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想让我关掉它吗?”

她摇了摇头,播报员简明扼要地复述着二十多年前轰动媒体的案件。三名女性受害者,第四名始终下落不明。然后,金警长的声音充斥着车厢,强调科瓦克案件早就彻底侦破,保证警方正在竭尽全力,同时呼吁去过吉若兰山脉的知情人士提供相关信息。终于,头条新闻结束,播报员继续报道其他新闻。

福克跟卡门迅速地对视了一眼。新闻里并未提到科瓦克的儿子,看来金警长还是设法隐瞒了关键的线索。

劳伦指挥他们开到一片枝繁叶茂的郊区,房产经纪人总喜欢将这种地方形容为“潜力无限”。汽车缓缓停住,旁边的房子显然得到过精心的呵护,但是近期好像疏于管理。门前的草坪需要修剪,栅栏外面残留着崭新的涂鸦。

“谢谢你们。”劳伦解开安全带,如释重负的欣慰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如果有爱丽丝的任何消息,他们都会通知我,对吗?”

“当然,”福克说,“希望你的女儿一切都好。”

“但愿如此。”她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语气似乎充满怀疑。他们看着劳伦拎起背包,走进屋里。

卡门转向福克,“好吧,现在怎么办?咱们去找丹尼尔·贝利之前,应该跟他说一声吗?或者干脆给他来个惊喜?”

福克思索片刻,“还是跟他说一声吧。事关爱丽丝的搜救行动,他肯定愿意表现出配合的姿态,不必因为突袭而让他产生抵触情绪。”

卡门掏出手机,打给贝利坦尼特公司。过了一会儿,她皱着眉头挂断电话,“他不在办公室。”

“真的吗?”

“秘书坚称,由于个人原因,他得休假几天。”

“在员工失踪的情况下?”

“吉尔确实说过,他回来是为了处理家事。”

“我知道,我还以为只是托词而已。”福克说,“也许咱们可以去他家看看?”

卡门发动引擎,然后稍作停顿,若有所思,“其实,这里跟爱丽丝家相距不远,倘若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拿着备用钥匙的邻居呢。”

他盯着卡门,“而且,咱们需要的文件副本就乖乖地躺在爱丽丝家的桌子上?”

“万一成真,岂不完美?”

拿到合同。拿到合同。福克的微笑渐渐褪去,“好吧,咱们去碰碰运气。”

二十分钟后,卡门驾车拐过街角,驶入一条林荫大道,接着放缓速度。他们从未去家里拜访过爱丽丝,福克好奇地观察着附近的环境。整片社区洋溢着奢侈的宁静,人行道和栅栏纤尘不染,路边停靠的车辆寥寥无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福克猜测,多数车辆大概都安全地锁在车库里,盖着防护罩。跟前两天笼罩在头顶的原始森林相比,公共绿化带上整齐排列的树木就像批量生产的塑料模特。

卡门探头张望,朝着反光的邮筒眯起眼睛,“天哪,他们为什么不能在房子上写清门牌号码?”

“不知道,可能是想防止闲杂人等打扰吧。”忽然,前方的动静吸引了福克的视线。“嘿,快瞧。”

他指着道路尽头的一栋奶油色房子,卡门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一个身影低着头,大步走出私人车道,手腕轻轻抖动,停在路上的黑色宝马立即解锁,发出轻微的嘀嘀声。丹尼尔·贝利。

“不会吧。”卡门喃喃自语。他穿着牛仔裤和休闲衬衣,抬手捋过棕色的头发,打开车门。他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离开路边。当他们抵达那栋房子时,宝马车已经绕过街角,消失不见了。卡门悄悄地跟在后面,直到宝马车驶入一条川流不息的主干道。

“我不太想追了。”她说,福克点了点头。

“我同意。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不像逃跑的样子。”

于是,卡门便掉头,把车停在奶油色的房子外面,“不过,我估计咱们找到爱丽丝的家了。”

她关掉引擎,他们一起下车。此刻,福克才注意到,城市的空气似乎掺杂着淡淡的烟雾,每一次呼吸都侵袭着肺部。他站在人行道上,观察着两层的房子,登山靴踩着水泥地,感觉异常坚硬。院子里的草坪宽敞而平整,前门泛着蔚蓝的色泽,厚厚的脚踏垫印着“欢迎”的字样。

福克能够闻到冬日玫瑰凋谢的腐烂气味,听到远处传来车水马龙的喧闹声响。在爱丽丝·拉塞尔家的二楼,透过干净的窗户,他望见五个白色的指尖压在玻璃上,金色的头发飘过,一张目瞪口呆的脸庞俯瞰着街道。

第三天:周六下午

“这里有东西。”

贝丝的声音十分沉闷。片刻之后,伴随着树叶晃动和枯枝断裂的动静,她重新出现,奋力突破张牙舞爪的灌木丛。

“那边有个躲雨的地方。”

吉尔朝着贝丝指的方向张望,但是丛林的屏障太过厚重,她只能看到密密层层的树干。

“什么样的地方?”吉尔歪着脖子,向前迈了一步,磨破的左脚立即发出抗议。

“像是一栋小屋,大家都来看看吧。”

贝丝又走了。冷雨的拍打变得更加迫切,布莉毫无预警地踏入高高的野草中,追随着姐姐的脚步。

“等等——”吉尔开口制止,却太迟了,她们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她转向爱丽丝和劳伦,“走吧,咱们不能分头行动。”

趁着其他成员尚未来得及争辩,吉尔赶紧拐下小径,钻进丛林。锋利的树枝钩住衣服,必须拼命抬腿才能前行,她勉强瞧见双胞胎的外套在视野中若隐若现。终于,她们停住了,吉尔气喘吁吁地跟了过去。

矮矮的小屋盘踞在狭窄的空地上,生硬的几何线条跟柔和的丛林轮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扇缺少玻璃的黑色窗户透过腐烂的木框向外凝视,就像黯然失色的眼珠,破破烂烂的木门耷拉在铰链上。吉尔粗略地观察了一下,虽然墙体变形,但是至少有屋顶。

贝丝靠近小屋,把脑袋探向窗户,兜帽浸满雨水,闪闪发光。

“屋子是空的,”她回头喊道,“我要进去了。”

她拽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被阴影吞没。吉尔还没说话,布莉便跟着姐姐进去了。

吉尔孤零零地站着,呼吸声在耳畔激荡。突然,贝丝的脸庞出现在窗户中。

“这儿很干燥,”她招呼道,“进来瞧瞧吧。”

吉尔穿过高高的野草,走向小屋。在门口,她感到头皮发麻,很想转身离开,却无处可去。周围除了丛林,还是丛林。她深深地吸气,跨过门槛。

里面十分幽暗,过了片刻,吉尔的眼睛才渐渐适应。她听到头顶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起码铁皮屋顶能够发挥作用。她小心翼翼地迈步,松动的地板在脚下嘎吱作响。劳伦出现在门口,抖落外套上的雨水。爱丽丝在后方徘徊,默默地观察情况。

吉尔四下环顾,发现房间空空荡荡,形状非常古怪,只有一张快要散架的桌子贴着墙壁。白色的蜘蛛网挂在边边角角,地板的小洞里躺着枯枝落叶搭建的鸟巢。一个金属茶杯放在桌子上,她试探着拿起来,暴露出残留在尘土中的圆环痕迹。

廉价的胶合板钉在一起,勉强将屋子分割成两个房间。双胞胎站在隔壁的房间里,静静地盯着某样东西。吉尔好奇地走进去,紧接着却后悔莫及。

一张床垫倚在墙上,布满绿色的霉斑,中央染着大片深色的污渍,完全遮盖了印花图案,难以分辨最初的颜色。

“我不喜欢这里。”说话声响起,吉尔吓了一跳,爱丽丝站在她身后,直勾勾地盯着床垫,“咱们应该继续前进。”

双胞胎齐刷刷地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吉尔瞧见她们在瑟瑟发抖,恍然意识到自己也在浑身打战。一旦意识到,便再也控制不住。

“等等,”贝丝抱紧双臂,“咱们先考虑一下。这里很干燥,而且比较温暖,总比在外面整晚游荡更加安全吧。”

“是吗?”爱丽丝毫不掩饰地盯着床垫。

“当然。人们经常在野外冻死,爱丽丝。”贝丝态度强硬地说,“咱们没有帐篷,没有食物,需要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要因为这栋小屋是我发现的就忙着表示反对,行吗?”

“我之所以表示反对,是因为这栋小屋很恐怖。”

她们俩双双转向吉尔,她立刻感到筋疲力尽。

“吉尔,拜托,”爱丽丝说,“咱们不了解情况,谁都可能把它当作基地来使用,根本不清楚——”

吉尔觉得指尖仿佛能触碰到飘浮的灰尘。

“它似乎很少被使用。”她刻意避免看向床垫。

“可是没人知道咱们的下落,”爱丽丝说,“咱们必须回去——”

“怎么回去?”

“找到那条公路!往北方走,跟先前商量的一样。咱们无法永远待在这里。”

“不是永远,只是待到——”

“待到什么时候?等搜救队发现咱们,也许都过去好几周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吉尔的肩膀生疼,登山包的背带摩擦出两条火辣辣的伤痕,身上的每层衣服都湿透了,脚后跟还在流血。她听着雨水敲击屋顶的动静,明白自己再也不愿淋雨了,“贝丝说得对,咱们应该留下。”

“不会吧?”爱丽丝目瞪口呆。

贝丝的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喜悦,“千真万确。”

“没人问你。”爱丽丝转向劳伦,“帮帮我,咱们肯定可以走出丛林。”

劳伦抬手摸了摸前额,脏兮兮的创可贴再次脱落,“我也觉得咱们应该留下,至少今晚应该留下。”

爱丽丝无言地转向布莉,布莉稍作犹豫,接着微微颔首,眼睛凝视着地板。

爱丽丝显得难以置信。

“天哪,”她连连摇头,“行,我会留下。”

“很好。”吉尔扔掉背包。

“不过雨停以后,我就要离开。”

“爱丽丝!”尽管天气寒冷,但是吉尔感到一阵愤怒的火焰从疼痛的肩膀蔓延至磨破的脚底,“为何你非得固执己见?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许单独行动。你必须待在这里,直到大家都同意离开为止。”

爱丽丝瞥向小屋的入口,悬在铰链上的木门晃晃悠悠地敞开,投下冬日的光线。她深深地吸气,准备说话,却忍住了。她慢慢地闭上嘴巴,粉色的舌尖在两排雪白的牙齿之间清晰可见。

“明白吗?”吉尔说,血液冲击着颅骨,脑袋隐隐作痛。

爱丽丝耸了耸肩。她没有回答,也无须回答,轻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你无法阻止我。

吉尔看着爱丽丝,然后望向敞开的木门和外面的丛林,心中暗自思忖。

真的吗?

硬路肩(hardshoulder):指与行车道相邻并具有一定强度路面结构的辅道,具有保护和支撑路面结构的作用,并供故障车临时停靠以及急救车辆通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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