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拉维尼亚从桌上拿起她咬过的那支铅笔,开始在记事本上乱画。莉兹注意到她写的是“8”。拉维尼亚肯定烦闷透顶,她开心的时候一般会画人形符号。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拉维尼亚说,同时心里反复思量,“我跟他同处一室时觉得‘兴奋’,那跟一个出了名的罪犯待在一起时的感受差不多。当然没那么糟,但错谬的感觉是相同的。”她又使劲画了几个“8”,“如果他今晚消失,并且某个人告诉我说他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个美丽的魔鬼,我会相信的。真的,我会。”

然后她把铅笔扔回桌上,轻笑着说:“一切都那么荒谬。你瞧着他,试图找出他身上的非凡之处,结果找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的一切,并不是别人身上就没有,对吧?他那迷人的金发、婴儿般的肌肤,沃尔特以前带回来的《号角》的那个挪威记者就有。作为男人来说,他举止极度优雅,可瑟奇·莱托夫不也如此吗。他的声音温和亲切,还带着动人的拖音,可一半的得克萨斯人和相当多的爱尔兰人都这么说话。你一项一项列出他的迷人之处,加起来是什么?我没法告诉你它们相加的结果。它们加起来并不等于莱斯利·瑟尔。”

“是啊,”莉兹冷静地说,“是啊,的确不等于。”

“那——那最好玩的事情被我们忽略了。到底是什么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你知道,埃玛感觉到了。”

“我母亲?”

“就因为那种感觉,她才跟我们看法完全相反。她很是厌恶。我带回来的客人她经常看不上,有些甚至还不喜欢,可是她特别憎恨莱斯利·瑟尔。”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她用不着说。”

是啊,莉兹想,她是用不着说。拉维尼亚·菲奇——亲切、和善、心不在焉的拉维尼亚——永恒的青春小说的生产者,毕竟拥有作家的直觉。

“我有一阵还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拉维尼亚说。

“不正常!”

“当然,只是一点点。这种只在某方面疯狂,而其他方面完全正常的人,会散发出有邪气的吸引力。”

“除非你知道他们的这种疯狂,”莉兹又指出,“不然你就会想要了解他们的乖戾,然后受到那种邪气魅力的吸引。”

拉维尼亚想了想说:“对,我想你说得对。不过没关系,因为我觉得这套‘疯狂’理论不管用。我还从未见过有谁比瑟尔更理智的,你呢?”

莉兹也是。

“你不觉得吗,”拉维尼亚说着又开始心不在焉地乱画起来,并且躲开了外甥女的目光,“沃尔特好像开始怨恨瑟尔了?”

“沃尔特,”莉兹吃惊地说,“不,绝对不可能。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拉维尼亚只用寥寥七笔便画下一幢房子,又给它添了一道门。

“你为什么这么看沃尔特?”莉兹不满地说。

拉维尼亚又添了四扇窗户和一个烟囱,琢磨着好不好看。

“因为他对瑟尔非常周到。”

“周到!沃尔特向来——”

“沃尔特喜欢什么人的时候,就会把他的一切看得理所当然,”拉维尼亚边说边画炊烟,“他越喜欢谁,就越是对他随便。他甚至对你也是理所当然的态度——此前你肯定注意过。他一直对瑟尔很随便,直到最近才发生变化。他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了。”

莉兹静静地想着这个问题。

“如果他不喜欢瑟尔,”她终于开口了,“那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去巡游拉什米尔河,还要一起写书呢?嗯,他会吗?”她又加了一句。拉维尼亚似乎一门心思想要画好门把手。

“因为写那本书大有好处可图。”拉维尼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漠。

“沃尔特从来不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合作。”莉兹断然说道。

“有可能他很难解释为什么又不想写这本书了吧。”拉维尼亚说,语气淡得就像她不曾说过。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莉兹几乎要生气了。

拉维尼亚停下涂涂画画,安慰道:“莉兹,亲爱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能是希望你能想点法子让沃尔特打消疑虑。用你自己的聪明法子,也就是说,不声不响的。”她看着莉兹说,“哦,是啊,你很聪明,比沃尔特聪明多了。他算不上有多聪明,可怜的沃尔特。他遇上的最好的事,就是你肯定爱他。”她把画得乱糟糟的记事本推开,突然粲然一笑,“我认为他有个情敌也不完全是坏事,只要竞争情况不是很严重。”

“当然没什么严重的。”莉兹说。

“好啦,现在假设那笨女人还在窗外,我们赶在午饭前写完这一章。”拉维尼亚说着又拿起铅笔开始咬。

可是当莉兹记录着笨女人西尔维娅的一举一动时——最终是为收费图书馆和国内税收做着记录——她的心里仍然一直感到震惊。她从未想过,除了自己还会有人知道她在乎瑟尔。现在看来,不仅拉维尼亚相当清楚她对他的感觉,她还暗示沃尔特或许也知道。那当然不太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拉维尼亚知道,是因为——正如她自己坦率所言——她也是受瑟尔魅力吸引的一个“牺牲者”。可是沃尔特不会有这般感同身受,进而了解她的内心。

然而拉维尼亚说得很对,沃尔特先前对瑟尔很随便,现在却变得像主人招待客人了。这种变化很微妙,却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会改变呢?那两盒对比鲜明、不凑巧碰到一起的糖果?但那不会让任何成年人生出嫌隙啊。对美国人来说,买糖果给女孩是自然而然的举动,就像在门口让女士先行一样。沃尔特不可能为此而怨恨他。那么她这个只有同难者拉维尼亚知道的秘密,沃尔特又是怎么猜到的?

她仍在不停地想着拉维尼亚和她的直觉。她琢磨着拉维尼亚在数落瑟尔的不是时漏掉的一件事——托比·塔利斯遭受怠慢——猜测拉维尼亚是否因为不知情才没提起此事,或者纯粹因为她根本不关心托比遇到的任何难堪。全村人都知道,托比遭遇了自坦塔罗斯sup/sup以来最大的屈辱和挫折。瑟尔,以最难以想象的和善的冷漠,拒绝去参观胡屋,拒绝参与托比热心为他安排的所有活动。甚至当托比提出带他去斯坦沃茨并予以引荐时,瑟尔也没表现出一丁点兴趣。这样的事托比还从未碰到过。自由出入显赫堂皇的斯坦沃茨可是他的王牌,从来不曾失灵,对美国人尤其管用。可是不适用于这个美国人。瑟尔根本不想和托比·塔利斯有任何牵扯,并且以最为温文有礼的态度表明了这一点。他优雅地拒绝,可其间的刻薄却乐得让人瞧见。萨尔科特镇的精英分子也毫不掩饰地欣然观看。

正是这一点伤到了托比。

在莱斯利·瑟尔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已经够糟了,弄得尽人皆知更痛苦。

的确,莉兹想,瑟尔的出现对莎尔科特圣玛丽镇而言不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在所有他接触过的人当中,大概只有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是全心欢迎他的。他对迪克森小姐亲切友好,就像女人那般温和耐心地回答她没完没了的问题,并且似乎很爱闲聊电影的事儿。他为了取悦她,提起电影制片厂的八卦,跟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起看过的电影哪些好哪些坏,弄得拉维尼亚说他们俩就像两个家庭主妇在分享厨房心得。

那也正是玛尔塔来吃晚饭的那次,有那么一会儿,莉兹看着他和迪克森小姐,突然惊觉自己可能正在爱上这个男人。到现在她仍然感激玛尔塔让自己安下心来。当晚玛尔塔霸占他并将他带走,她看着他们离开却丝毫不觉嫉妒,那时她便知道自己并未为他沉陷,尽管她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魅力。

此刻,她一边记录西尔维娅那笨女人的言行,一边暗下决心要听取拉维尼亚的建议,想个法子安抚沃尔特,好让他高高兴兴地开始旅行,不再对瑟尔心怀忌恨。等他们从密尔港回来——订好那两艘独木舟,安排好运送到奥特利以等候他们取用的事宜——她会想些特别的事情和沃尔特一起做,独属两人世界的事情。最近三人行太频繁了。

也或许,太频繁的是错误的两人行。

注释

坦塔罗斯(tantalus),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起初获宠,后因侮辱众神被打入地狱,永远受着痛苦的折磨。后喻指受折磨的人。

作者“约瑟芬·铁伊”的其他小说

一先令蜡烛》《歌唱的沙》《萍小姐的主意》《法兰柴思事件》《时间的女儿