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家

一辆沃尔沃亚马逊轿车开到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入境航站楼旁的人行道前,停了下来。这辆亚马逊属于沃尔沃车厂在一九七〇年生产的最后一批亚马逊轿车。

一群排成纵列慢步行进的托儿所幼儿,从亚马逊前方走过,身上穿的雨衣窸窣作响。有些幼儿好奇地望了这辆老爷车一眼,只见车子引擎盖上画着赛车条纹,挡风玻璃后方坐着两名男子,雨刷嗖嗖转动,刷去早晨落下的雨水。

乘客座上的男子是督察长甘纳·哈根。以往哈根看见一群儿童手牵手过马路时,脸上都会露出微笑,脑子里联想到团结一致、为他人着想、社会里人人彼此照应。但这时他联想到的却是搜索人员正在找寻一个可能身亡的被害人。坐上犯罪特警队队长的位子,就是会对你产生这种影响,不然你就会像某个风趣的同事在哈利·霍勒的办公室门上用英文写的那句话一样:我看得见死人。

“这些托儿所小朋友跑来机场干吗啊?”驾驶座上的男子说。男子名叫毕尔·侯勒姆,这辆亚马逊是他最珍爱的宝贝,车内嘈杂却又极有效率的暖气装置、吸收过许多汗水的人造皮、积了灰尘的后置物板,都给他的内心带来平静。尤其是当引擎到达特定转速——大约是时速八十公里——行驶在平地上,录音带播放器放着美国乡村歌手汉克·威廉姆斯的歌曲时,最能给他带来平静。侯勒姆供职于布尔区的刑事鉴识中心,老家在史盖亚村,从小生长在山岳地带,脚上穿的是蛇皮靴子,有一张满月般的浑圆脸蛋和突出的双眼,这双眼睛让他时时刻刻都带着惊讶的表情。侯勒姆的这张脸曾让不止一位刑案调查指挥官跌破眼镜,因为他是继辉煌一时的韦伯之后,最有才干的犯罪现场鉴识员。侯勒姆身穿麂皮流苏软夹克,头戴牙买加毛线帽,帽子下方是茂盛的红色鬓角。哈根在北海这一片地区,没见过有人的胡子长得比侯勒姆更茂盛,他的大胡子几乎盖住了双颊。

侯勒姆将亚马逊开到临时停车场,车子喘了口气,停下来。两人开门下车。哈根翻起外套领子,但领子无法阻挡大雨轰炸他闪亮亮的头顶。他头顶周围的头发长得十分浓密茂盛,因此曾经有人怀疑哈根的发量其实完全正常,只是找了个古怪的发型设计师而已。

“告诉我,那件夹克真的防水吗?”哈根问道。两人朝航站楼入口大步走去。

“不防水。”侯勒姆说。

刚才他们在车上接到卡雅打来的电话,说北欧航空的班机提早十分钟降落,而且她失去了哈利。

他们走进弹簧门,哈根环视四周,看见卡雅在出租车柜台旁,坐在行李箱上。哈根对卡雅微一点头,便朝通往海关大厅的出境大门走去。他和侯勒姆趁几位旅客走出来、出境大门开启时,闪身而入。一名警卫立刻上前拦阻,哈根亮出证件,简洁地说了声:“警察。”警卫点点头,几乎是鞠了个躬。

哈根朝右走去,穿过海关人员、警犬、金属柜台,走进后方的小房间。那些金属柜台令他联想到病理研究所的推车。

哈根猛然停步,使得跟在他后面的侯勒姆差点儿撞了上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之间传来。“嘿,长官,现在我没办法立正敬礼,非常抱歉。”

侯勒姆越过哈根的肩头往前看去。

眼前这幅景象将在他的脑海中萦绕多年。

只见一名男子扶着椅背,弯腰抬臀。这名男子对奥斯陆警察总署及全挪威的警局而言,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个活生生的传奇人物。侯勒姆曾和这位传奇人物紧密合作,但无论再怎么紧密合作,都不像眼前那名海关人员跟他那样紧密。海关人员的一只手戴着乳胶手套,手的一部分隐没在传奇人物的苍白双臀之间。

“他是我的人,”哈根对海关人员说,亮出证件,“放了他。”

海关人员看着哈根,似乎不愿意让男子离开。这时一名年长的官员走进来,肩章上有一条金黄色条纹,他闭上双眼,微微点头。那名海关人员将手旋转最后一圈,抽了出来。传奇人物大声呻吟。

“把裤子穿上,哈利。”哈根说,别过头去。

哈利拉上裤子,对正在脱下乳胶手套的海关人员说:“你也觉得很爽吗?”

卡雅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看见三位同事走出出境大门。侯勒姆去开车,哈根去小商店买饮料。

“你经常被检查吗?”卡雅问道。

“每次都会。”

“我好像从来没被海关拦下来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会观察上千种小迹象,这些迹象你一个都没有,我至少有一半。”

“你认为海关有偏见吗?”

“呃,你有没有偷偷挟带过任何东西?”

“没有。”卡雅大笑几声,“好吧,我有。但既然他们这么厉害,应该看得出你也是警察,让你通过啊。”

“他们是看出来了。”

“少来了,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影里吧。”

“他们是看出来了,他们看出我是个堕落的警察。”

“是吗?”卡雅说。

哈利从口袋里翻出一包香烟。“你悄悄往出租车柜台那边看,那里有个眼睛细小、眼角有点儿下垂的男人,有没有看见?”

卡雅点了点头。

“我们出来以后,他拉了腰带两次,好像腰间挂了重物,可能是手铐或警棍之类的。一个警察如果当巡逻警察或是在拘留所工作了几年,就会养成这种习惯。”

“我也当过巡逻警察,可是我从来没有……”

“他现在是缉毒组的,负责监视走出海关大厅的旅客,看有没有人通过海关后看起来松了一大口气,或是直接往厕所走去,因为毒品没办法再留在直肠里。或是看看有没有旅客把行李交给别人,因为走私客找了个天真好心的白痴旅客,帮忙带一箱装有毒品的行李通关。”

卡雅侧过头,眯眼看着哈利,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或者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只不过裤头一直滑下来而已,他正在等他妈妈,而你看走眼了。”

“当然可能,”哈利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我总是看走眼。墙上那个时间是正确的吗?”

亚马逊驶上高速公路,路灯洒下光芒。

前座的侯勒姆和卡雅聊得正起劲。美国民谣创作歌手汤斯·范·赞特通过录音带播放器,唱出抑郁的哭腔。后座的哈根在大腿上放了一个公文包,双手抚摸公文包柔滑的猪皮料子。

“我希望我可以说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哈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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