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汽车缓缓停住,阳光照亮了天空,城市盘踞在遥远的后方。福克和卡门站在路边舒展四肢,云朵在牧场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建筑物分布得稀稀疏疏,间隔距离很大。载着农场用具的卡车呼啸而过,这是他们在三十公里之内见到的第一辆车。噪声惊动了玫瑰凤头鹦鹉sup/sup,它们纷纷离开附近的大树,扑扇着翅膀,高声尖叫。
“咱们继续走吧。”福克说。他从卡门手中接过钥匙,钻进栗色老轿车,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立刻感到亲切无比,“我曾经有辆相似的车子。”
“但是后来决定换了?”卡门坐在副驾驶座上。
“并非出于自愿。今年夏天,那辆车在我的家乡遭到了破坏,算是几个当地人表示欢迎的方式吧。”
她看了看他,露出淡淡的微笑,“噢,对,我听说了。确实可以用‘破坏’来形容。”
福克惋惜地抚摩着方向盘,他的新车固然不错,却无法跟旧车相提并论。
“这是杰米的车,”他们回到路上,卡门说,“比我的车更适合跑长途。”
“杰米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老样子。”
其实,福克不太清楚什么是“老样子”,他跟卡门的未婚夫只见过一次。杰米在运动饮料公司的销售部门工作,浑身都是肌肉,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两人握手后,杰米递给他一瓶蓝色的汽水,据说能够补充营养。杰米瞧见福克那瘦削的身形、苍白的皮肤、淡色的头发和烧伤的疤痕,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同时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偷偷地松了口气。
福克的手机响起“哔哔”的提示音。他从空旷的道路上移开视线,瞥向屏幕,然后把手机递给卡门,“那位警长的电子邮件。”
卡门打开信息,“他说野外拓展活动共有两个小组,男子小组和女子小组,分别沿着不同的路线前进。他发来了爱丽丝·拉塞尔的队友名单。”
“两个小组都来自贝利坦尼特公司吗?”
“好像是。”卡门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贝利坦尼特的官方网站。透过眼角的余光,福克能够捕捉到这家高级会计师事务所的标志,银黑相间的字母在屏幕上闪烁。
“布莉安娜·麦肯齐和贝瑟妮·麦肯齐,”她对着他的手机,读出声来,“布莉安娜是爱丽丝的助理,对吗?”卡门敲击着自己的屏幕,“对,果然如此。哇,她简直可以给维生素保健品做广告。”
她举起手机,福克扫了一眼,员工照上的姑娘似乎二十多岁,笑容灿烂。他明白卡门的意思。即便在黯淡的办公室灯光下,布莉安娜·麦肯齐也显得神采焕发,仿佛平常一直坚持晨跑,并且主动练习瑜伽,每逢周日便虔诚地挽起光泽柔顺的黑色马尾辫,去教堂做礼拜。
卡门拿回手机,点了几下,“找不到另一个人的资料。贝瑟妮,贝瑟妮。她们也许是姐妹,你觉得呢?”
“有可能。”说不定是双胞胎,福克心想。布莉安娜与贝瑟妮,布莉与贝丝sup/sup。他反复体会着两个名字的发音,听上去像是一对。
“以后再调查她的职务。”卡门说,“接下来是劳伦·肖。”
“咱们遇见过她,对吗?”福克说,“应该是个中层管理者吧?”
“对,她是——天哪,没错,她是前瞻计划部的战略负责人。”卡门又一次举起手机,“不知道究竟是干什么的。”
无论是干什么的,劳伦的瘦削脸庞并未泄露任何信息。很难推断她的年龄,不过福克猜测大约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棕色的头发,浅灰的瞳孔,双眼直视镜头,面无表情,仿佛在拍摄证件照。
卡门重新看向名单,“哈!”
“怎么了?”
“吉尔·贝利也在其中。”
“真的吗?”福克盯着路面,昨晚的担忧悄悄地涌上胸中。
卡门不必调出吉尔的照片,他们俩都很熟悉这位胖乎乎的董事长。今年,她将满五十岁,尽管服饰昂贵、发型时髦,却依然难掩衰老的痕迹。
“吉尔·贝利,”卡门继续翻看警长发来的邮件,手指突然僵在空中,“糟糕,她的弟弟是男子小组的成员。”
“你确定吗?”
“确定,丹尼尔·贝利,首席执行官,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说。
“我也是。”
卡门陷入沉思,用指甲轻叩着手机。“好吧,现在情报不足,咱们还没法得出结论,”终于,她开口道,“那条语音留言也缺乏上下文。总之,从各个方面来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爱丽丝·拉塞尔偏离正确的路线,在丛林中走丢了。”
“嗯,说得对。”福克回答,但是心里却觉得,他们俩的语气都显得半信半疑。
汽车继续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闪过,无线电台的音量开始减弱,直至完全消失。卡门转动旋钮,找到一个中波电台,里面充斥着沙沙的噪声,整点新闻的播报时隐时现,墨尔本登山客仍旧下落不明。道路逐渐向北延伸,福克突然望见吉若兰山脉出现在地平线上。
“你以前来过吗?”他问,卡门摇了摇头。
“没有,你呢?”
“一样。”话虽如此,可是他的家乡跟眼前的风貌并无太大差异。与世隔绝的地形,枝繁叶茂的树木,无法逃脱的丛林。
“吉若兰的历史总是令我敬而远之,”卡门继续说,“我知道这样很傻,不过……”她耸了耸肩。
“马汀·科瓦克最后怎么样了?”福克说,“还在监狱里关着吗?”
“不清楚。”卡门重新点击自己的手机屏幕,“不,他死了。三年前,死在监狱里,六十二岁。对呀,我想起来了。据说,他跟一个囚犯打架,结果脑袋撞到地上,再也没醒过来。唉,实在很难让人同情。”
福克深以为然。当年,第一具尸体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实习教师,在墨尔本工作,喜欢利用周末去登山,享受新鲜空气。几个露营者发现了她,却为时已晚。她光着双腿,鞋带紧紧地勒在脖子上,短裤的拉链被扯坏了,背包里的旅行用品统统不见踪影。
在接下来的三年中,又有两个女人命丧黄泉,另有一人离奇失踪。之后,警方才锁定了林区的临时工马汀·科瓦克。那时,谋杀案所带来的伤害已经不可挽回,恐怖的阴影长久地笼罩着平静的吉若兰山脉,福克这代人只要听到吉若兰的名字,就会不寒而栗。
“科瓦克至死也没有承认自己的罪行,”卡门念着手机上的报道,“第四名受害者的尸体始终未能找到。莎拉·桑顿伯格。可怜的姑娘,刚满十八岁。你还记得她的父母曾经在电视上发起呼吁吗?”
福克当然记得。二十年过去了,那对父母眼中的绝望依然历历在目。
卡门试图向下翻页,然后叹了口气,“抱歉,信号消失了。”
福克并不觉得意外,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估计咱们正在远离通信覆盖范围。”
两人保持着沉默,直到汽车离开主干道。卡门掏出地图,负责导航,公路越来越狭窄,隔着挡风玻璃,群山峻岭缓缓逼近。他们经过几家贩卖明信片和登山装备的商店,两头是小小的超市和孤独的加油站。
福克看了看燃油表,打开转向指示灯,驶入加油站。他们趁机下车休息,哈欠连天,十分疲惫。空气冰凉,寒风刺骨。卡门用力地拉伸后背,福克给车子加满油,接着进屋交钱。
收银台后面的男人戴着毛线帽,脸上胡子拉碴。见到福克,他挺直腰板。
“准备前往林区吗?”他的语气十分迫切,透露着交谈的渴望。
“是啊。”
“为了那个失踪的女人?”
福克眨了眨眼睛,“没错。”
“援军一批接一批,搜救人员集体出动。昨天恐怕有二十个伙计来加油,从早到晚都是高峰期。今天也差不多。”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福克谨慎地环顾四周,前院只停着他们的汽车,店里并无其他顾客。
“但愿能尽快找到她,”男人继续说,“每当出现失踪事件,生意就变得特别惨淡。从长远来看,还会造成不良影响,害得大家不敢去登山,或许是勾起了从前的回忆吧。”他不必详细解释,在这片地区,科瓦克的案件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你了解什么最新消息吗?”福克说。
“不清楚,但是肯定毫无进展,因为没见搜救人员出来。我能碰到他们两次,进去和出来。最近的加油站位于五十公里以外,如果向北走,距离会更远。人人都在此停车加油,上山之前,总想确保万无一失。”他耸了耸肩,“其实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你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吗?”
“太久了。”
福克将信用卡递过去,突然发现收银台后面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光。
“加油泵上方有摄像头吗?”福克问,男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向屋外。卡门正背靠汽车,闭着眼睛,朝天空仰起脸庞。
“当然。”男人盯了片刻,才收回视线,“没办法,大多数时间就我一个人,必须提防那些加油不给钱的臭小子。”
“失踪的女人在上山之前跟同伴来过吗?”福克说。
“对,周四。警方已经复制了监控录像。”
福克掏出警官证,“可以再复制一份吗?”
男人看着警官证,耸了耸肩,“稍等。”
男人转身走进背后的办公室。福克透过前门的玻璃向外张望,静静等待。越过前院,只能瞧见满眼的绿色,高山挡住了天空。恍惚间,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丛林所包围,显得孤立无援。突然,男人拿着优盘再次出现,他不由得吓了一跳。
“过去七天的录像。”男人说着,伸出手来。
“谢谢,朋友。非常感激。”
“别客气,希望能帮得上忙。如果在山中迷路太久,就会陷入恐慌。几天以后,看什么都觉得一模一样,很难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凝视着外面,“最终会彻底丧失理智。”
第一天:周四下午
面包车缓缓停住,蒙蒙细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司机熄灭发动机,回过身来。
“诸位,到了。”
九个脑袋同时转向窗户。
“除非咱们往左走,否则我坚决不下车。”后排响起男人的叫嚷声,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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