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苦有百味

他同他父亲一样,因为知道了真相,便如同踏进了深渊。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交易,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无解。

李唯西后退一步,身后墙面上刻满的“耳朵”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房间里,轮椅上的王爷爷已经扭动得没了力气,垂着头低声抽噎。

王奶奶走到王爷爷面前,慢慢抬起王爷爷的头,反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王爷爷双目圆瞪,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时,她上去又扇了一巴掌,接着又一巴掌,她使尽全身力气一掌接着一掌不断地扇在他的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屋子里,直到王爷爷脸颊红肿,嘴角渗出血她才抽回手,冷冷地转头看向李唯西。

“快动手!”

她压低自己的声音,带着一股怒气。

李唯西打开安眠药,回应她:“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杀他的。”

“那就用你的命换你父亲的命!”

李唯西发丝凌乱,眸光却紧紧地攥着她,“我死了,你必须放我父亲出来。”

他说完随即仰头,将大把的安眠药放进嘴里,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呕出来几片。他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胃部开始痉挛,让他再次干呕出声。轮椅上的王爷爷又开始挣扎起来,而这一次,王奶奶松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王爷爷得到了自由,却因为太害怕王奶奶,身子再次剧烈地扭动,最后整个人直接从轮椅上跌下去,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王爷爷眼神示意李唯西要一起对付面前这个女人,但李唯西早就知道,如果自己从这个门走出去了,那他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父亲了。

一滴泪浸在眼角,晶莹清澈。李唯西捂着胃部半跪在地上,极度的疼痛让他的眉心拧在一起,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冬日阴霾的天幕透不出一丝星光,万籁俱寂的疗养院里,只有护理大厅和大门处的灯还亮着。

门房里,宋摘星仍在质问着孙将军。

她拿着那件没有烧光的羊毛毛衣来回检查了几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而孙将军则哈欠连连,已不愿再配合宋摘星。

“你确定王奶奶的自焚计划,你没参与?”

“我都把火扑灭了,我怎么可能还帮她啊!”

宋摘星盯着羊毛毛衣出神,感觉线索并没有全部穿成一根线。孙将军站起身打开门请宋摘星出去,“不早了姑娘,赶紧去睡吧,说不定老顾明天就出现了。”

冷风从门口吹来,让宋摘星打了个寒噤。就在这时她脑中却噼啪一响,一双目熠熠生辉。

“昨晚顾老怎么和你说的?”

“什么?”

“昨晚顾老是怎么提醒你,让你去阻止王奶奶的?”

孙将军呼吸微重,“他……他就是说让我紧盯着王妻,可能会出事。”

“所以王奶奶从护理大厅出来,你就一直在跟着她?”

他点了点头,“她一烧毛衣,我就及时把它扑灭了,不然哪能有那么巧。”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她回去了,劝她不要再干傻事。”

“昨晚晚饭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顾老?”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

“坏了!”

宋摘星扔下毛衣赶紧向外跑。风声呼啸,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公寓,寒冬凛冽的空气刮得脸颊生疼。

孙将军绝对没有帮王奶奶一起绑架李唯西的父亲,不是因为他们关系匪浅,也不是因为他父亲知道了真相,而是——孙将军再一次去竹海,就是因为他害怕王奶奶再次杀害王爷爷!

孙将军和王奶奶的关系就算昭告天下,他们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但王奶奶对王爷爷的恨意如洪水滔天,一日不杀王爷爷,她一日就不会真正痛快。

而顾老正是利用了这一切,才能在孙将军忙着给王奶奶收拾残局时,成功躲避大门处的摄像头,离开疗养院!

“不要阻止她,唯西不要……”

宋摘星在黑夜里彻底哭出声来,泪流满面地向着护理大厅极速奔跑。

202房间里,李唯西呼吸愈发微弱。残存的意识让他知道,他马上就会进入沉睡,一场再也不会苏醒的久眠。

王奶奶从口袋里掏出来火柴,一小盒,很旧,上面的包装纸都磨白了。她慢慢走到李唯西身前,笑地惨烈而又苍白。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来看望你的父亲,没想到他在你心里会这么重要。”

李唯西还在痉挛中,已经完全说不出话。

“就算你不杀老不死的,我也会动手的。我会活活烧死他,你这又是何必呢。”王奶奶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是在整理他的遗容,“你不愿成为我的工具,就好好死吧。但我告诉你……”

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成为刺激李唯西最后一根神经的毒药,让他在剧烈的颤动中归于死寂,再也没了动静。

他眼睛里流出大片的泪水,滑躺在他白皙的、精致的脸上,并任由它一直流下去。

王奶奶站起身,看着仍趴在地上拖着一双残腿的男人,冷静而又自持地说:“该你了。”

她把他拉到一角。男人的手被反绑在后腰上,还在拼命地挣扎,挣扎的样子更像是一条脱了水硬挺着即将死去的鱼。

一切准备就绪,王奶奶将头发顺好,然后走到门口要将房间锁死。她要保证这个房间燃烧时没有人进来。然而就在她快插上插销时,却听“砰”的一声,宋摘星竭尽力气撞了进来。毫无准备的她随之被撞倒在地,整个人一下子没了力气。

宋摘星一眼看到躺在里面的李唯西,她三步并二跑到他身边,看见安眠药的空瓶,眼泪再次决堤。她左右摇晃着李唯西,拼命地呼喊他,拉起他半个身子开始抠他的嘴,顶撞他的后背,却始终没让他把药片吐出来。

看来已经咽下去很久了。宋摘星连忙起身,不顾一切地跑出202,站在楼梯口大声喊叫:“救命!快来人!有没有人!救命!救命!”

她疯狂地呼喊,整个楼道里的声控灯乍然亮起,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电话,连忙拨通120。然而就在她急着跟对面的人报地址时,她的后背却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失衡直接滚下楼梯。她的身子咕噜噜地剐蹭在每一阶楼梯边缘,额头也在快速的滚动中撞到栏杆。“咚”的一声闷响后,她最终昏在楼道连接处,身体多处伤口。

王奶奶在二楼低眉看着她,脸上还挂着因为没有完成计划而极度愤怒的表情。

大厅警铃大作,值班的小护士和其他护工不断地涌上来,场面嘈杂而又失控。

已经报了警。公寓202房间被警察团团围着,案发现场一片狼藉。

死者是王奶奶和王爷爷。死亡时间半夜三点四十八分。

据值班护士证言讲道,她赶到时王奶奶正疯狂地刺穿王爷爷,用的是一根削尖的筷子,先刺穿了喉咙,接着在他身上扎了无数个血洞。她正想救人时,王奶奶继而用筷子最尖的地方直接抹了脖子,当场自杀。

王爷爷身上无数个血眼,被理所应当地视作是王奶奶的泄愤。其实还有一层意思警察们再也不会知道了,有血洞的地方,都是当年王爷爷扎在自己儿子身上的位置,他曾严重怀疑儿子不是自己亲生,便用极变态的手段践踏、侮辱小宝。

可惜因为宋摘星的出现,王奶奶没有来得及活活烧死他,没有让他尝到小宝的痛苦。王奶奶死后仍然睁着眼睛,那是一双早就没了神采,骷髅着的眼睛。

门岗孙将军伏在王奶奶身边痛哭,口口声声喊着“你不是答应我了,不死了,好好活着,你答应我了啊!”哭声撕裂开来,悲恸得让人不忍多听。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王奶奶的名字,知道老伴姓王,便这么一直喊她了。她十八岁赶集时被王爷爷拖入巷子里强暴,后来有了小宝仍然备受王爷爷折磨。小宝死后,她就有了慢慢折磨他的计划,弄残了他的双腿,弄浊了他的眼睛,长期喂他吃慢性毒药导致他肾脏衰竭做了大手术,可是哪里能够呢。还远远不够,这是赌上她的一生才换来的报复。

孙将军把那件没有烧完的毛衣还给了她。那是小宝在死之前,送给她的唯一一件礼物。

人群逐渐散去,警车的鸣笛声回荡在疗养院里。狂风凛冽,吹得人骨头发疼。

京大医院,凌晨六点。冬日沉寂,窗外还是无尽的黑暗。

在打了静脉促醒剂,经历了一晚上的洗胃和折腾之后,李唯西在病床上缓缓醒来。

他勉励支撑着自己半坐起来,一身病号服衬得身体更加虚弱。他拔掉了手上的输液针管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只带了一件外套便踉跄着跑出门。

值班护士累了一晚刚刚睡着,一道影子从身前划过竟也没有察觉。

整个汉州市尚还蒙在夜色之中,马路上零星几个人。打扫街道的清洁工已经在倾倒各个垃圾桶,路灯下身影寂寥。

干冷的空气打在脸上吸进胃里,让李唯西更加吃重。他一面捂着胃部一面扶着路上尽可能扶住的东西,艰难支撑着自己走下去。原本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算走到。

长青街兴海小区,他到达时已是大汗淋漓。

虽然紧挨市区,但这多数都是老房子了。李唯西记得自己离开这里时才十岁,父亲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把房子卖掉,因为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自己家门口骂脏话,吐口水,让父亲和母亲再也承受不了。

一别也有十几年了,他寻着久远的记忆绕过一幢又一幢楼层,来到16号楼前面。他在原地歇了半天,呼吸渐渐平稳后才开始爬上楼梯。楼道里的灯没有亮,好在天色擦黑,已处于明暗之间的状态,足以让他看到周围事物。他逐步上到三楼,靠左的那间房子,曾经陪伴了自己整整10年。

但这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甚至几易其手,如今他对这间房子的主人一无所知。

充满铁锈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蓝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两行字,出自父亲的笔迹:

小辰生日快乐。

爸爸永远爱你。

黑夜散去,太阳缓缓从东方升起。第一抹晨曦透过楼道里的窗户打在李唯西的身上,打在那张便签纸上,淡黄的光影下时间仿若静止,画面定格,只有狼狈的李唯西和一方蓝色对视着。

他的手指微蜷,全身开始颤抖,直到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控制不住。十几年都没有哭过了,他趴在防盗门上,手心里按着那两行字,哭得愈来愈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在他吞下那些安眠药之后,王奶奶贴近他和他耳语说:她从来没有绑架过他父亲。

他太担心自己的父亲了,以致完全没有料到她在骗自己。就在他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才忽然想到父亲才是这一切的利用者。父亲利用王奶奶的事情让孙大叔离开门房,就是为了能偷偷跑出来而已。只是父亲的记忆已经严重退化,在他的意识里,他们一家三口还生活在这个老房子里,他的儿子还不叫李唯西,而是叫顾辰。

父亲嘴里一直念叨的“快了”,根本不是什么王奶奶的案子,而是在他鲜有的清醒中,他还记得连李唯西自己都已忘记的生日。

李唯西哭得歇斯底里,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只是生活早已面目全非,倘若不是父亲出事,他也不会随母亲远赴美国。在走之前的那一天,他陪着父亲到派出所更改名字,由原来的顾伯棠改成顾永白,云月华送他们时,父亲说:“从此之后顾伯棠死了,天底下只有顾永白一个人。”

而他,因为父亲强奸女患者被学校同学打骂,被老师看不起,被邻居诅咒,彼时也恶狠狠地向父亲说:“从此顾辰也彻底死了。”

这成了父子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恨他的父亲,长达数年。以致在美国上学时,他都还在做有关父亲的噩梦。他至今想不明白,被媒体大肆报道、甚至连父亲自己都没有任何反驳的强奸案早已板上钉钉,为什么他还敢叫“永白”。

欲盖弥彰也好,悔恨交加也罢,在他心里,父亲似乎早就死了。可是就在刚才,当他看着父亲给自己留下的字,他忽然想到他快乐的童年,想到父亲一向深爱自己和母亲,想到这么多年一家三口受到的诸多苦楚,他终于忍不住了。岁月磨洗,物是人非,然而在父亲老去的心里,他还是父亲最爱的儿子。

中年大叔睡意惺忪地打开里面的门,透过防盗窗看他。他满脸是泪,不敢抬头,却听中年大叔不耐烦地说:“刚赶走一个,怎么又来一个。昨天有个疯老头子一直敲我家的门,搞得我和老婆都睡不着觉,你又是谁啊!快滚,快滚开!”

李唯西摘下便签纸,气冲冲地对里面的人道:“他是我父亲!”

声音未歇,他即刻快速地离开,留下中年男人满脸的惊愕。半晌,中年男人才又冲他“呸”了一声。

“亏我昨天还借手机给你爹用,不识好歹!”

李唯西一口气跑出16号楼,立刻给警察孙鸣打电话,声音惶急而又干涩:“查长青街附近监控,我父亲就在这里!”

而对面的孙鸣也非常着急地回应他:“你去哪了?医院里也没有你。为了救你,宋摘星到现在还昏迷着呢!”

心跳再一次加速,李唯西极为吃惊。天色大亮,他只穿了单薄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眼睛中的泪雾还没消失,热泪便又紧跟着下来,染在长睫上,如新荷上的珠子一串串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