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第64章 健康状况

“我是《晚邮报》记者罗杰·钱登。请问你有时间回答几个问题吗?”

“看状况。如果你想问我尤西的事,那应该去问……”

“这件事跟尤西·科卡无关,不过还是请你节哀顺变。”

“好。”

罗杰坐在晚邮报大楼的办公室里,双脚搁在办公桌上,看着底下的低矮建筑物,包括奥斯陆中央车站和即将完工的歌剧院。他跟班特·诺德贝在史多布雷森酒馆谈话完毕后,就花了一整天和半个晚上的时间,用放大镜检视米凯·贝尔曼。除了史多夫纳区警局的临时雇员被殴打的传言之外,他并未发现很多事实。然而罗杰身为犯罪线记者,多年来培养了许多可靠的网民,这些网民为了一瓶酒或一包烟,连自己的祖母都愿意出卖,而且其中三人住在曼格鲁区。罗杰打了几通电话之后,发现他们三人也都在曼格鲁区长大,这也许证实了他曾听过的一句话:曼格鲁区没人愿意搬离,也没人愿意迁入。

曼格鲁区的环境显然没有太多秘密可言,因为这三人都记得米凯这个人,其中一个原因是米凯曾是史多夫纳区的浑蛋警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米凯趁朱勒服刑时和朱勒的女人好上了。朱勒早期因为吸毒而被判十二个月缓刑,但有人密告说他在摩丹瑟陆区偷汽油,使他受到拘押。朱勒的女人就是乌拉·史瓦德,曼格鲁区最美的女人,而且比米凯大一岁。朱勒服完刑期出狱之后,对所有人发誓,他一定要好好修理米凯。结果朱勒回家开他那辆川崎重型机车时,车库已有两人等着他,那两人头戴头套,用撬棒将他打得鼻青脸肿,还撂下狠话,说如果他敢动米凯或乌拉一根寒毛,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传言说米凯并不在那两人之中,但其中一人叫瘪四,是米凯的忠实仆人。罗杰打电话给楚斯·“瘪四”·班森时,手中只有这张牌,因此他更必须假装自己手上拿了四张a。

“我只是想请教,有人说你曾听从米凯·贝尔曼的指示,去殴打史丹尼瑟夫·海斯,这件事是真的吗?海斯当时是史多夫纳区警局人事部的临时雇员。”

对方的沉默如雷鸣般响亮。

罗杰清了清喉咙:“怎么样?”

“根本就是胡说。”

“哪个部分是胡说?”

“我从来没接到米凯的指示去做这种事。每个人都看得出是那个波兰佬想上米凯的老婆,可能是任何人出手料理了这件事。”

罗杰倾向于相信第一句话,也就是关于“指示”的部分,但他不相信第二句话,也就是“任何人”的部分。罗杰找过米凯在史多夫纳区警局的其他同事谈话,他们没有一个直接说米凯的坏话,但很明显的是,他们没有一个喜欢米凯,因此也不可能有人会愿意替米凯料理什么事,只有一个人除外。

“谢谢你,没有别的事了。”罗杰说。

就在罗杰将手机放进口袋时,哈利翻寻夹克口袋,找出手机,凑到耳边。

“喂?”

“我是毕尔·侯勒姆。”

“我知道。”

“天哪,我还以为你连通讯簿都懒得设定呢。”

“我设定了,而且你应该感到骄傲,我的通讯簿里只有四个名字,你是其中之一。”

“你那里怎么那么吵?你到底在哪里啊?”

“那些赌客正在欢呼,他们觉得快赢了。我在赛马场。”

“什么?”

“孟买花园。”

“那里不是……他们肯让你进去?”

“我是会员。你有什么事?”

“我的老天,哈利,你在赌马吗?你在香港还没学乖吗?”

“放心,我是来这里调查亚斯拉克·克隆利的。根据他们办公室的记录,夏绿蒂和博格妮遇害的时候,他都来奥斯陆出差,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他常来奥斯陆,而且我刚刚才发现原因是什么。”

“孟买花园?”

“没错,克隆利的赌博问题可不小。重点是我用这里的计算机查了他的信用卡付款记录,上面有付款时间,什么数据都有。克隆利经常刷卡,刷卡时间给了他不在场证明,有点儿遗憾。”

“了解。可是计算机和赛马场是在同一个房间吗?”

“什么?现在到了最后冲刺,你得说大声一点儿。”

“他们……算了。我只是打电话来告诉你,我们在奥黛蕾穿去荷伐斯小屋的滑雪裤上,发现了精液的痕迹。”

“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这表示……”

“我们可能很快就能取得第八名房客的dna,如果那是他的精液的话,而唯一能确认的方法是排除当晚在荷伐斯小屋的其他男人。”

“我们需要其他男人的dna。”

“对,”侯勒姆说,“艾里亚斯·史果克没问题,我们已经有他的dna。东尼·莱克有点儿问题,当然我们可以去他家取得dna,可是需要搜索令才行,不过经过上次的事件,要拿到搜索令会很困难。”

“这个交给我办。”哈利说,“我们也应该取得克隆利的基因图谱,虽然他没杀害夏绿蒂和博格妮,但他可能强暴了奥黛蕾。”

“好。我们要怎么取得?”

“他是警察,一定去过犯罪现场。”哈利说。他并不需要说明取得方式,而且侯勒姆已经点了点头。为了避免发生混淆和指认上的错误,所有去过犯罪现场的警察都必须定期提供指纹和dna,以免他们污染现场。

“我去查数据库。”

“干得好,毕尔。”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你要我们努力寻找护士制服,我们照办了。我们找到一件医院衣服上面沾有psg,而且我查过了,奥斯陆的尼德兰区有一家废弃的psg工厂。如果那家工厂是空的,而且第八名房客在那里跟奥黛蕾发生过性关系,那么我们也许还可以在那里找到精液。”

“嗯。在尼德兰强奸,去荷伐斯强暴,这个第八名房客干脆有洞就上好了。你刚刚说psg,是指达柯工厂吗?”

“对,你怎么……”

“我朋友的父亲以前在那里工作。”

“我再说一遍,你那里吵死了。”

“赛马越过终点线了,回头见。”

哈利将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转过椅子,如此一来就看不见绿毡跑道周围一个个输家的失望脸孔,也看不见经理人脸上露出的微笑:“恭喜你又赢了,‘蛤’利!”

哈利站起来,穿上外套,看着那名越南经理人递来一张纸钞,上头印的是爱德华·蒙克的肖像。那是一千克朗钞票。

“嗯,‘灰’常幸运,”哈利说,“帮我押下一场的绿马,我改天再来拿现金,老兄。”

莲娜·高桐坐在客厅,看着嵌有双层玻璃的窗户和双重映影。她的ipod正在播放美国歌手特蕾西·查普曼的《快车》(fastcar)。这首歌她可以一听再听,百听不厌。歌中述说的是一名可怜女子想逃离一切,坐上情人的快车,脱离她原本的生活,比如超级市场的柜员工作、必须替酒鬼父亲负起责任等,想断绝所有退路。这种生活距离莲娜再遥远不过,但歌中述说的确实是她,是她可能过的生活、她真实的身份、双重映影中的一个、平凡的那个、灰色的那个。求学阶段的岁月里,她每天都害怕得全身僵硬,深怕教室门会突然打开,某人会突然走进来,指着她说,我们盯上你了,把你这身名贵的衣服都脱下来。他们会丢给她一些破烂衣衫,说现在每个人都可以看看真正的你,你这个私生女。她坐在那里,年复一年,躲躲藏藏,安静得像只老鼠,斜眼看着教室门口,只是等待。她聆听朋友说话,聆听各种可能泄露她身份的迹象。她的难堪、恐惧、防卫等情绪,在他人眼中看起来都成了高傲,她也知道她把富有、成功、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这个角色演得太过火了。她一点儿也不像朋友圈中其他女孩那样貌美如花,光芒四射,那些女孩只要露出自信的微笑,娇滴滴地说“我不知道呀”,用魅惑的方式表示她们所不知道的事不可能是重要的,而且除了美貌,世界绝对不会多要求她们什么。因此她必须假装,假装自己貌美如花,光芒四射,比任何一切都更优越。但她对此极为厌烦,她只想坐上东尼的车,叫东尼将一切抛在后头,把车子开到一个她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地方,抛下这两个互相憎恨的虚假人格。就如这首歌所唱的,她和东尼可以一起找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窗玻璃中的映影动了动。莲娜心头一惊,发现一张不属于她的脸。她完全没听见她进来。莲娜直起身子,拿下耳机。

“把咖啡盘放在那里,娜娜。”

女子迟疑片刻:“你应该把他忘了,莲娜。”

“别提了!”

“我只是说,他对你而言不是个好男人。”

“我已经说过,别提了!”

“嘘!”女子将咖啡盘放在桌上,发出当啷声响,一双蓝绿色眼眸闪烁光芒,“你得按照常理来想一想,莲娜。在这间房子里,只要情势所需,我们都得这样想。我只是说这是你……”

“我什么?”莲娜哼了一声,“看看你自己,你的建议对我会有什么用?”女子用双手顺过白色围裙,将一只手放在莲娜的脸颊上。莲娜挥手挡开女子的手。女子轻叹一声,听起来仿佛一滴水落入井里。女子转身出门,门关上时,莲娜身旁的黑色手机响了起来。她感觉心脏激烈跳动。自从东尼失踪后,她的手机就一直开着,并放在随手可得之处。她抓起手机。“我是莲娜·高桐。”

“我是哈利·霍勒,犯罪特警……我是说,我是克里波的警察。抱歉打扰你,但我需要请你帮个忙,是有关东尼的事。”

莲娜发觉自己回答时,话是从口中冲出来的,完全不受控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寻找一个人,我们怀疑这个人在沃斯道瑟村附近因坠落山谷而身亡。”

莲娜觉得头晕,地板仿佛浮了起来,天花板像是塌了下来。

“我们还没找到尸体,因为那里一直下雪,而且搜索范围很广,地形非常险恶。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听得见。”

那名警察继续用有点儿嘶哑的声音说:“尸体发现之后,我们会尽快辨认身份,但由于尸体有大面积的烧伤,所以我们需要疑似死者的dna来进行确认,由于东尼是失踪人口……”

莲娜的心脏仿佛要蹿上喉咙,准备跳出嘴巴。对方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想请问,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们的一位鉴识员进入东尼家,寻找可供采集dna的东西。”

“比……比如什么?”

“比如梳子上的头发、牙刷上的唾液,他们知道需要什么。但重点是,身为东尼未婚妻的你,是不是愿意给我们许可,让我们用钥匙进入东尼家?”

“当然……可以。”

“非常谢谢你,我立刻派人去霍门路。”

莲娜结束通话,感觉泪水涌出,将ipod耳机再度塞入耳中。

特蕾西·查普曼唱着“搭乘快车,继续向前驶去”,接着歌曲就结束了。莲娜按下回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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