东西。我来这儿是为了钓鱼,没有什么能搅乱我的心绪。”

“7b到北方来也是要做事的。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来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我想无论如何不会是来钓鱼的。”

“为什么不会呢?”

“没有人会特意跑五六百英里来这儿钓鱼,却什么钓鱼用具都不带。如果他在这方面很在行,那么即使打算租用钓竿的话,至少也要带自己喜爱的鱼饵吧。”

“是啊。”

“或许他所谓的天堂就是泰南欧sup/sup。你知道的,那是盖尔族的天堂,那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怎么会适合他呢?”

“泰南欧应该是从这儿一路往西,就在最远的岛那边。那是年轻人的理想之地。在那里,年轻人可永葆青春。那是盖尔族人的天堂。是什么在守卫这条通往天堂的路呢?好像真的存在有歌唱的沙的岛,真有可以像人一样站起来行走的石头的岛屿。

“并且有的岛上有会说话的野兽?在外围的岛屿上你也会发现它们。”

“会找到的。”

“你会找到吗?找到什么?”

“海豹啊。”

“哦,走开,别来烦我。我正忙着钓鱼呢。”

“你也许是在钓鱼,可是什么鬼东西也没钓到。你的苏格兰思维方式使你与外界隔绝。现在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的鬼话。好吧,就算在那些岛上有歌唱的沙!好吧,在那儿有行走的石头。也罢,还有喋喋不休地说话的海豹!可是这些和我毫无关系。我认为这和7b也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那他要到苏格兰去做什么呢?”

“也许是去埋葬一个亲人,和一个女人幽会,或是攀岩!我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去干什么?”

“他会在苏格兰的某家凯利旅馆住宿。”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

“如果他打算在威弗利住宿的话,他们其中一个为什么会拿‘抢劫凯利’这样的事开玩笑呢?”

“如果他打算去克拉达的话——我敢打赌,在那个岛上不会有旅馆取像凯利多尼亚这样傻气的名字——如果打算去克拉达的话,他可以取道从格拉斯哥和奥本去。”

“那也未必。从斯库恩那条路走更近、更舒服。他可能很讨厌格拉斯哥。许多人都不喜欢那个地方。你今天晚上回家时,为什么不顺便给在斯库恩的凯利旅馆打个电话,查问一下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等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如果你继续那样噼里啪啦地打水,会把河里的鱼都吓跑的。”

直到晚饭时间,他才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他没抓到鱼,也失去了几天来平和的心境。

此时,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孩子也都上床睡觉了。客厅里一片寂静,令人昏昏欲睡。他把目光从读着的书转向位于房间另一端的电话。它就在汤米的书桌上,好像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在暗示、怂恿他:它的沉默蕴涵着无限的希望。只要拿起话筒,他就可以和一个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人通话;可以和一个在大西洋荒漠里的人通话;可以和这个地球两英里上空的人通话。

他也可以和斯库恩那家苏格兰旅馆的人通话。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这个念头,心里越来越恼火,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小时。这时劳拉过来拿睡前酒;汤米把狗放出去。格兰特猛地冲过来一把抓起话筒,拿出橄榄球运动员扑球的架势,而不是像文明人那样走过房间。

他拿起了话筒才意识到他不知道电话号码。他把听筒又放回到机座上,心里感觉好像得救了一般安心。他转回身,本打算回去继续看他的书,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电话簿。只有和斯库恩的旅馆通上话,他才会真正安下心来。要获得这份安宁代价并不大,只需完成这小小愚蠢的举动。

“斯库恩一四六○……苏格兰旅馆吗?你能告诉我两星期前是否有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先生在你们那儿订过房间吗?……好,谢谢你,我等着……没有?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哦……非常感谢,对不起,打扰了。”

就这样吧,他想,然后砰的一声把话筒放下。对他来说,7b的事确实到此结束了。他痛痛快快地喝下有助睡眠的睡前酒,然后就上床了。他躺在那里,一丝睡意都没有,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把灯关掉,开始运用自己对付失眠的独门绝招:假装自己今晚不得不熬夜。他很久以前就开始用这方法治疗他的失眠了。这个假设的前提很蠢。人类的天性是越禁止做的事情你就越想去做。目前为止这种方法每每都奏效,从未失败过。他只要一开始假装不允许自己睡着,眼皮就会不自觉地往下垂。这种假定可以消除阻碍睡眠的最大障碍,一个人越是害怕睡不着,就越是睡不着。

今天晚上,他的眼睑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架了。但是耳畔有种丁零丁零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好像一只老鼠在笼子里一圈圈地跑: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溪水怎么会是静止的呢?在苏格兰岛上会有这种东西吗?

那里不会有冰冻的河流吧?在那些岛上几乎没有雪和霜。那么,会是什么呢?是溪水流进了沙地,停滞不动了?不会,真是异想天开。静止的河。河水停在那儿不动?

或许图书馆的人会知道,在斯库恩一定会有个挺不错的公共图书馆。

“我以为你不再对这个感兴趣了。”那个声音又在说。

“去你的!”

他是个技工,那意味着什么呢?是技工,那意味着有无数的可能性。

无论他是做什么的,做得都够成功,居然能乘坐英国铁路一等卧铺旅行。时下,能坐这种车的人得是个百万富翁。根据他随身携带的装着过夜用品的箱子来判断,他花费所有这些钱都只为了这次匆促的旅行。

或许是为了一个女子?那个承诺要等他的女子?

可她是个法国人。

一个女人?没有哪个英国男人会为一个女人跑五百英里路,但法国人可能会这样做。何况是一个为女朋友乱抛媚眼就捅她一刀的法国人。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哦,天哪!别再想这事了,想想别的什么。莫菲小姐坐在岩石上吃乳酪。山核桃,码头。天真的西蒙遇到了去市场卖馅饼的人;天真的西蒙对这人说让我尝尝你的饼。骑上玩具木马去城里sup/sup——哦,别不着边际地乱想了,否则,兴之所至又要写点什么了。如果你的想象过于活跃,一个想法就会在你脑子里萦绕不去。一旦它成为一种固定的理念,你会为自己描画的寺庙一级级台阶似的美妙前景而狂喜,甘愿为之奋斗数年,等赚够了钱,空出时间,才能真的到那里去。更极端的,它也可能成为一种强迫症,使你放弃一切,去追寻这种对你极有诱惑力的东西:一座山,博物馆里的一尊绿石头像,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河,或一小块帆布。

不知道7b的梦幻会把他引向何方?这足以使他放弃一切去追寻吗?或是只会让他把它记录下来?

因为7b曾用铅笔写下那些诗句。

他当然要把它们写下来。

它们就如同7b那率真的眉毛只属于他,如同他那小学生式的大写字母只属于他。

“你是说那些大写的英文字母吗?”那个声音反问道。

“对啊,那些英语字母。”

“但他是马赛人。”

“他可能是在英格兰受的教育,不是吗?”

“一会儿你又会告诉我他根本不是法国人。”

“过一会儿我可能会那么说。”

但这显然只是梦中的假想。其实7b一点也不神秘。他身份明确,有家、有亲人,还有一个在等他的姑娘。他显然是个法国人,他用英语写诗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可能是在克拉珀姆上学。”他厌烦地对那个声音说,然后很快进入了梦乡。

注释

泰南欧(tirnanog),盖尔语,传说爱尔兰有一个叫泰南欧的地方,在那里,树叶永远不会从枝头凋落,一年四季都被鲜花覆盖,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它们的芳香。后该词代指“永远年轻的土地”,即爱尔兰人心目中的天堂。

以上几句话均为英国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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