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西牙齿咬在唇下,扬手将外套脱掉,露出一袭白衬衫。他接着又给了司言一拳。
“getout!otherwise,ugonnabearyourownconsequences!”(滚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司言被打得连退几步。在听到他让自己不要再来,否则后果自负的时候,司言彻底愤怒,猛地一跃便向李唯西扑去。
林莞赶到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大呼:“不要!”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李唯西双手紧握,左脚蹬地伸直,右脚蹬地后屈膝提起,而后转身、提腿、出脚动作一气呵成,重重地踢向司言。
林莞站在原地惊叹:“好漂亮的后踢。”
赞叹的同时,远处的李唯西紧接着抬高右腿,举过头顶,起腿尽带着杀伐决断的凌厉,随即向司言劈去。
林莞甚至不敢眨眼,她已经很久没见李唯西这么帅的跟人打架了。
胡梨也愣在一旁,不可置信道:“平时那么温柔,怎么会……”
林莞感叹:“跆拳道黑带,他从没和你们展示过吧。”
司言哪里受得了他的这种动作,只两下便彻底失去了抵抗力,整个人直接栽到地上。由其他医生喊过来的保安赶紧上前要将司言拖走,却被李唯西拦住。
他轻声和保安道:“稍等。”
保安们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只见李唯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缓缓走向咨询室。
宋摘星刚好走到门口,她的脸色还没有恢复过来,步子险险不稳。
李唯西抬手为宋摘星抚平了她的头发,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面颊,带着一股清凉。
宋摘星双目如清水一般看着他。
李唯西缓缓弓身,单膝跪地,而后伸直胳膊,用大拇指和食指对着宋摘星比了一个心。
他比得既温柔又不羁,磊落又笨拙,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让人深陷。
他深挚地说:“我会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
声音清澈的像山涧溪水划过冰雪初融的河面。
走廊处林莞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如果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自己多好。那么多年,做这种事情的都是她林莞,没想到李唯西有朝一日竟然能够对别的女孩做到这种地步。
宋摘星歪了歪头,一抹笑意存在眸中。
她看着衬衫褶皱,面庞却白净如瓷的李唯西,缓缓抬起手,接住了他比的那颗心。
走廊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包括司言。
宋摘星浅浅和他说道:“我喜欢你很久了。谢谢你也能喜欢我。”
有风吹过走廊,发出悠悠的声响。
李唯西咧嘴大笑,起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头发,毛绒绒地让他笑得更欢快。
十九天的等待,等来这一刻实在太养眼,走廊里的人唏嘘不已,全都为他们鼓起掌来。除了林莞和胡梨。
云月华在办公室等着李唯西却一直没见着他,出来时正好看见两人在一起的幸福样子,连忙笑道:“看来我下面要做的决定非常正确。”
李唯西抱着宋摘星不放,笑问道:“什么?”
云月华道:“以后由你来做摘星的心理督导师吧,作为朋辈督导,我想你比我更合适。”
心理督导师实际就是心理师的“咨询师”,帮助被督导者处理情绪,干预策略咨询,是很重要的存在。
云月华的决定代表着以后李唯西与宋摘星有更多共处的机会。李唯西十分感念:“thanks.chief.”
云月华回以他笑意。严苛如她,笑便是宠爱。
宋摘星温存在他的怀中,她忽地想起来八岁时遇到的那个男孩,他的味道与那时的感觉竟然如此相似。她觉得李唯西像个故人,很是熟悉,就像他们从未分别过,一直在彼此身边。
司言被带走时酒已醒了大半,除了对不起什么都没和宋摘星说。
下午时分,李唯西带着宋摘星来到天台。
视野空旷,俯瞰整个医院和远处的山河。
李唯西握住宋摘星的手,笑意渐浓。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唯西低眉看着她,“问吧。”
宋摘星摇头,“你先问。”
阳光正好,照耀着院子里生芽的枝木,风从角落里吹拂过来,整个天台都被温暖地包裹着。
李唯西问她:“为什么在十九天之后才能和我说?”
宋摘星浅笑,“我给自己二十一天的时间让自己不喜欢你,后来发现完全做不到。”
“为什么要不喜欢我?”李唯西皱眉。
“这就是我刚才想问你的问题。”宋摘星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你和我说你生命里有个1号人物,我……”
“你吃醋了?”
宋摘星别过头,脸色通红。
李唯西明朗地看着她,“你问吧。”
只是说完,宋摘星的手被他握得更紧了。
她再次看向他,终于问出来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李唯西眼睛向上,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在思考。
“很支持我,帮助我,对我很好,我们从没有吵过架,非常理解我。”
宋摘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便听见李唯西继续说道:“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嗯?哥们儿?”
宋摘星整个人都处在惊诧中。
李唯西掩住笑意,倾身贴在她耳边说道:“他让我尽快和你表白。”
宋摘星瞪大眼睛,只觉得眩晕无比,“1号人物是个……男生?”
李唯西坚定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扬眸,带着一些又欢喜又傲娇的小情绪。
然而李唯西并没有回答她,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上了她的唇。宋摘星本想躲开,却最终瘫软在他的怀中。
他身上有清凉的香味,唇齿间发出甜甜的气息,宋摘星再也没有推开他。天空飞过几只春燕,剪刀似的尾巴划破云朵,向着天的尽头一路飞去。
长空辽阔,风声簌簌,远处山河万里,墨色如黛,两人跻身在万物间,仿若彼此就已是全世界。
宋摘星与李唯西的事情沸沸扬扬传了几天终于消停下来,科里再次恢复了正常,除了八卦王子简一凡的哀嚎。
他大呼那么重要的场景自己竟然不在,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
这种哀嚎持续了几天,直到简一凡就被高璨喊去,回来后便像个霜打的茄子。
宋摘星再次见到了前来复诊的孙思思。自从谈了恋爱,她的状况明显比之前好很多,或许是另一半给予了她很大的能量,逐渐让她从抑郁症里走了出来。
宋摘星正忙着,简一凡却将她拉到一边。
“帮我个忙。”
宋摘星手里还在填表,低着头,“什么?”
“高璨妈妈有很严重的强迫症。”
宋摘星抬起头,“啊?你怎么知道的?”
简一凡叹气:“刚才高璨妈妈来院里,我跟着高璨见她,发现她手都洗掉皮了。”
“这么严重?高璨知道吗?”
“知道,她妈妈拒绝看医生,高璨也没有办法。”
“如果强迫自己一直洗手的话,是一种‘不洁物’的强迫思维,在强迫症中很常见。”宋摘星提醒他,“你得告诉高璨,先把妈妈的心理问题解决掉。”
“所以我来找你了。”简一凡哭丧着脸,“我正和她谈着恋爱呢,你也知道心理咨询师不能给亲属看病,如果她妈妈来科里,就得需要你来负责。”
宋摘星连连摆手,“我干不了。你也知道,心理咨询师会知道病患很多隐私,我和你那么熟,万一哪天说漏嘴了,对高璨妈妈也不好。”
“那怎么办啊?”
宋摘星想了想,“不然就让唯西来带吧。”
“他?”简一凡还有点不乐意,“我还不想让他知道我家里人的隐私呢。”
“啧啧,这还没结婚呢,就成你家里人啦?”
“哼,你们倒是亲近了。”简一凡白眼直翻。
宋摘星转身欲走,“你先担心担心你未来的岳母吧。”
简一凡赶紧拉住她,“听你的!你和李唯西说说,让他负责高璨妈妈的事。”
宋摘星给了他一个“ok”的手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有!”
简一凡似乎决心要把最大的秘密告诉她。
“她妈妈……说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
简一凡和高璨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妈妈请到咨询室。
李唯西将高妈妈的测量结果放在办公桌上,却没急着看,示意简一凡和高璨先出去。
高妈妈坐在沙发上,碎碎念道:“偶就窝偶不来的么,你一定要偶来。偶一没生毛病咯。”(说不来的嘛,非要让我来。我又没病。)
李唯西听她说的是南方话,于是换了腔调,唇角微扯:“阿姨,你原来来哪里生活啊?”(阿姨,你平常在哪个城市生活?)
高妈妈对这个问题倒不排斥:“杭州。”
“杭州风景毛好类。”(杭州风景很好呀。)
“是滴是滴,毛匣易类,你有没七古?”(是呀是呀,很安逸。你去过没?)
李唯西靠近她,“没诶,要么阿姨不偶介绍几个好滴撒子儿滴地方咯?”(没有,阿姨可以给我介绍几个好去处吗?)
“个毛多类,西湖边荡荡儿啊,云溪竹径梅家坞吃茶啊,灵隐寺拜拜菩萨啊,都毛好的类。”(西湖,梅家坞,灵隐寺,都很好的呀。)
李唯西点点头,“个么阿姨好不好再帮偶个忙?”(那伯母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你窝。”(你说。)
“告诉偶你只手纠个受伤滴?”(告诉我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高妈妈低头看着自己全是血痂的手,下意识往回抽了抽。不过还是说道:“打的,一天要打一百毛手。”(洗的,一天要洗一百次手。)
“为撒打噶许多毛啊?”(为什么那么频繁?)
高妈妈本不想说的,只是李唯西一直盯着自己,气氛实在是尴尬。
“偶总觉得偶只手毛缝类。”(我觉得我手脏呀。)
高妈妈叹气,“偶个毛都不敢册门,要不是璨璨同偶窝她有男旁友的,偶肯定被的来个的滴。而且偶觉得如果偶不打手个话语,偶个窝里就会发生毛晦气滴事情。”(我现在都不敢出门,要不是璨璨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了,我肯定不会来这里的。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不洗手的话,我的家里就会发生灾难。)
高妈妈说着站起身来,直接往外面跑,边跑边道:“偶要再去打个手哦,医生等偶些。”(我再去洗个手哦,医生等我一会。)
待高妈妈出门后,简一凡和高璨赶紧进来。
简一凡奇怪道:“你怎么会说南方话?”
李唯西折返到桌边拿起高妈妈的测量表,边看边道:“你出国留学就知道了,身边很多南方人。”
高璨刚才一直趴在门口听他和妈妈聊天,很是佩服李唯西。
“先和我妈聊家常,求她帮忙介绍好玩的地方,然后再求她帮忙告诉自己病因,真是一环套一环啊。”
简一凡忽然想到,心理学上是有这个现象的,俗称“登门槛效应”。是指一个人一旦接受了他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要求,为了避免认知上的不协调,或想给他人前后一致的印象,就更有可能接受更大的要求。
这大概跟人的行为与态度一致性有关,屡试不爽。
简一凡咋舌,腹语道:“真是人精。”
李唯西好似听见他的话一样,猛地抬头看向简一凡。简一凡吓了一跳,赶紧恭维:“是啊好厉害,真是厉害。”
说话间高妈妈再次进门,李唯西请简一凡和高璨出去,“交给我吧。”
简一凡哪里敢再开口,拉着高璨跟兔子似的呲溜一声瞬间跑出门外。
隔壁咨询室里,宋摘星的日子却不好过。
胡全将儿子儿媳请来了,却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消停。
别看胡全平时嗓门大,对这个不满对那个不满,没想到见到儿子后整个人都老实的不行。
儿子胡骞和儿媳张萍对胡全简直颐指气使。
胡骞骂骂咧咧:“让你带糊糊就带成这样,你负不负责啊?”
胡全耷拉着脸,脑门上全是汗。
“糊糊小,他们学校老师都不管。”
张萍上前,抱臂在怀,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爸,当初是你让我们把糊糊留下的,你看看糊糊现在连学都没得上,你让我们怎么办啊?你这个当爷爷的能不能走点心?”
胡骞冷哼,“到现在才告诉我们,还非得让我们请假回来,我们能看糊糊的心理病啊?”
他言下之意全怪胡全,宋摘星上前阻拦道:“现在不是讨论病因的时候,治疗糊糊的过程中需要你们父母的配合。”
张萍道:“我明天就得回单位。”
胡骞附和:“我也是。”
两个人上班的城市都不在本市,这次来还是因为宋摘星要求胡全让他们回来,没想到只待一天就想走。
宋摘星劝道:“糊糊需要你们,留下一个也可以。”
胡骞问:“糊糊打人多久才能看好?”
“心理问题不同于外科疾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看好的,需要长期的过程。”
张萍反对:“我们没时间。”
胡骞对着胡全怒气冲天,“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以后一分钱也别想从我们手里要!”
糊糊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玩小汽车,很是安静,却在听到胡骞的话后忽地哭起来。
胡全赶紧赶过去,满头的汗也顾不上了,一直替孙子擦眼泪。
张萍叹气,和宋摘星说道:“我们两口子都得赚钱养家,你看看糊糊爷爷都退休了,根本不挣钱!糊糊还要交各种学费,我们压力也很大。”
宋摘星其实理解他们的做法,不过看糊糊的穿着和胡全的穿着,两人完全不对等。胡全穿着普通的衣服,糊糊却一身名牌,连小汽车都是德国产的,哪里是没钱的样子。
宋摘星看向他们说道:“幸好糊糊还小,认知结构调整的快,治疗过程中你们需要不断地告诉他打人不对,生活里也要禁止他打你们。等他意识到打人不是亲昵行为时,病就好一半了。”
“让他爷爷管教就好了。”张萍白了胡全一眼。
胡全缓缓站起身,看向宋摘星道:“医生你说什么我都应,只要看好我孙子,你就别难为他父母了。”
宋摘星实在看不惯胡骞和张萍推卸责任,正色道:“团体治疗就是需要家人的配合,你以为糊糊只是打人这一个具体表现吗?其实他的很多认知都不对,完全是因为你们的家庭关系出现了问题。”
张萍受不了,直接怼回去:“那有什么办法,都怪他爷爷,好好的孩子惯瞎了。”
胡全眼下一句话不敢说。
宋摘星审视着这一家人,想象着这种原生家庭对糊糊造成的影响,心中一阵凄寒。胡全在儿子儿媳这受了气,就更容易对陌生人发火,而糊糊动不动就打胡全,又何尝不是潜意识里意识到胡骞对胡全的瞧不起呢。
我们都以为孩子太小什么都不懂,其实他却是最能感受到家庭关系的人。因为他们单纯脆弱敏感,早已看清到那些暗藏在成年人情绪之下,不易被察觉到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