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什么?”
“沃尔特说,如果一个人像瑟奇那样去爱别人,就会失去理智。这话让我想了很多。”她停顿一下,“第二件事是,我很喜欢莉兹。她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你知道,我原本以为是她从玛格丽特手中抢走了沃尔特,但是真实的莉兹根本不是这种人。这让我有些困扰,不过真正让我收手的是——是——”
“你发现你爱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格兰特轻声说。
她当即一愣,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
“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吧?”
“对,对。我发现——你瞧,没有人知道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因此他们可以跟我无所顾忌地谈论她。特别是玛尔塔,玛尔塔·哈拉德。有天晚上吃完饭后,我跟她一块儿回她家,她告诉我一些事情——让我感到震惊。我向来就知道她很狂妄,而且任性——我是说玛格丽特——但是大家心目中的天才都是那样的,而且她看起来那么——那么脆弱,惹人疼惜——”
“没错,我明白。”
“但是玛尔塔和其他人认识的玛格丽特,跟我心目中的玛格丽特完全不同。我甚至不会喜欢她,如果——我记得当我说她至少活过时,玛尔塔却回答:‘问题是她不让别人活。她的吸力那么强大,让周边的人都生活在真空里面,他们不是窒息而死就是被摔出去撞死。’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想杀沃尔特了。但是我仍然恨他抛弃她,没法原谅他。他丢下她,她为此才自杀的。哦,我知道,我知道!”她见格兰特想插话,又补充道,“但并不是说她那么爱他,这我现在明白了。但是,如果他留在她身边,她现在还会活着,活得聪明、美丽、快乐、可爱。他可以等到——”
“等到她厌倦?”格兰特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冷漠,她顿时黯然。
“其实可能不用等多久。”她悲伤又诚恳地说。
“我改变主意了,在听了这一切之后能喝杯咖啡吗?”格兰特说。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说:“烦请你自己动手好吗?”
她注视着他倒咖啡,又说:“你是个很奇怪的警察。”
“莉兹·盖洛比也这么说过,我回答她:或许是你对警察的看法有些奇怪。”
“如果我有一个像莉兹·盖洛比那样的妹妹,我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我只有玛格丽特一个亲人。我听说她自杀后,有一段时间都有些发疯了。你是怎么查出我和玛格丽特的关系的?”
“旧金山警方给我们发来一份有关你的资料,上面写着你的母亲姓马特森。过了很久之后,我才记起有天晚上我在等电话时为了打发时间翻阅过一本《电影名人录》,书上写着玛格丽特的母亲也姓马特森。我一直在调查你和沃尔特之间的关联,因此就有可能发现你和玛格丽特是表姐妹。”
“的确。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表姐妹这么简单。我们都是独生女;我们的母亲是挪威人,一个嫁到英国,一个嫁到美国。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母亲带我来英国,我才第一次见到玛格丽特。她比我大一岁,但看起来比我小。那时候她就很优秀,她做的每件事都带有一种——一种华彩。之后我们每个星期都通信,每年都在英国见面,直到我父母去世。”
“你父母亲去世时你多大?”
“他们染上流行性疾病去世,那时我十七岁。我卖掉药店,但保留了摄影房,因为我喜欢摄影,而且干得不错。不过我又想旅行,去拍摄世界各地的美景,所以我就开车去了西部。那些日子我都是穿裤装,图的是舒服和便宜,再说一个女孩有五英尺十英寸的身高,穿女装也不算最好看。我从来没想过利用这些作为——作为伪装,直到有一天我趴在引擎上时,有个男人走过时问:‘老兄,借个火?’我给他火柴,他看着我,点点头说:‘多些,老兄。’然后没多看一眼就走了。这让我动了念头。女孩孤身在外总是容易遇到麻烦——至少在美国是这样,就算身高五英尺十英寸的女孩也一样。而且,女性想拿到社交场合的‘通行证’,一开始也很不容易。因此我就乔装试了试,结果奏效了,就像做梦一样。我开始在西海岸谋生,起初是为做着明星梦的人拍照,后来是给明星拍照。但是我每年会来英国待一阵,用的是真实身份。我真正的名字确实是莱斯利,但大多数时候大家叫我莉。她也习惯叫我莉。”
“你护照上的性别是女性吗?”
“哦,是的。只有在美国时我才叫莱斯利·瑟尔,而且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叫。”
“你在来威斯特摩兰之前先去了趟巴黎,就是为了刻意留下莱斯利·瑟尔的踪迹,以防有人查证。”
“没错。我待在英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我其实觉得并不需要留下那个踪迹。我本来也想‘除掉’莱斯利·瑟尔的,让沃尔特和他同时丧命,这样才不会留下明显的谋杀迹象。”
“不管谋杀案有没有发生,事实证明你已经让沃尔特陷入困境。代价高昂的戏弄,不是吗?”
“代价?”
“报酬丰厚的摄影工作,昂贵的全套男士服装,知名品牌的各式行李箱。对了,你没偷莉兹·盖洛比的手套,对吧?”
“不对,我偷了一双,从车子的置物匣里偷的。我本来没想过手套这回事,但又突然发觉女人的手套多有说服力啊,我是说如果有人怀疑你所谓的性别的话。手套几乎就像口红一样顶用。对了,你没有注意到我的口红——放在小包裹里。于是我就拿了莉兹的手套,它们当然不会再起什么作用,不过我原本就打算带走的。我匆匆忙忙从抽屉里抓起手套,因为沃尔特当时正从过道走来,问我准备好出发没有,后来我才发现只拿了一只。另一只还在抽屉里吗?”
“还在,留下很多误导。”
“哦!”她说,第一次露出高兴的、有人情味的神色。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沃尔特今后再也不会把莉兹为他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了,这倒是我做的一件好事。由女人来惩罚他,这也算是他该得的报应。你真是聪明,光凭一个小包裹留下的轮廓就猜出我是个女人。”
“你这是抬举我。我从来没想过你可能是个女人,我只是猜测莱斯利·瑟尔化装成女人溜走了。但是放弃瑟尔的整个生活和财物,这让我困惑。除非他可以换上另一种身份,不然他不会这么做。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怀疑瑟尔可能是乔装的,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这推测其实并不荒唐,因为我最近接触了这类盗窃案,最终的侦破结果让人吃惊。我发现乔装打扮的事很容易。然后就想到了你,这么说吧,就好像你站在我面前。当瑟尔一案正耍得奥福德郡的知识界人士团团转时,你倒是可以很便利地在苏格兰作画。”他看了看展示出来的画作,“这些画是你租来制造场面的,还是你画的?”
“哦,是我画的,我整个夏天都在欧洲画画。”
“去了苏格兰?”
“没有。”
“你什么时候一定要去看看,很壮美。你怎么知道休尔文山就是那种‘瞪着我’的景色?”
“明信片上不就是这样的吗?你是苏格兰人吗?格兰特是个苏格兰姓氏,对吧?”
“是个苏格兰叛徒。我祖父是苏格兰斯特拉斯贝那儿的人。”他看着一幅幅紧挨着的画布物证,露出微笑,“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最有规模、最具说服力的不在场证据。”
“我不知道。”她看着画作怀疑地说,“我想对别的画家来说,这些画更像是一种供认。它们这么——疯狂,充满毁灭的味道。而且激愤,不是吗?我现在再画的话就不会画成这样了,因为我已经了解莉兹,已经——长大,而且玛格丽特在我心里死了,就跟在现实中一样。发现你爱的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这会让你成长很多。你结婚了吗,探长?”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说,“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这么快就猜出我因为玛格丽特而遭遇的一切。我以为只有已婚人士才会对激烈情感驱策下的出格之事怀抱同情。这真是奇怪,他们自己的感情问题都乱糟糟的,哪还顾得上同情别人。反倒是未婚的人帮得上忙。还要咖啡吗?”
“你煮咖啡比画画要厉害。”
“你不是来抓我的,不然不会喝我的咖啡。”
“说得很对,我没打算抓你,我也没打算喝一个恶作剧制造者的咖啡。”
“可是你不介意跟一个长时间苦心谋划要杀掉某人的女人一起喝咖啡?”
“她后来改变了主意。我这辈子也恨不得杀掉好些人呢。的确,监狱惩戒罪行时比普通的公立中小学强不到哪儿去,死刑也快要废止了,我想我应该列个谋杀清单出来,像连环杀手吉尔伯特那样。等我年纪再大一点,就把他们全部杀光——大概以一条命换十条命——然后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去监狱里退休,享受余生。”
“你真是个好人。”她心不在焉地说,“我并没有真正犯什么罪,”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所以他们没法控告我,对吗?”
“亲爱的瑟尔小姐,律法中已知的每条罪你都犯了,最糟糕、最不可原谅的是你让这个国家高负荷的警力浪费了大把时间。”
“但这不算犯罪,对吧?这就是警察该做的。我不是指浪费时间,而是说让事件不再存疑。应该没有哪条法律可以拿来惩戒你所谓的恶作剧制造者,对吧?”
“有‘扰乱社会治安’这一条。绝妙的是,很多事情都可以归到‘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之下。”
“违反这一条会怎样?”
“听取训诫,缴纳罚金。”
“罚金!”
“数额不小,多半是这样。”
“那么我不用进监狱?”
“除非你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罪行,那样的话你铁定进监狱——正如斯特拉斯贝人所说。”
“哦,没有,”她说,“没有。你已经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说到这个,你是怎样查得这么清楚的?”
“我们警察是很厉害的,你没听说过吗?”
“你在来确认我虹膜上的棕色斑纹之前,就肯定确信自己对我了如指掌了。”
“是的。美国的警察也很了不起,他们帮我查了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的婴儿出生情况。他们在报告中说,德菲·瑟尔夫妇从乔伯灵迁往南部时带走的婴儿是个女孩。掌握这个情况之后,我如果发现没有棕色的斑纹,不吓死才怪呢。”
“你们结成一伙对付我。”他注意到她的手不再发抖,也很高兴她现在能轻松说笑了,“你现在就要把我带走吗?”
“正相反,我要向你告别了。”
“告别?没有人是特地跑来跟不认识的人告别的。”
“说到我们的相识,正如大家所说我比你有优势。我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或者几乎是陌生的——但过去两个星期你一直在我心里烦我,我现在很高兴可以摆脱你了。”
“那么你现在不带我去警局或别的什么地方?”
“不,除非你企图逃出这个国家,到时肯定会有警察带着紧急追捕令出现在你身边。”
“哦,我不会逃走的,我对自己的行为真的很愧疚。我是说,对我惹出的麻烦——我猜还有——伤害。”
“是的,说伤害比较合适。”
“我最觉得抱歉的是给莉兹带来了痛苦。”
“你实在没必要那么阴狠,在天鹅酒吧里上演那场矛盾,不是吗?”
“是啊,是啊,不可原谅。但是他把我气坏了。他那么自得,毫不自知地自得。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再轻松不过了。”她看到格兰特脸上的不满,又说道,“对,甚至包括玛格丽特的死!他直接投向莉兹的怀抱,从来就没有尝过被遗弃的滋味,还有害怕,还有绝望,还有深重的磨难。他相当确信,他的生活里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如果他的‘玛格丽特’死了,总会有一个‘莉兹’出现。我想让他受苦,让他陷入某种境地无法脱身,让他受尽打击。我不能说我做错了!他以后不会再那么自得了,对吧?肯定的!”
“对,我觉得不会了。我确信不会了。”
“我很抱歉让莉兹受到伤害。如果可以弥补,我愿意坐牢。但是我给了她一个更好的沃尔特,比她原本要嫁的那个好。你知道,她是真的爱那个自负的家伙。嗯,我帮她改变了他。如果他从现在起还没有焕然一新,就真的让我吃惊。”
“我如果再不走,你就要向我证明自己是个公众造福者,而不是社会治安扰乱者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坐在这里等着吗?”
“会有一位警察庄严地送来传票,要求你出席治安法庭。对了,你有律师吗?”
“有,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一间又小又有趣的办公室里办公,平时还会为我收管信件。他叫宾·帕里或帕里·宾,但我想这两个都不是他的真名。”
“你最好先去见见他,告诉他你出了什么事。”
“所有的事吗?”
“相关的那些吧。你可以不提天鹅酒吧里的争执,以及其他让你特别难为情的事。”他注意到她对此有所反应,“但是别隐瞒太多。律师喜欢知道真相,他们跟警察一样不会受惊吓。”
“我吓到你了吗,探长?”
“还好,你比起那些持械抢劫犯、勒索犯、诈骗犯让人轻松多了。”
“我被控告时会见到你吗?”
“不会。我想应该会由低级别的警察陈述证据。”
他拿起帽子准备离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场只有一个观众的苏格兰高地画展。
“我真想拿走一幅画作为纪念。”他说。
“你想要哪一幅都行,它们终究会被擦去的。你喜欢哪一幅?”看来她并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我喜欢基斯霍恩,但我印象中的基斯霍恩没有这么激愤。如果我选库林这幅,我在家里就无处可待了。”
“可是这幅不过三十英寸——”她一开口就明白了,“啊,我懂了。对,侵犯空间。”
“我没时间留下来选了,我得走了,谢谢你的好意。”
“有空的时候再来选吧。”她说。
“谢谢你,我会的。”
“法庭会判定我是一个诚实的女人,”她陪他走到楼梯口,“这真是个令人扫兴的结局,不是吗?我计划要杀死别人,结果却只是扰乱社会治安。”
她话里的超然意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站着看了她很久,然后像下判决那般说道:“你伤好治愈了。”
“是的,我治愈了,”她伤感地说,“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青涩了。以前的日子真是美好。”
“成长也是件美妙的事。”格兰特安慰道,然后走下楼梯。他打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仍站在那里望着他。“对了,”他说,“是什么饰品?”
“什么?哦!”她轻声笑了,“腰带、围裙、蝴蝶结、头饰。”
“再见。”格兰特说。
“再见,格兰特探长。非常感谢你。”
他走进阳光里,心情安宁,恰如周遭的世界。走向公交车站时,他心里闪过一个有趣而又疯狂的念头。他如果打电话给玛尔塔,问她是否乐意让另一位女士也参加星期六的晚餐,她一定会说你乐意带谁都行,而他就打算带莉·瑟尔一起去。
当然,他不能那么做。那种事发生在刑事调查部的警官身上很不恰当,在眼下的情境里只会被当做心态浮躁、举止轻浮的表现,糟糕透顶。这世界对莉·瑟尔来说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没有完全成熟的人可以任情恣性,但成年人,以及清醒的成年人,就得循规蹈矩。
当然,会有补偿。整个生活都是由补偿构成的。
幻想属于青春年少的人,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快乐。
他想起今天上午即将要做的汇报和布赖斯警长的脸,心头充满无限期待和欣悦,而他的“青涩”年代里还没有哪种快乐能与此相比呢。
那真是荣耀和极其满足的情景。
他几乎等不及了。
注释
菲比·赫塞尔(phoebehessel,1713—1821),英国历史上化装成男人进入军队的一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