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福克觉得十分泄气,从卡门脸上的表情来看,她恐怕深有同感。他们走向充当客房的木屋,寒风又起,刺痛眼睛,拉扯衣服。他们在走廊上停下脚步,福克摆弄着金警长提供的优盘。

“咱们要看看照片吗?”他说。

“最好看一下。”卡门显得无精打采,其实他们都不愿意见证爱丽丝·拉塞尔的丛林坟墓。搜救行动终于结束了,可惜结果却事与愿违。

福克打开房门,放下背包,掏出里面的物品,寻找笔记本电脑。卡门坐在床边,静静地观察。

“还带着你爸爸的地图呢。”她说,他把地图摞在她身旁的被单上。

“嗯,在家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好好收拾。”

“我也是。不过,既然找到了爱丽丝,咱们大概很快就得回去复命。他们仍旧需要合同——”卡门的声音似乎颇为沮丧,“总之——”她稍稍挪动,腾出空间,福克打开笔记本电脑,“先处理手头的事情吧。”

他们并排坐着,福克插入优盘,打开照片。

屏幕上出现了爱丽丝的背包。远景镜头显示,背包倚靠着树干底部,人工制成的布料与绿棕相间的森林海洋格格不入。特写镜头跟福克的第一印象基本相同。背包被雨水浸透,却原封未动,完好无损。它乖乖地立在地上,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福克和卡门磨磨蹭蹭,盯着从各个角度拍摄的背包照片,然而相册终将翻页。

茂密的枝叶笼罩着爱丽丝·拉塞尔的尸体,但是依然无法令其避免狂风骤雨的侵袭。她仰面躺在丛生的野草中,双腿伸直,胳膊耷拉在两侧,距离小径不超过二十米,可是却藏得非常隐蔽。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松弛的皮肤包裹着高耸的颧骨。除此之外,她几乎像是睡着了。几乎。在警方赶到之前,野兽和鸟儿早就发现了她的尸体。

丛林冲刷着爱丽丝,犹如岸边的浪潮。枯枝、落叶和细小的垃圾粘在纠缠的发丝上和衣服的褶皱里,一个破旧的塑料包装袋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卡在腿部,动弹不得。

福克正准备调出下一张照片,突然愣住了。吸引注意力的究竟是什么?他反复地审视着画面,爱丽丝平卧在地上,浑身都散布着脏兮兮的碎屑。朦胧的念头困扰着思维,他试图捕捉,却无能为力。

福克回忆着自己和卡门认识的爱丽丝。精致优雅的口红和目中无人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脆弱的躯体就像一副空虚的外壳,紧紧地贴着森林的地板,孤独而无助。福克希望玛格特·拉塞尔永远都不要看到这些照片。即便遭受死亡的折磨,爱丽丝的容貌依然跟女儿十分相像。

他们继续浏览,直到屏幕变得漆黑,相册到头了。“好吧,差不多跟设想的情况一样糟糕。”卡门闷闷不乐地说。

窗户嘎吱作响,她向后靠去,手掌压在地图上。她拿起第一张,小心翼翼地展开,端详着纵横交错的线条。

“你应该利用你爸爸的地图,多出去走走,”她的声音很忧伤,“起码让这桩悲剧留下一点美好。”

“是啊,我明白。”福克从中找到吉若兰山脉的地图。他平摊地图,用目光寻觅林北公路。狭窄的车道穿过一片模糊的丛林,周围毫无标记。他又推算出小屋的大致位置,然后是爱丽丝·拉塞尔死去的地方。

整片区域都没有铅笔的痕迹,没有父亲的话语和注释。福克并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抑或希望什么,但无论如何,纸上一片空白,父亲从未去过那儿。

他叹了口气,开始研究明镜瀑布小径。铅笔的痕迹清晰可见,泛黄的纸页写着潦草的文字。夏季路线。注意落石。新鲜水源。父亲不停地修改着地图。比如一处瞭望点,起初标记作“关闭”,后来变成了“开放”,最终描述为“危险”。

福克盯着地图。不知为何,某种念头在意识深处闪烁,犹如小小的火苗。他刚想伸手去拿笔记本电脑,卡门便抬起眼睛。

“他很喜欢这个地方。”说着,她举起一张地图,“上面做了许多标记。”

福克立即认了出来,“那是我的故乡。”

“真的吗?哇,你说得没错,果然非常偏僻。”卡门仔细地观察地图,“所以,在搬家之前,你们父子俩经常到小镇附近远足,是吗?”

福克摇了摇头,“不,即便是他自己恐怕也很少远足。他天天干农活儿,大概根本就不缺新鲜空气。”

“可是,根据地图来看,你们明明去过,至少一次。”卡门递上基瓦拉镇的地图,指着艾瑞克·福克的笔迹。

跟亚伦一起。

文字写在一条平坦的夏日小径旁边,福克从未走完那条路,但是却知道它通往何处。小径围绕着草地的边缘,他曾经乐此不疲地在牧场里飞奔,而父亲则忙忙碌碌地工作。附近是父亲教他钓鱼的河畔,以及他们拍摄合照的篱笆,三岁的亚伦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哈哈大笑,沐浴着灿烂的阳光。

跟亚伦一起。

“我们没有——”福克的眼睛干涩而灼热,“我们没有走过这条小径,没有一起走过。”

“可能他想要跟你一起走,其他地图上也写了。”卡门抽出几张地图,指着标记,然后又抽出更多的地图。

几乎在每张地图上,父亲都用越来越颤抖的手指,留下越来越模糊的笔迹:跟亚伦一起。跟亚伦一起。面对儿子的断然拒绝,他仍旧固执地挑选适合两人远足的路线,盼望着以后能够实现心中的愿望。

福克倚着床头板,察觉卡门在注视着自己,他摇了摇头,无法开口说话。

她轻柔地覆住他的手背,“亚伦,没关系,我相信他明白的。”

福克艰难地吞咽着唾沫,“我觉得他不明白。”

“他明白,”卡门微微一笑,“他当然明白。父母与孩子始终深爱着彼此,他肯定明白。”

福克看着地图,“他比我坦诚。”

“也许吧,但是你不必自责。父母对孩子的爱总是远远超过孩子对父母的爱。”

“嗯。”福克想起莎拉·桑顿伯格的父母,想起他们被迫跌入无底的深渊。金警长是怎么说的?为了孩子,父母甘愿付出一切。

隐隐约约的念头重新来袭,他眨了眨眼睛,究竟是什么?他努力思索,答案却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笔记本电脑放在卡门身边,稳稳地插着优盘。

“让我再看看。”福克拽过笔记本电脑,打开爱丽丝·拉塞尔的照片,认认真真地端详。画面中的细节令人颇为在意,却说不清具体原因。他凝视着灰黄的皮肤、耷拉的下巴和暴露的脸庞,爱丽丝的面容透着古怪的放松,甚至显得年轻了几岁。突然之间,窗外呼啸的寒风很像玛格特·拉塞尔的哭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破裂的指甲,肮脏的掌心,纠缠的头发,零碎的垃圾。脑海中灵光乍现的火苗微微闪烁。福克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凑近查看。破破烂烂的透明塑料袋卡在腿部,布满灰尘的食品包装纸挨着脑袋。他放大照片。

一条红银相间的绳子夹在外套的拉链中。

小小火苗轰然变成熊熊烈焰。此刻,他想的不是爱丽丝·拉塞尔或玛格特·拉塞尔,而是另一个女孩儿。身形瘦削,弱不禁风,不停地摆弄着红色和银色的细绳,编织出复杂的绳结。

扯断的手链。赤裸的右腕。少女眼中的忧愁。母亲脸上的愧疚。

第四天:周日早晨

“爱丽丝,”劳伦盯着面前的女人,“你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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